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
雨滴打在窗纸上,密密的,像无数只飞蛾在扑灯。戚又温吞睡得不太沉,总觉得耳边有水声,分不清是雨还是梦。
身后的淮生一夜未动。
戚又温吞半夜里迷迷糊糊往后靠了靠,额头贴上一片冰凉的脊背。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把手臂搭了过去。
搭上去的那一刻,淮生的身子微微绷紧了。
只是一瞬。
然后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下去,像一张被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弓。
戚又温吞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他的掌心贴着淮生的肋骨下方,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平时低得多。不是深秋该有的那种微凉,是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的凉。
他的手指蜷了蜷,没有松开。
雨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戚又是被一阵气味弄醒的。不是雨后泥土的那种清苦味,是一种偏甜的、带着一点腐气的香。像山里某些花在夜里开了又谢,花瓣烂在草根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皱了皱鼻尖,从淮生背上爬起来。
淮生还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没醒。戚又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两息,伸手碰了碰。
冷的。
手指贴上去的那一小块皮肤,冷得不像活人。
他“嘶”了一声,飞快地缩回手。
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他哥为什么体温永远这么凉。
“哥?”
没有回应。
他推了推淮生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生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哥,起来了。”
淮生动了。他侧过身,眼皮半阖着,没有看戚又,只是哑着嗓问了一句:“几时了。”
“天亮了。”
“……哦。”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的半边肩膀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白,白得和肤色之间没有过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颜色。
戚又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冷不冷”,想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问为什么“你的体温永远是那么冰凉的”。
但淮生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还是平时的样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没有任何异常。
戚又温吞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去烧水。”他说。
“你昨天才吃了药,还生病,让我去吧。”
说完,淮生从榻上下来,踩在泥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戚又一眼。
戚又已经眼巴巴望着他。
淮生站在那里看了戚又三息,转身出了门。
灶是冷的。
他蹲在灶前,机械地往灶膛里塞柴,划火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淮生额头抵在膝盖上,蹲在那里,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
然后他重新拿起一根柴,塞进灶膛,划了一根新的火柴。
火着了。
火苗舔上柴的尖端,发出细微的声响。淮生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柴,火旺起来,锅底开始冒热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又蹲了一会儿。
直到水开了,他才站起来,把水壶提下来。水壶很重,他单手提着,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水壶放在灶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味碾好的草药,粉末粗细不一,深褐色的,带着苦味。
他没有称量。直接把药粉倒进掌心,然后垂下头。
他仿照昨天的形式做好了药。药丸在掌心转了半圈,表面光滑起来。
药丸放在布包旁边,没有用布包起来,就这么摊着。
然后端起水壶,往碗里倒了一小半水,端着碗往屋里走。
戚又醒了。
眼睛睁着,看着淮生。
淮生没有看他。他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药丸用帕子托着,也放在旁边。
“起来。吃药。”
戚又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指尖有一道很细的红线,已经凝住了。伸手把药丸拿起来,放进嘴里,就着碗里的水吞下去。
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回去。
“苦。”
“苦也要吃,过会吃个蜜饯就好了。”
淮生把碗收走,走到灶前,把水壶放回去,又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
背对着戚又。
戚又靠在床头,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素青色的中衣贴在背上,肩胛骨下面有一小块颜色深了一点。
戚又没说话。
他重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小。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戚又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空气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戚又昏沉沉的,意识浮在表面,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被拉上来。
他梦见了水。
很深的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站在水里,水面没过胸口,冷得骨头都在打颤。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光。
只有水声。很轻的,汩汩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想往前走,脚下踩不到底。
低头看,水里漂着什么东西。
黑色。
一缕一缕的,像头发,在水流里慢慢散开。
他想伸手去捞。
手伸到一半,被人抓住了。
掌心冰凉,指尖细细的,很凉,但不是冷的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从水底伸出来的。
“别碰。”
一个声音说。
很轻。很哑。
他抬头。
水面以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声音。
“别碰。”
又说了一遍,这次近了些。像贴着他耳朵说的。
戚又猛地睁眼,只是觉得那道声音很耳熟。
屋子里很暗。天已经黑透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有虫在叫。他躺着没动,出了一身汗。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脚边,胸口露在外面,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左顾右看旁边没有人。
淮生不在,戚又坐起来。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榻边的碗已经收走了,水倒掉了,帕子叠好放在枕边,散发着一缕一缕的幽香。
然后躺回去,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没有再做梦。
虫还在叫。
一声一声的。
很近。
突然门被推开,来着一股冷冽的气息,空气中传来粗喘。戚又心中了然,他睁开眼,喊了声:“哥。”
淮生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也不吱声。
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与地泥上。
他的袖子湿透了,素青色的布料贴在手臂上,颜色深了一整圈。衣摆还在往下淌水,脚边的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缘不规则,像一片被水洇开的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潮气,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戚又撑着榻沿坐起来,又轻轻的重复喊了一声:“哥。”
淮生没有看他。
他侧过身,让出半扇门,肩膀微微往旁边倾了一点,像是把外面的夜色让进来了。
“雨刚停。”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往前走。
戚又看着他。
淮生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滴悬在末端,颤了一下,没掉下来。下巴也有一滴,慢慢地往下滑,滑到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他的嘴唇有一点白。
不太像平时那种自然的淡,更血色被什么抽走了似的。
淮生没有回头。
戚又被淮生右脚那处吸引了。
淮生1右脚脚踝处,裤脚被水浸透了,湿布料贴在皮肤上,露出一截骨头,脚踝上方有一道很细的红线,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已经凝住了。
不是新的。
淮生还站在门口。
隔壁柴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亮了灶台。火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而房门里地面上有一排水渍。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外。
很淡。
快要干了。
淮生终于迈过门槛。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湿透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点水汽。
他没有说话,戚又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他哥总是怪怪的,有时候话多,有时候话少,小时候差点以为他哥其实死了,变成鬼养着他而已。
淮生的肩膀在戚又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肩膀很瘦,肩胛骨隔着湿透的布料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壳。那件素青色的中衣贴在背上,颜色深浅不一,湿的地方颜色更深,干的地方还是原来的素青色。肩膀下面,有一小块布料的颜色不太一样。
比周围深一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洇了一下,戚又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戚又缩了一下肩膀。
淮生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啪嗒……”
“啪嗒……”
落在房门里的泥地上,和之前那些水渍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戚又掀开被角,拍了拍外面的位置。
“哥,你过来。”
淮生站在榻前,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贴在皮肤上,往下滴水。他没有动。
“我先去换套衣服。”
声音很淡。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件干的中衣,换掉身上那件湿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停顿。湿衣服搭在椅背上,水滴往下淌,落在椅脚边,积了一小滩。
换完,他走回榻边。
戚又已经躺下去了,背对着他,但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空着。淮生掀开被角,躺进去。动作很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戚又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淮生那边挪了一点。指尖碰到淮生的袖子,停了停,然后收了回去。缩进被子里。
淮生闭着眼睛,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戚又翻了个身,手钻进被子面朝他。
“冷不冷。”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淮生摇摇头。
戚又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淮生的腰上。隔着干透的布料,掌心有一点温度。淮生没有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帘子晃了一下。
又停了。
戚又的手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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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世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