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鸢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不在外面,在身体里头。是另一个人在用她的喉咙,发出她自己没有发出的声音。
她想动一动手指,手指不动。她想睁开眼,眼皮不听话。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在试着睁开她的眼睛,试着动她的手指,试着用她的喉咙发出一声像哭又不是哭的声响。
然后那个人说了一个字。
“……水。”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沈归鸢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声带在振,喉咙在振,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振。那些振动沿着骨头传上来,传进她被困住的那片黑暗里。
水来了。碗沿碰到下唇,温的。那个人喝了一口,呛了。胸腔在震,一下一下的。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像小石子掉进井里。
那个人咳完了,说了一句:“你是……娘?”
沈归鸢在黑暗里听见了。她想:这个人叫了一个人“娘”。那个人在旁边。那个人没有说“我不是”。所以那个人应该就是娘。
她不认得娘。
沈归鸢想起母亲的名字是柳蕴萱。外公取这个名字,是盼她忘忧。可是沈归鸢记得,母亲嫁进沈家之后,很少笑了。不是不快乐,是没有太多需要笑的事情。母亲每天卯时起身,洗漱,梳头,去上房给祖母请安。回来以后,管事婆子已经在抱厦等着了。她对账,发对牌,安排厨房今日的菜蔬,吩咐针线房哪件衣裳要改。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妥当当,把自己也安排妥妥当当。沈归鸢小时候以为母亲生来就是这样——不哭,不大笑,不生气,不撒娇。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年轻时也爱穿鹅黄色的褙子,也爱簪海棠花。
那些东西不是没有了,是收起来了。
沈归鸢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没有往下想。
那个人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沈归鸢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黑暗。完完整整的、一点缝都没有的黑暗。
那个人醒来了。沈归鸢知道她醒来了,因为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均匀的、沉沉的,变成了浅浅的、清醒的那种。被子动了一下。手动了。不是沈归鸢的手在动,是那个人在动沈归鸢的手。
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好多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都行。”
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太记得了。”
沈归鸢在黑暗里听着。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对谁说的。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说“好多了”,不知道“都行”是在回答什么,不知道“不太记得了”是忘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在说话,说给一个她听不见的人听。
那个人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不像是对外面的人说的。
“系统,”她说,“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活着吗?”
有一个声音回答。那个声音不像人的声音。没有高低,没有急缓。每一个字都一样重。
【无法检测。】
“无法检测是什么意思?”
【没有检测到原主意识活动的明确信号。但无法确认原主意识是否完全消散。】
那个人没说话。安静了很久。沈归鸢只能听见她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比平时重一些。
“那我用她的身体,”那个人说,“她会不会疼?”
【原主意识若未消散,可能感知到身体的部分感觉。但系统无法确认。】
那个人又没有说话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沈归鸢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从那个人醒着的长短来猜——有时候那个人醒一会儿就睡了,有时候醒很久。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睡着的时候越来越短。
有一天,那个人说了一句:“系统。”
【在。】
“你说过有一个任务。”
【是。】
“什么时候开始?”
【宿主身体机能已基本恢复。任务可随时启动。】
“什么任务?”
【获取目标人物萧景珩好感度。达成良缘后,宿主即可回归原世界。】
萧景珩。沈归鸢认得这个名字。她的未婚夫。祖父在世时定的。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隔了很多排人,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她不认得他。
“萧景珩是谁?”那个人问。
【镇国公府嫡女沈归鸢之未婚夫。当朝太子。】
沈归鸢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那个声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里。
“回归原世界,”那个人问,“什么意思?”
【宿主完成任务后,将从这具身体中脱离,返回原来的世界。】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之后,这具身体会怎样?”
【宿主脱离后,身体将恢复原主状态。如原主意识未消散,原主将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
那个人很久没有说话。沈归鸢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不深不浅。
然后她听见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所以她还在的话,我走了她就能回来。”
不是对系统说的。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夜里,那个人很久没有睡着。沈归鸢知道,因为她的呼吸一直是醒着的那种节奏,不像睡着时那样松、那样散。
沈归鸢在黑暗里,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点一点拼起来。
这个人有一个叫系统的东西。系统告诉过她有一个任务。任务是要去接近萧景珩。完成了她就能“回去”。她不认得娘。她问“她会不会疼”。她说“我走了她就能回来”。
她不是来害人的。她只是想回去。
沈归鸢把这件事想清楚了。然后她又想:想清楚了又能怎样呢?
她动不了。说不出话。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她在黑暗里,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不是用嘴,不是用舌头。只是在心里。
归鸢。
没有人听见。但她自己听见了。
她在黑暗里等着。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