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晚宴的冷气撑得很足。
裴言之端着一杯香槟,靠在二楼的大理石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楼下那群戴着面具寒暄的权贵。
他什么都没想。
他的视线随意扫视着,却在下一秒,被一头栗棕色的大波浪勾住视线。
一个穿着酒红色的包臀裙的女人。
她踩着将近六厘米的高跟鞋,背脊挺得笔直,狐狸眼微微上挑,像一支不带刺也不敢让人靠近的玫瑰。
她时不时和人碰杯,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老男人正指着一个端酒的服务生的鼻子骂,甚至想动手打人。
只因为服务生不小心擦到了老男人的高定西装。
服务生端着盘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眼里全是数不清的委屈,也准备赔礼道歉了。
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她晃着手里的高脚杯,里面的红酒也随着高脚杯动。
她用那双狐狸眼冷冷地瞥了一眼老男人,轻轻动了动嘴唇,老男人的脸色瞬间涨的通红,却又不敢发作,只好悻悻走开。
危机解除后,服务生攥着衣角向她鞠躬道谢。
女人连忙将她弯腰的身子扶了起来,原本冷厉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比刚刚上扬了几个弧度,对着服务生露出了一颗小小的、极其生动的虎牙。
她笑得温柔又致命。
“咔嚓。”
裴言之手里的高脚杯,被他无意识地捏紧了。
他盯着刚刚那颗露出来的虎牙,呼吸比刚刚多了一拍。
没人知道,南城金字塔顶尖的裴总,能为了一个女人的笑彻底栽进去。
旁边的助理看出来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开口:“裴总,你在看那位小姐吗?”
这话倒是问到裴言之心坎里了。
他淡淡地抛出一句:“你认识?”
见裴言之有些兴趣,助理笑着给他介绍:“季氏集团的大小姐,季知意。”
季知意?
他在心里默念着。
好熟悉的名字。
裴言之将搭在右腿上的左腿放到地下,他从沙发上缓缓起身,一双黑到发亮的皮革鞋重重地落在每一级台阶上。
他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裙摆的钻石闪得他晃眼睛。
只有她身上没有晃人眼的钻石。
裴言之顾不上身体的挤撞,他死死盯着那头栗棕色的大波浪。
助理也在他身后马不停蹄地跟着。
终于来到她面前,可刚刚想好的话术在这一刻忘的一干二净。
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乱成一团浆糊。
裴言之站在她面前,脑海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找到几个看起来有些凶狠的合作方,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她过来,你们几个态度强硬一点,装作是在为难我。”
合作方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季知意注意到那边的动静。
裴言之正被一堆合作方缠着不放,即使已经明确拒绝过对方。
一双凌厉的狐狸眼凝视着他,瞳孔里闪过一丝不爽。
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在引导她,她实在看不下去了,高跟鞋踩在脚底下比谁都显得稳重。
她不想见到任何人难堪。
“再为难裴总就越界了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裴言之耳边响起,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无花果的香气扑到他鼻子里,是她发梢留下的味道,他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
裴言之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背影。
合作方冷笑一声,鄙夷地看着她:“季小姐,你管的有点多了,这不是你该掺合的事。”
季知意歪了歪头:“裴总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她的视线来回往几个合作方身上转,那双狐狸眼盯得人心里发毛。
裴言之给了合作方一个眼神,合作方悻悻离开了。
见合作方彻底消失在人海里后,裴言之率先开了口:“季小姐这么爱替人解围?”
季知意抬眸冷冷都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的丹凤眼撞入她的眼里:“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被为难。”
他眉间温柔地舒展开,笑着开口:“这样啊。那如果有一百个人都被刁难了,你要一个一个救吗?”
季知意有些狐疑地盯着他,没再急着开口。
裴言之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别太善良,某天它会变成伤害你的武器。”
话毕,他又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
季知意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钟,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她的背影极其挺拔,像一只高傲的狐狸,毫不留恋地隐入人群。
直到那头栗棕色的大波浪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裴言之才收回目光。
他脸上那副被为难的隐忍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势在必得。
旁边的小助理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止住了。
裴延之端起旁边那杯刚才季知意替他挡过的酒,轻轻晃了晃。
“不演逼真一点,怎么看出来她到底有多心软?”
他垂下丹凤眼,脑海里全是刚才季知意挡在他面前时,发梢扫过他鼻尖的那缕无花果香。
他唇角一勾,将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季知意刚刚一直在替人解围,又跟裴言之扯了几句。
好累。
她走进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狐狸眼微微眯起。
她心想:裴家的掌权人,传闻中杀伐果断,居然会被几个合作方围住?太扯了。还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别太善良”。她轻轻冷笑一声,觉得这些上位者都爱装深沉。
她没再继续往下想,低头洗了个手,又匆匆拿出口红补妆,她重新戴上虚伪的面具。
季知意从洗手间出来后,摇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和别人谈笑风生了一会儿。
宴会结束了,人流渐渐散去,全都一股脑堵在门口。
季知意不慌不忙地朝外面走去,大风时不时得刮过来,吹得她腿直发抖。
她等了好一会儿,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没有一辆是她家的。
季知意实在冷到不行,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袁范春拨了一通电话。
“喂妈,你车子停在哪里?我等了半天没看到你。
那边,袁范春不耐烦地开口:“没看到就是没来接你啊,自己回去是一件很难的事吗?这么大人了还不懂事。”
话音刚落,还没等季知意开口,就被匆匆挂断电话。
季知意刚深呼吸一口气,停顿了几秒,就化为气叹了出来。
过了几分钟,季桦川打过来一通电话。
她点了绿色接通键。
季桦川不经意地问道:“姐,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这句话怎么想都像在挑衅季知意。
她不想和他争,刚准备反手挂掉电话,结果听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愿意承认的话。
“姐,你今晚怎么没要到投资啊?我都和爸说好了,你肯定能搞定。”季桦川刚说完就迅速挂掉电话,不给她任何吵架的机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把一把刀刃包装成一句话,狠狠刺在季知意的胸口上。
她在外面再怎么坚强,到这一刻也堕落到底。
季知意退出电话,准备打车,结果手机不受控制地点开其他软件。
几滴水滴在了她的屏幕上。
她抬手用食指的指关节抹了抹眼眶,那一小块地方不出意外地湿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映出了裴言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握着方向盘,并没有因为刚才被“解围”而显得多热络,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这里打不到车。”
季知意看着他,本能地想摆手拒绝。
“上车吧,我顺路。”裴言之才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顺路?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顺哪门子的路?
也许是因为刚刚那两通电话抽干了她的力气,又或许是夜风刮得脸生疼,季知意没有过多纠结,弯腰坐了进去。
他赌对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所有的寒冷被隔绝在外。车厢里萦绕着一种很淡淡的雪松香,干净、冷冽,像极了他这个人。
季知意坐在后排,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只谨慎的猫咪。
裴言之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她拘谨地坐着,连位置都没挪半分,无奈的笑了笑。
“季小姐,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吃了你。”
季知意扫到后视镜里他扬起的嘴角,终于愿意让背脊放松一下。
可能是车里没开空调的原因,季知意的膀臂还是时不时地发抖,刚刚还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裴言之会心一笑,顺手将空调打开,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外套被他拿起,随后丢到后排。
季知意愣了一下,外套刚好丢到她腿上。
他在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想把外套放到一旁,他连忙开口:“别放旁边,搭在你腿上挺合适的。”
“为什么?”
“你刚刚打了一个喷嚏。”
轻到不行的一个喷嚏他也听到了。
季知意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暖流,她没当回事。
她将外套轻轻搭在腿上,外套上还残留着裴言之的体温。
车子平稳地停在季家门口。
季知意没有犹豫,伸手拿起外套叠整齐,放到一旁。
她站在车窗前,刚想维持一下表面的客套。
“季知意。”
裴言之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
车窗半降,裴言之坐在阴影里,那双丹凤眼隔着夜色锁定了她:“以后有麻烦就找我。”
说完,他拿出手机亮起自己的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季知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传闻中冷面阎王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滴。”
加完好友后,季知意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季家大门。
而车里的裴言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靠回椅背,彻底卸下了防备。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找了这么久,终于碰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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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