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沈归鸢不知道是一天,她只知道那个人睡去又醒来,醒来又说了一句话。
“系统,我今天不去见他了。”
【宿主自行安排。】
那个人躺在床上,很久没有说话。沈归鸢听见她的呼吸,一息一息,不紧不慢。她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没有出门。不出门的时候,黑暗就格外长。那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沈归鸢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黑暗。她在黑暗里等着。等那个人开口,等系统出声,等那个东西再动一下。
那个东西没有再动。从那天夜里脚趾动过之后,它就安静了。沈归鸢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动了。也许它只是在试探,也许它还没准备好,也许它根本不存在,只是她的幻觉。她连自己有没有脚趾都不知道,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凭什么觉得脚趾动了?但她就是知道。那种知道没有来由,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在往下掉。她在黑暗中往下掉了很久,不知道底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有底。也许她一直在掉,永远不会落地。也许她已经落地了,只是不知道。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你说,她会不会已经没了?”
【无法确认。】
“你上次说她还活着。”
【系统未确认原主意识状态。系统仅陈述可能性。】
“你说了‘可能’。‘可能’就是还有机会。”
【可以这样理解。】
那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是不做任务了,一直留在这里,她会怎样?”
【如原主意识未消散,可能继续弱化。也可能维持现状。系统无法预测。】
“你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提供数据,不提供预测。】
那个人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生气,就是出了一口气,短促的,像一个人对自己无话可说。
沈归鸢在黑暗中,把“她会不会已经没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在担心她没了。那个人希望她还在。那个人说“可能”就是还有机会。沈归鸢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她还在想事情,这算不算在?她不知道。她连自己有没有大脑都不知道,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在想事情?但她就是在想。她想那个人说的话,想那个东西,想母亲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想父亲在书房坐了一夜。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她按不下去。她想起祖父给她取名字那天,祖父说“归鸢”两个字,写了满满一张纸。她挑了一个“归”字写得太胖的,祖父笑了,说胖的好,胖的稳当。她现在不胖了。她连身体都没有了。但那个字还在。她记得它的样子,记得它比别的“归”字胖一圈,记得祖父笑的时候胡子翘起来。
那天下午,那个人出门了。沈归鸢是从那声“走吧”里知道的。
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今天问了我的名字。”
【目标人物萧景珩对宿主的好感度无变化。】
“我知道。他没问我是不是沈归鸢。他问的是‘你叫什么’。”
【宿主回答“沈归鸢”。】
“对。我说了沈归鸢。”
沈归鸢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沈归鸢。三个字。那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个不是自己的名字。沈归鸢不知道那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笑着说的还是平静地说的。她只知道那个人替她说了她的名字。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他听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了一句‘沈归鸢’。”
【目标人物重复了宿主回答的内容。】
“不是重复。他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名字。”
沈归鸢把这句话接住了。萧景珩念了她的名字。不是婚书上的字,是那个人用她的声音说出来的名字。他听了一遍,念了一遍。他不知道她是谁,他没见过她,但他念了她的名字。沈归鸢想起那张婚书。红底金字,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她只来得及看清“萧景珩”三个字,母亲就收回去了。她不知道那三个字写得好不好看,不知道那个人的字是端正的还是潦草的。她只知道那个人念了她的名字。用他的声音,念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听过。她只有那个背影。
那个人翻了个身。
“系统,你说他会不会有一天发现我不是她?”
【系统无法判断。】
“如果发现了呢?”
【宿主无需担心。普通人不会想到灵魂层面的解释。】
“那万一他不是普通人呢?”
同样的对话,沈归鸢听过一次。上一次系统没有回答。这一次系统回答了。
【系统无法确认目标人物的身份。但建议宿主不要主动暴露。】
“我不会。我只是在想,如果他发现了,他会怎么做?”
【系统无法预测。】
那个人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沈归鸢在黑暗中等着。等那个人睡着,等那个东西再动一下。那个人睡着了,呼吸变匀了。那个东西没有动。沈归鸢等了很久。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只知道黑暗没有变,安静没有变,她还在。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忘了自己数到哪里。她从头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脚趾。是她的小腿。一根线从膝盖往下,细细的,凉凉的,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沈归鸢没有皮肤,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不像是从外面来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东西在动。它不是在试探,它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们谁都不知道。
那条线从小腿划到脚踝,停了。然后又划了一下,从脚踝回到膝盖。像一个人在画一条线,画过去,画回来。沈归鸢想喊,她喊不出来。她想让那个人醒来,想让那个人也知道。她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系统说的话:“建议宿主不要主动暴露。”暴露什么?暴露自己不是沈归鸢?还是暴露这个身体里有别的东西?系统知道吗?系统一直知道吗?沈归鸢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不像在试探,像在散步。在她们的身体里散步。
黑暗里,她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归鸢。没有人听见。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听见了。它一直听着。从第一天就在听。她在心里念归鸢的时候,它在听。她数数的时候,它在听。她想着母亲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的时候,它在听。它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现在它开始动了。也许它听够了。也许它觉得该让她们知道了。
沈归鸢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里,不只有她和林晚。还有别的。它一直在等。等她们发现它。现在它等到了。
它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小腿,是大腿。那条线向上延伸,停了,又退回去。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
然后它停了。
沈归鸢在黑暗中等着。等它再动。等那个人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