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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灵力周转与对妖王抵押

旧神契第一次发难来得猝不及防,卢衍只是差一步没跟上沈奕的脚步,下一瞬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从头劈到了尾巴根。

腕骨处先是一寒,随即那寒意便往血脉深处钻。经络一寸寸冷下去,指尖先僵,胸口继而发闷,到最后,连吸一口气都像被薄冰封在喉间。

卢衍在心里把这倒霉契咒问候了不下十回。

他实在憋屈,清修没捞着,倒霉差事接了一堆。他本就没什么修为,被抽这下如同有人来抄他家底。

卢衍正冷得眼前发虚,偏头一瞧,身侧的沈首席白衣胜雪,灵气充沛,修为厚得直如明珠蕴玉。

人不要同优质资源过不去,他忽然便通透了。

“沈师弟。”卢衍毫不犹豫地合身靠过去,神情恳切,语气无赖,“你灵力厚,快借我周转一下。”

沈奕肩背瞬间绷紧,仿佛被人隔空拨了一下弦。

“大师兄,请自重。”

“我若自重,”卢衍反手把他的手腕扣得更紧,“此刻就该入土为安了。”

沈奕没有推开他。

这一点倒出乎卢衍的意料,他设想过几种反应,冷脸,推开……就是没想到这个。对方只极轻地吸了口气,仿佛在努力消化某种不值得动怒的冒犯,继而修长的手指绕开他沾泥的袖口,极克制地扣住了他快凉透的脉门。

问剑峰的清霜灵力,浩荡,干净,如春水破开冻河,强横往经脉里灌。

灵力这么一续,卢衍便活了心思。他半挨半倚着沈奕,抬眼去觑那张冷脸。这位师弟生得确实好看,眉眼清寒,便是极不耐烦,也端得渊渟岳峙。因着那点规矩,总到底硬生生憋回去。

“师弟啊,”卢衍漫不经心地吊起嗓子,“咱们这般,算不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奕撤手的速度,比出剑还快。

“若非神魂相连,我尚不知师兄已荒废至此。”沈奕别开脸,语气里三分冷峻,七分端方,“按问剑峰的标准,师兄早该卷铺盖下山。”

卢衍听完,慢慢抿出一个笑来。

瞧瞧,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有分寸,有分寸就有底线,有底线就有意思。至少危急关头不会弃他于不顾。

见沈奕不理他,卢衍便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慢慢划出几条线,山口、废泉、旧矿、残田,寥寥数笔,黑水岭的地势有了大致轮廓。这黑水岭的死相,比他预料的整齐。

白日看灵田,北风正紧,田边枯草的叶尖却齐齐斜向西南。夜间验废泉,泉口虽干,泥底却仍湿,符纸落下去,不往下沉,反而顺着暗湿慢慢滑开。

卢衍俯身去嗅,腥气偏苦,是灵材氧化后的味道,像有人动了手脚。但目前解释不了的,先单独压一格,留着查。他起身,没对沈奕提这一句。

妖骨最后查看。荒坡里挖出的几具骨架蜷在泥中,无剑伤,无撕咬痕,骨缝里凝着一层洗不去的黑霜。

是饿死的,熬不住才冲下山,冲下山再死。

“它们不是先发疯,是先断了粮。”卢衍直接点破,“有人借妖祸托管此地,把灵气引走,逼妖下山伤人,制造合法清场的由头。”

沈奕默了片刻,方道:“此举,极不合规矩。”

卢衍险些当场笑出声,到了这一步,这位问剑峰首席,居然还在说“不合规矩”。

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一张没沾过半点墨星子的生宣。这样的人倘若发现规矩本身烂了,摔下来才能听见响声。

入夜后,妖气将他们引到一处废弃矿栈。

轨道埋在荒草里,棚屋塌了半边,夜风穿过残墙。墙后有鞭声,压得低,但还是传出来了。卢衍贴着断墙停住,贴着墙听。

矿灯底下立着一名女妖,霓裳如落霞,手中长鞭还带着余热。地上跪着几只低阶小妖,瘦骨嶙峋,抖作一团。

“这月的供奉,怎么又少了三成?”

“义姑娘,宽限些吧,山里真没有灵石了……"

“我宽限你们,谁来宽限我?”长鞭再落,空中登时洇开一线血珠。

卢衍低声:“内讧,挺好。”

沈奕认真地颔了颔首:“等他们打完,再坐收渔利?”

卢衍一时间神情复杂:“师弟,你这肯定不是跟我学的。”

话音刚落,残墙后那女妖便警觉地回了头:“仙君躲在暗处听妾身的私房话,不嫌失礼么?”

卢衍向来是个不见外的,大摇大摆地从暗处晃了出来,顺手把沈奕也拽进了月光里。

白衣剑修一露面,满地妖气矮了半截。女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旁边那个毫无修为底气的草包仙君身上,神色顿松。

“两位仙长是玄衡宗的人?”她换上柔软神色,眼中水光盈盈,“深夜入岭,可是来降妖?”

“降妖不急,我来找祟山君谈笔私人买卖。”卢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步履虚浮,活像个不知死活的纨绔。

“真巧,祟山君正是妾身的义兄。”女妖眼波盈盈地流转过来,长鞭悄然收拢,柔若无骨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搭上了卢衍的手腕,皮笑肉不笑道,“不知仙长与家兄有什么买卖可谈?”

她那是明着查他底细。卢衍任她摸去,反正他这皮囊经脉薄如纸,灵力少得寒碜。女妖指尖一松,心里显然有了底。

同一时刻,沈奕那几乎能刺穿人脊梁的目光死死扎在卢衍背上,大抵在骂他是瞎子。

“小生不才,略懂些查账平账的本事。”卢衍故作不知,继续与女妖虚与委蛇。

那女妖自认已掌控全局,眼底寒芒陡生,羽衣中幽绿色的毒粉登时铺天盖地地当头罩下。

卢衍倒得毫无悬念,甚至在倒下的那刻,极其精准地拽住了身旁那截白衣。

旧神契微亮,共享如约。

沈奕半身一麻,清霜剑气险些乱了。

“大师兄。”他极力维持着文明人的涵养,“你故意的。”

女妖没工夫辨别这话里含几分真假,只见两个被不入流的毒粉放倒的仙君,杀机压过了戒备。

长鞭破空,直取咽喉。

卢衍连滚带爬地往外蹿,嘴里还不忘扯着嗓子嚷嚷:“大姐姐饶命!小生认输了!”他话音未落,脚底下极其顺溜地往下一滑,一跪到底,分毫不差地蹭进了那长鞭扬起的死角。

“别看我这般,”他仰着脸,从容地往她脚边靠,“我可是玄衡掌门独子,留活口能敲我爹大笔灵石,到时七三分账。旁边是问剑峰首席,有衡约在,不敢伤你义兄。”

女妖心神略松,那算盘珠子还没在脑子拨弄明白,卢衍袖中一直藏着的高阶火符已然亮起。

异火骤烈,艳裙瞬息化作飞灰。烟消雾散处,原地登时落下一只翅膀焦黑的灰褐飞蛾。卢衍的手法极快,缚妖网兜头落定,干净利落。

哪里还有半分软骨头的影子。

“这……也行?”沈奕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是该惊叹卢衍的无赖,还是该同情那只飞蛾的愚蠢。

网里的大飞蛾正变着花样骂街,卢衍听在耳里,觉得比春江花月夜还悦耳几分。他顺手朝沈奕伸出那只被蛾毒泡得发青的手腕。

“师弟,先渡两缕灵力解解毒。回头拿她当个活筹码,咱们去敲祟山君的大门。”

沈奕立在月光里,神情微讶。此人修炼虽废物,但自踏进黑水岭起就没有哪一步是真的失控,反倒给人一种算无遗策的错觉。

第三日清晨,他们敲开了黑水岭妖巢的大门。

抬脚进去之前,卢衍在门口顿了一步,有些不是滋味。他上辈子做并购,向来是稳坐钓鱼台的庄家,如今造化弄人,旧神契把他的小命跟这荒山秃岭结实钉在一起。黑水岭要是垮了,仙门进山清场,那这神契也解不掉。他眼巴巴地跑来,可不是为了救妖,他得救自己。结果一样,来路不同。

祟山君坐在石椅上,白发散乱,脸颊瘦得往里凹,一双眼却亮得吓人。饥饿正在蚕食他的理智,但他尚未失去判断,这就能谈判。

“玄衡的小崽子,你敢抓本王义妹,是嫌自己命太长?”

见到网兜里的蛾妖,他喉间发出低吼,妖气骤涨。义姑娘听后十分精神,立即用极其丰富的词汇问候卢衍祖上诸位长辈。卢衍听了一会儿,给这只蛾妖的腹诽文学积淀做了个正面评估。

沈奕不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满洞里的冷意便铺展开来。清霜剑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祟山君脸上,也灌满妖巢妖怪心口。

卢衍见大妖安静,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将黑箱里截的那卷薄册丢上石阶。

“大王,”他语气温和,像在复盘一笔普通的过账业务,“你快破产了。但我能救。”

祟山君瞪着他,眼神充满质疑。

“仙门的资产折价评估,开始时间早于妖祸爆发。”卢衍用指节叩了叩那本簿册,“有人在妖祸发生之前就已布局,妖祸是结果,不是起因。大王,有人设局,你是局中人。”

祟山君按住石椅,黑石寸寸龟裂。

卢衍冷不丁又抛出一句:“义姑娘催的那笔供奉,交给谁?”

祟山君那张饿得脱了相的脸,结结实实地变了颜色。裂缝极短,但卢衍眼毒得很,当即便知道这秤杆子,往自个这边倾斜了。

“人家断你灵脉,逼你族人伤人。事情闹得越大,仙门越有理由来剿。待到你们彻底失控,这黑水岭便成了没主的污染灵地,背后的债主顺理成章过来接盘。”卢衍叹道,“打着平妖的幌子,做的是吞产的买卖。”

祟山君眼中杀机暴涨,冷哼道:“本王现在便一掌拍碎了你。”

“大王请便。”卢衍点头,倒显得极为大度,“杀了我,地契仍在,烂账照转,灵脉也照样干涸。你的族人仍要等死,只是少了一个能看出规则有猫腻的人。”

石洞内死寂下来,卢衍抬起腕骨,皮肉下的旧神契正幽幽闪烁。

“我也没想陪你们殉道。可这契约锁死了我和黑水岭,灵脉枯死,我也得被抽干。黑水岭若被旁人吞了,契根崩裂,我与沈奕也未必能活。”

“所以大王不必信我,信抵押便可。我的命,已经押在这块地上。”

祟山君盯着那契纹,许久未语。

卢衍也没有催,他将条件说得简明。两条路,一是杀他,泄愤,然后等着那些人来收山;二是雇他一季。一季之内,灵脉可复,三日内可验。交一缕妖源印授权,账目公开,收益分成。届时若仍是死局,收回印记再撕他也不迟。

说罢,他就住了口。洞中只有炬火轻微噼啪,映着祟山君散乱的白发。

卢衍听见身侧沈奕已先一步开口:“我不为他说情。”

他神色清正,目光径直看向祟山君,语气不高不低。

“一季之内,我以玄衡监察身份留在黑水岭。契书、账目、妖源印流向,皆由我见证。卢衍若借此吞山,我先废其契权,押回玄衡受审。妖族若借机伤人,我亦拔剑。”

卢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公平得很,公平到像一柄剑不偏不倚横在他脖子上。

然而祟山君久久地看着沈奕,没有说话。妖族不信仙门花言巧语,却识得剑修开口时,气里有没有虚。这一点,他们比谁都灵。

他知道黑水岭已撑不住。灵脉一日比一日枯,族人饿得发狂,供奉交不上,债主给的期限将近。动沈奕,便是仙妖衡约之争,幕后那位正等这个由头;杀卢衍,泄了怒气,灵脉照旧干枯,坏账照旧高悬。

但这人的命,被旧神契死死压在黑水岭的成败里,是他当场看得见的押金。

一笔账,越算,越只剩一个答案。

祟山君从心口逼出一缕金黑交缠的妖源印,火光一照,满洞小妖齐齐抬头,眼底是惊,也藏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指望。

“本王只给你一季。”他声音低沉,“一季之后,你若救不了黑水岭,本王先杀你。”

“成交,对赌协议生效。”卢衍稳稳接住妖源,笑着顺手打开网兜,将蛾妖放了出来,“此间劳请义姑娘亲自见证。”

他转身,目光在满洞妖怪脸上扫了一圈。各色眼睛从四面聚过来,惊疑不定,戒备里混着某种没有名字的东西。

“通知外头,黑水岭明日开山。”

洞中先是一静,继而哗然。

他不为所动,继续道:“从今往后,不许吃人,改收税。”

连祟山君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仿佛疑心自己饿久了,开始听见些没来由的浑话。

卢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里,俨然已经当成了自己的产业。

“第一笔税,”他说,“先从那群等着吃地的债主身上,加倍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