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又恍惚地看向坐在床榻边上的淮生。
他扯动嗓子,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
“哥……”
刚一开口,戚又就闭上了嘴,喉间传来火烧的疼痛,只要牵扯就仿佛有人把火苗喂进他嘴里,让火势灼烧他。戚又将手奋力抬起,抚摸上淮生的脸,眼中仿佛有火焰明明暗暗叫人看不真切。淮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没当回事,心中被针轻轻扎了下,他用心疼的眼神看向卧在塌间的戚又,起身抚摸戚又的头,叮嘱道:“你先不要下床,我去给你盛水润润嗓子。”
淮生刚有动作,戚又就猛然拉住了他的衣袖,用一种委屈看着他,眼眶泛着红肿,盛满了水,朝淮生缓慢摇头。淮生心中哑火,翕动嘴唇,无奈叹口气伸出的手又摸着戚又的额头。
淮生絮絮叨叨般开口:“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戚又触动了他的柔软,这次他却摸了戚又的额头。强硬掰开他的手,转身离去,独留戚又一个人无力的卧在床榻间。
淮生以为这小子就是单纯黏人,想着盛完水就回去。站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和砸落的声音,脸色一变,猛然推开门把盛的水砸在桌上。不出他心中所料——戚又整个人裹着被子摔在了床榻边,手无力垂着,像条鱼在挣扎。
他心疼将人抱上床榻,脸色倏一变,用锐利的目光扫视戚又,居高临下看着床榻上的人。
“你非要下来干什么?”
今天戚又一朝生病,他可算是知道了。这人完完全全就是个脑子有坑,“都说盛完水就回来,你还硬要跟着。这下好了吧,摔下床榻,这附近十里八乡都不知道有没有郎中。”
“一身病体,还倔。”
强硬的态度也没撑够须臾间,就化作一声愁叹,泄愤似地“用力”点着戚又额头。
“行了,今天我去看看。我记得在附近有一个医馆,叫什么陈先生,让他给你抓几味药,顺带……”淮生将水递到戚又跟前,才继续道:“好好治治你这脑子。”
“嗯,哥。”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什么什么找到你的?你在屋里还躲起来了?讨打呢?”
淮生被他这一问整的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探向戚又的额间,嘀咕道:“你这也没有很烫了,莫不是我回来晚了,你真把脑子烧坏了?”
戚又听闻淮生所言回答,无奈撇开了淮生的手。模样认真望向淮生,“哥,我脑子还好。就是有点疼……”
“我记得昨夜你还没有回来,所以我出去找你了。我去了后山,后山里有个破败的佛庙,却意外干净,只有碎石和藤蔓。”
“然后我还看到了一个银白头发的男人。”
提到这,戚又严肃咬重“银白头发”这四个字。淮生就坐在床榻边“认真”倾听,却也质疑挑眉:“银白头发?还有座破庙,戚又,你是不是没睡醒?”
“哥……你不信我。”
戚又不可置信看向他哥,淮生却只是敷衍道:“说不准就是没睡好导致的,山上哪里有什么破庙,我打猎都没看到过。”
“你先好好睡一觉,我给你寻郎中瞧瞧你这是什么病去。”
淮生一边敷衍,一边却又细心地替戚又掩好被子。他退开床榻,戚又伸手去抓,却突然困意卷上眼前,手垂在床边,淮生上前将他伸出的右手藏进厚被当中。
淮生手指骨修长,戚又被这一“握”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不知觉念着,“冷……”
吓得淮生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飞快抽出自己的手。
不敢轻举妄动,悄悄的退出,直到门外。他盛了凉水就没有再踏出院子一步,或者说没有打算去找“陈先生”,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爱惜这个“弟弟”。
盛了凉水,他拿柴房余下的几根柴火,把水灌进悬壶里,将柴火放在底下,火苗燃烧,焚烧着木柴。悬壶里开始蒸发出热气,他犹豫不决将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和还沾着泥土点子的根一窝头往里扔。熬了有一柱香时间,他拿豁口碗小心翼翼盛入,就获得了碗乌漆麻黑的药,拿根针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血液在空中滞留,黑色的药水突然逆行,“以下犯上”混进了殷红血液当中。
顷刻间,殷红色被黑水色占领,一粒指圈般大小的药丸就成型了。
如果不是没人,要是让人瞧见了,高低是要拾柴火绑起来烧的,怕是比这柴火烧的更旺。
“哥?”
戚又扶着头轻揉太阳穴,好在筋骨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动弹不得,却仍旧有些“分身乏术”。不然按照他的性子,怕是要狠狠拍自己的脑门,拍醒来不可。
“喏,”淮生递出那指圈般大小的药丸,摸着鼻尖,不敢去看戚又的眼睛,“四处漂泊”道:“陈先生给你开的一枚药。”
“花了二十文钱。”
价格道出,惊的戚又下巴都合不上了。
“二,二十文?”
他瞠目结舌,心中五味杂陈接过这药丸,仰头闷下去。淮生就递过来一碗水,他就继续仰头闷下去。
来者不拒。
只要是他哥给的,他一言不合,也不问这药害不害他,就一口给闷了。要是是毒药,就算真给他毒死了,他恐怕也只会心满意足,因为——死在他哥手上,他不亏。
闷完药,又闷完水。
他倾过去,笑得心满意足,“哥,我吃完了。”一对眼睛让他活生生种出星星,倾过去的脸被淮生挪开,听见一声笑意泄出,淮生无奈。
“只吃了一日就以为好的这么快?此药还需服用约莫个十四日才好。”说罢,指尖犹如蜻蜓点水就撵了戚又的额头。戚又刚刚还亮着的眸子此刻已经黯淡下去了几分,焉了菜,却明显感觉嗓子那股火烧感已经减退了不少,仍旧不满道:“这么久啊……”
淮生挑眉:“要是你先前并非那么固执,不摔下床榻去,怕是要快些的多。”
“哥,可这药它只治内伤不治外伤,怎么就和我摔下床榻扯上干系了。”
“嗯嗯嗯。”淮生不知道要怎么去和他的“弟弟”说,只能敷衍几声,就应了“这样只治内伤不治外伤”。
戚又并不知道这位“陈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这药性真假,他也没有能力辩驳。只是瞧着他哥为他又急又愁,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他轻声呢喃喊了声淮生,“哥。”
淮生耳朵动了下,应下,“嗯,”又凑近去探戚又的额头,补道:“现在还难受吗?”
“先前你跟我讲那事,我不是不信。是山上真没有这破庙这些东西。”
戚又见淮生解释,只当自己可能是真做了场幻梦,闷闷嗯一声应下。心中却还是几分坚信这不是梦。淮生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要是相伴和十四年还不能明白自己“弟弟”想的是什么才叫奇怪,但他没有办法去改变。
“行了,这余下十四日时间还长。明日我向私塾替你告个假,这十四日内你好好休整。”
听到这话,别提戚又有多兴奋了。但还是偏头问淮生,“哥,你那?”
淮生听到这话一开口就知道戚又打的什么主意,他哼笑道:“指望我和你一块呆在屋里头,就想都不要想了。”
“我要是陪你一块呆着,吃什么?怎么活?穿什么?怎么过?”
这些问题都太实际了,没有这些就会轻飘飘死去——可能是饿死、冻死,又或者得病死掉。
考虑到这些问题,戚又的想法也歇了气,再怎么想让淮生陪自己,也不可能舍弃掉这些让淮生去陪他一起死掉,只好干巴巴道出一个好字。却唯独没想过,淮生话锋一转,看了他眼,“整日陪是不行,但你现在是伤患,我不介意多花点时间来陪你。”
“万一我不多陪陪你,就郁郁而终了,我可担不起这天大的‘罪名’。”
淮生也扪心自问,他当真一点也不想多陪弟弟些吗?
不,他是想的。
他的心肠不是什么石头做的,自然做不到那么硬。可他的心也不是棉花做的,没有什么温柔乡能够让人陷进去。
偏生多的这一点“温柔乡”也只是因为戚又而诞生。
淮生心中五味杂陈,说苦,不苦;说甜,不甜;说酸,不酸。像坛醋,酿着酒。
抬头对上戚又的眼睛,就转身跑外面去打水了。
走前对着戚又撂下句:“有劲了就洗澡去。”
“今晚我守着你,你睡我榻上都行。”
说是床榻,根本就一大木板子,轻飘飘让人睡着都不太安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什么时候回烂掉,发出咯吱咯吱的腐朽声。
戚又额头紧贴着淮生的后背,淮生比戚又还稍高,约莫身量八尺。凉风贯穿物体,戚又紧紧抱住淮生,一个身量约莫七尺有余的人将一个身量约莫八尺的人抱住,竟像是被罩在怀里,身量八尺的淮生看着好像比戚又还要小。
今夜冷的不对劲,戚又抱着他,只感觉他浑身都冰凉,像是抱着块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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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世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