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岭边界,环绕着阴风、烂泥、妖气与斜出地面的枯木。
沈奕把这些收进眼底,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平躺在泥里的大师兄。
卢衍躺得很安详。玉佩摘了,护身符箓摘了,乾坤袋也摘了,码得整整齐齐叠在胸口。双手交叠,眼睛闭着,神情庄严得如同已替自己料理好了后事。只差在脸上搭一块白布,姿势才能算圆满。
“师兄请起,地上湿寒。”
“不必了,我这具肉身已罢工。”卢衍气若游丝,“沈师弟,这些当丧葬费。找个坑把我埋了,你直接去斩祟山君。我在底下替你击节鼓掌,顺便帮我爹查一查地府的灵脉账本。”
沈奕垂眼看他,目光清冷,像雪水洗过的剑锋。
“师弟,”卢衍从泥里侧头,“你为什么不去?”
他又习惯在算,算这柄名剑折旧与使用限制,摸清首席的底牌。
山岭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拉扯,沈奕这人厌恶多言,但他看得出卢衍眼底的试探。若不把这个逻辑钉死,眼前这个人就算进了黑水岭也只会添乱。
“因为我若拔剑,死的就不止是黑水岭的大妖祟山君。”
他解释得很克制,语气如同在陈述一道没有商量余地的制度。
问剑峰首席,玄衡剑修未来的执行象征。若以此身份无故踏入妖王地界拔剑,仙妖两界《山海衡约》当场失效。魔岛便可宣称仙门率先撕约,对等介入,一处地方妖祸顷刻升为两界全面交战的滔天大火。
“我只能来协助你。”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钝意。
卢衍点点头,心中给沈奕重新落了一笔估值。
这柄剑太重,账面极好,但监管红线密密麻麻。像一只优质标的招股书,翻开满满全是风险提示。
他本来还躺得像个快断气的病号,忽然就来了精神:“好,懂了。”
沈奕将他扶起,隔了一方帕子,手腕捏得得体,把那点泥腥气挡在绸面之外。
卢衍对那方白帕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沈师弟,今日才换的衣裳?”
“习惯如此。”沈奕把帕子收回去,耳尖微红,“不是嫌弃师兄。”
“我明白的,贵物都得仔细打理。既然不能拔剑,不如试试我的法子……”
卢衍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在沈奕面前抖开,上面是他自己龙飞凤舞写着的几个大字:“黑水岭尽调计划书”。
“先来做背调。”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面,“核界碑位置,查灵脉流向,万物若有反常,皆是破局之眼。”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簿册,翻到夹着草叶的一页。
“黑水岭东界三十七丈外,列入疑似污染缓冲地。先核这一段。”
沈奕把计划书接过来,从头至尾看完,还了回去。
“查物证,我可以配合。”他说,“但师兄不能在证据未全之前,替妖族洗罪。”
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划一条墨线,“妖物作乱在先,是既有事实。证据未明之前,你可以查,但那套推论,我没看见实证之前不认。”
“沈师弟,你可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揉揉太阳穴,将那句几乎要顶上齿尖的“大冤种”给生生咽了回去。口舌之快救不得危局,他还需要这人帮他压压场子。
“那你就看着我查。”卢衍语气诚恳,“查完若是我错了,我亲自去我爹面前给你赔礼,说大师兄妄议首席,以小人之心度仙门大义,请他随便补一剑。”
沈奕没有接这个赌,但也没有再拦。
两人沿界碑线往里走,沈奕在前,卢衍在后。荒草没过脚踝,妖气在更深处蔓延浮沉。
沈奕的剑气扫过枯藤,一截斜埋在泥里的石碑从草丛里露出来。
碑面斑驳,下半截刻着一行被岁月吃得模糊的字:黑水岭镇山界碑,东界三十七丈。
卢衍撩起袍角蹲下,拨了拨泥,把周遭的方位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偏了,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七丈。
那口黑木箱的影子在脑子里浮起来,账册,以及箱角火漆上那几行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的编号。
他先前还赞那做账是遇到了同行里的高人,闹了半天,这叫空手套白狼。自己动手把界碑往里推了三十七丈,做局的是他,等妖族背了锅,出来吞地的还是他。
信息优势?优势是有的,毕竟全程自编自导,开盘前早把仓位建好了。
只是顺序,全搞反了。
他方立起身,未及张口,碑底便绽开一声极清脆的裂响。
一缕黑红妖气从碑缝中渗出,贴着石纹急速攀延。周遭草木先覆霜,又腐黑,转眼焦败。空气里混着一股古怪的腥涩,不全似妖,也不全似毒。
卢衍心头骤跳,眼角余光里,沈奕的清霜剑已铮然出鞘。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合身扑了上去。
碑底有白灰,符盐的残痕与错位的地脉。若这一剑下去,能斩妖,但那底下真正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便要一并在这剑光里死无对证。
“大师兄,退后!”
暴烈的剑芒擦着卢衍的鬓角轰然掠过,在侧旁泥地里犁出一道数丈深的巨壑。沈奕伸手去拽他的后领,想把人拖开。卢衍死死抠住界碑背面,像一只扒在案发现场不肯挪窝的泥鳅。
妖气失控,如潮水般向两侧漫卷。
沈奕撤手,作势便要再出一剑,可卢衍整个人挂在碑上,浑身上下都是死角,这一剑下去就得见血。
他没有退,蓦然收剑,斜跨一步,在卢衍与暴动的妖气间生生撑开了一道壁垒。沈奕长身玉立,用自己的脊背将那翻涌的污浊气息尽数拦在身外。
沈奕不想看着这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大师兄被妖气伤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泥里那道沉寂多年的阴阳相契符文,就被激活了
旧神契引动,合契共命。
流光大盛,一道冰蓝与暗红缠绕的诡异光环如镣铐般死死咬住卢衍的左手腕,另一端则烙进沈奕握剑的右手上。符文闪烁三下,渗入皮肉,化作一道刺青般的淡痕。
两人谁都没敢动。
沈奕盯着自己右腕上那道凭空多出来的痕迹,直到指尖的清霜剑意彻底敛去。
他的声音依旧端正,端正到有些发僵:“师兄,下次不要用身体挡剑。”
卢衍沉默了。
“……沈师弟。”他说,“你对这倒霉东西,就憋出这么一句要紧话?”
沈奕默默侧过头,将手腕上那道古怪的红痕藏进了那袭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衣里,转身往外走了三步。
仅三步,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剑修脸色骤然惨白。
卢衍只听得“哐当”一声,清霜剑破天荒地脱了手,大半截剑身悍然刺进泥泞里。沈奕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单膝重重砸进地里。他死死扣着剑柄,额角青筋暴起,连那挺拔的脊梁骨都痛得生生弓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惊骇地发现,竟能清晰地感知卢衍的感官。
那具身体修为太差,经脉空浮,根本承不住反噬。疼痛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沈奕咬紧牙关,强忍灵力逆流,踉跄着退了回去。
两丈。不多不少。
方一入这二丈的圈子,那股险些将人活活揉碎的剧痛登时退潮,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四下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沈奕脑中掠过一段玄衡万象谷阎象师叔曾提过的一段太古秘闻。
“……这是太古旧神契的共命反噬。”
卢衍微眯了眼:“什么意思?”
“此契之内,不得逾二丈。逾界者,神魂俱碎。”沈奕直起腰,白衣上沾了污泥,一字一顿,“你死,我亦不能活。”
卢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别啊,师弟。你不是急着押我回宗门交差?咱现在就回玄衡,找老阎把这破玩意解了便是。”
沈奕没有应声,他走到残破界碑前,手掌贴上阵眼,灵力探入地下。片刻后,他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空白。
“走不了。”
卢衍的眉心重重一跳:“哈?”
“旧神契被篡改了因果,接上了黑水岭地脉。若强行离开,等于把神魂从地脉里硬拔出来。”
“此契已接入黑水岭地底灵脉。”沈奕收回手,“灵脉枯竭,契约无法自持,如今是在生生抽取你我的灵力维持运转。”
他像是在努力把混乱重新理成条文。
“强行离山,等同切断灵脉。契约会在一瞬间将我们抽干。”
卢衍听完,抬脚测了测那道无形的边界,又退回来。
碑底那层极淡的白灰仍在他脑子里晃,像炼丹的封炉灰,又不全是,透着股阴冷,夹着某种他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面不改色地将这线索压进心底。
“沈师弟,咱俩这回可是真的绑在一条绳子上了。”卢衍面色如常地比画了一下,“九十公分,不多不少。往后我俩走路,连带着晚上睡觉,怕是都得挤在一起。沈师弟若觉得清誉受损,我尽量替你计提。”
沈奕没接这茬,眼睫压着冷光,静看他半晌。
过了半晌,这死心眼的剑修,默默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腾出来的缝隙,硬生生给填满了。
卢衍瞧着那半步的落点,倒也没揭穿。
这买卖现在没得商量,他要查,沈奕要守。九十公分的距离,是困局逼出来的妥协,也是往后这趟黑水岭之行,两人谁也别想跑。
卢衍盯着两人手腕上的同款淡痕,指尖轻轻一弹,扯出一抹笑:“沈师弟,恭喜。从商业角度来看,这叫资产强行合并。从今日起,咱俩,风险共担。”
沈奕合了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显出一种极其克制的寂寥。他那张严丝合缝的修行进度日程表,被这一道神契搅得粉碎,连退路都锁死在了这片荒山里。
卢衍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模样,忽然觉得怪没劲的。这人明明自己较劲到了极点,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仪表。
“师弟,有什么气尽管朝我撒,别闷着。”卢衍叹了声,“你这一声不吭,比拔剑砍人还瘆得慌。”
沈奕不答,只将腕上那道淡痕压进袖口,仿佛眼不见心不烦,便当这一桩从未发生。
卢衍瞥见这个动作,嘴角又微微一动。
“别慌嘛。”他换了个调子,慢悠悠续道,“此番耽搁,短则三月,长则半载。想来师弟早有一套预案,将损失逐条列清,再逐条补回,绝无遗漏。”
沈奕立在原处,极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样早已料到却仍旧叫人疲倦的东西。
“说完了?”
卢衍笑意不减:“说完了。”
“合规之外,”沈奕声调平稳,如扣古钟,“寸步难行。”
他顿了一顿。
“但师兄那个破局之法,可说来听听。”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轻了半分,卢衍心里清楚,这已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卢衍压低嗓音,正色道:“这局要破,只有一条路。我拿到证据,去跟那祟山君讲讲买卖,把这黑水岭地脉弄到手。只要地脉活了,这破契有了灵力供养,才有机会松开这道锁。”
沈奕垂着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卢衍都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终于,极轻的一声,落在荒山寂静里:“那你尽快。”
“多谢沈师弟通融。”卢衍应得干脆,伸手在沈奕腕上的淡痕处轻轻一点,他明知这举动越矩,却偏要将这逾矩做得坦荡自然,“合作愉快。”
“我唯一的,驻场风控。”他笑得愈发散漫,眼底藏着从容与恶趣味。
沈奕没躲,只是别开了眼。
风卷着黑水岭的腐气灌进林间,卢衍转过身,望着那片漆黑的灵脉,心底那本账却越盘越冷。
界碑被挪了三十七丈,灵脉的供养被刻意切断,这道旧神契更是早早备好的枷锁。
他不是没见过精妙的局,但最恨这种,落子即死,连退出机制都没有替对手留的。
偏偏落子之人还自矜高明,以为他与沈奕,只是尚未察觉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