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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恩怨尽散

竺安并非竺行,此前生生挨了应诸一剑无非是看在竺行面子上,这才不顾众议一而再地放过应诸。眼下竺安早已对应诸摊牌,索性懒得再装,任由狠毒的话从口中溢出。

“应诸,你杀了我也没用!有本事,你就杀啊!你若杀了我,你连竺行最后的遗言也不会知道……”

“不……不可能!你在撒谎。一定是你。对!是你把竺行藏起来了!你本就对竺行生了妄念,你不可能看着他去送死!若他死了,那这些年他的亲笔信根本送不出来……”

“他一定还活着,把竺行交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森严宫殿中不顾礼节地争斗,积郁了大半辈子的咒骂倾斜而出。

刺耳嗓音伴着大开的窗户,一切恩怨再难藏匿,这场暴雨总算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争斗越演越烈,不知是谁绊倒了帝王象征的龙座,就连传国玉玺也未能幸免,啪嗒一声砸落在地成了一摊废铜烂铁。

竺安一脚踩上应诸摔落在地的佩剑,饱经沧桑的脸夹杂着讥笑,眼边无数条皱纹跳动间,倒有了几分青年时的面貌。他不屑地挑着眼,将当年真相娓娓道来,说的每一句都朝应诸心窝上最柔软的地扎,毫不在乎万劫不复的是不是又会多了一人。

当年芜苏与疆朝达成共谋后,两国目的只为取应诸的命。数年前边境那一夜,竺安买通应诸身边医士,存的就是带竺行离开的心思。

竺安深知,竺行中的邪蛊是让应诸恢复理智的唯一解药,竺行死了,应诸的毒自然也就解了。

可竺安自幼爱慕竺行,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送命。竺安原以为断了应诸后路,应诸身陷漩涡心智逐渐疯魔时,竺行必会心甘情愿回到疆朝皇宫,回到他的身边。

所以在看到应诸识破他的奸计,甚至再次拐走竺行时,竺安选择了放任不管,因为他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牺牲自己的命,只为保全一个满是骂名的乱贼。更不论,这两人之间隔着数条无辜人命。

疆朝老皇帝竺岩选择杀死内医正一家,不就是想让竺行与应诸成为血仇吗?何况竺行的疆朝皇族正统身份,早就断了他与应诸的所有可能,竺行与应诸根本不可能在青天白日下肆无忌惮相爱……

可让竺安万万没想到的是,竺行竟然真的愿意为应诸放弃性命,哪怕应诸早已罪无可恕死路难逃。他最后一次见到竺行的那个夜晚,下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就和几十年后见到应诸的今日一般。

再度想起那个雨夜,竺安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他无视应诸面无血色的脸,疲惫地揉了揉眼,所有思绪都飘荡在了鲜血淋漓的山崖峭壁间。

……

三十年前两国边境

“回禀摄政王殿下,一日前乱贼趁乱逃跑,属下不敢耽搁当即派人追杀。然山洪湍急,弟兄们受此阻拦没能抓住反贼,还请殿下宽恕。”

竺安冷哼一声,不紧不慢望了一眼前方悬崖,“无碍,他逃不了多远。昨夜如此暴雨,他插翅难飞,唯有死路一条。说不准,他早已撞上山洪,失足跌落悬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掘了这座山,也要把乱贼尸骸给本王找到。”

竺安正与死士说着,身后忽地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闻声回头,却瞧见一张过于妖艳的异族脸庞。此人是芜苏新任国君,亦是竺安如今的共谋者。

疆朝虽与芜苏暂时合作,但竺安骨子里仍对异族厌恶不已,他心中打定主意,今日这场筹谋后定要铲除芜苏,未曾想这群异族却主动找上了门。

“不知芜苏国君来此,所为何事?若本王记得不错,现今乱贼应诸下落不明,还不到本王对阁下兑现承诺之时。阁下不请自来,倒真是……”

察出了竺安眼中的不耐,芜苏新国君没有卖关子,冲一旁暗卫递了个眼神。

暗卫即刻会意,当着一众疆朝将士的面,将一个被黑布包裹着的人抬了上来。

竺安随意撇去,只见被黑布裹着的人手掌青紫,血肉之下深可见骨,看上去像是从悬崖峭壁摔下所致,再结合此人现状,难免不让人怀疑此人是芜苏通缉的什么要犯。但芜苏通缉要犯,与疆朝何相干?

竺安眉头紧皱,微启唇角正欲发火,向他抛出问题的芜苏国君忽然开口,撂下让人难以置信的讯息。

“疆朝的摄政王殿下,为尽快达成两国合作,本君特派芜苏大半兵力追杀反贼。芜苏边境比不得中原广阔平坦,如殿下所见,若想逮住应诸,只能靠芜苏人。”

“而方才献给殿下的人,便是几个时辰前摔落悬崖的应诸。殿下若不信,不如掀开此人身上黑布,瞧个仔细?”

听闻此言,竺安这才用正眼上下扫了一遍地上的人,此前他虽诅咒过应诸逃亡途中最好坠崖殒命,可当有人真的告知他应诸这一祸害已死,他却有种说不出口的诡异感。应诸作为清怀将军征战沙场多年,真的这么容易就死了吗?

身体本能远比头脑意识迅速得多,在竺安还来不及作答时,忽地瞥见地上人白净的十根指腹。

就这一眼,竺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耳朵嗡嗡作响,再听不进去芜苏国君意图邀功的话。

之后是如何打发走芜苏人的,时隔多年竺安再难确切地想起,他只知他立即让无关人等退避,只留了几个随军医士务必救人。

可即是如此,黑布之下冰冷的人再难活命。他拼尽全力能做的,也无非是听到竺行最后的遗旨。

彼时,易容成应诸模样的竺行死死扯着竺安衣袖,泛着鲜血的双眼仿佛再说一句便会彻底紧闭。

“表兄……求求你,放他……信……王府……”

“阿行,你别说了。表兄都答应你,表兄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表兄都答应你!”

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纵然竺安恨应诸入骨,也舍不得再对竺行说出什么重话。

他若知晓竺行会做到如此地步,说什么他也不会与芜苏国合作,将竺行深爱的应诸逼上绝境。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逼着竺行放弃应诸回来,哪知道会间接害得竺行不惜自毁,也要保住应诸的命……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后悔药可言,错过就是错过,不管是凡人短暂的寿命,还是本不该存在的妄念。

在那个雨夜,竺安眼睁睁看着竺行飞蛾扑火直至粉身碎骨,这也成了折磨他此后数年的噩梦。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竺安总会后悔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替应诸去死。如果他的死能换来竺行幸福的一丝可能,如果他能挽回这一切就好了。

竺行的遗愿不难理解,不外乎是让竺安放过应诸,别告诉应诸有关自己的死讯。至于竺行口口声声说的信,在竺安回到京城踏足行王府,看到书房中一封封“应诸亲启”的信,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清怀将军打了胜仗,竺行作为太子前去迎接,若那一日应诸平安归来,竺行便会放弃所有,随应诸浪迹天涯再不分离。可惜命运弄人,搅得一对有情人隔着血海深仇,战场再重逢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其中的爱恨纠缠,谁又说得清呢?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是爱还是恨,早已变得不重要了。这份难言的爱总算跨过漫漫岁月,也终于传达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飘散许久的思绪归位之际,竺安当着宿敌应诸的面泪流满面,说出了竺行最后的遗言,发颤嗓音与窗外雨滴融成一片,再难分清此间界限。

“阿行的愿望,就是让你活着。所以,朕才告诉你他尚在人世,只要你赎完了所有的罪,你与他二人便能重逢。要不然应诸你凭何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这些年你收到的那些信,都是阿行亲笔写的,都是当年他写给你一人的。”

“当年你被疆朝皇室暗杀下落不明,你失踪的几年间阿行未到边境寻你,我知你因此事对阿行颇为怨恨。可你知,当年他为何没来寻你?那时他听闻你的死讯,心如死灰晕厥了数月之久,他苏醒时仅剩一口气息,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你让他怎么来寻你?怕是还未踏出皇城半步,他便……”

“不可能!你在撒谎,我体内邪蛊未解,他怎么会死?”

“事到如今,你莫非觉得我在骗你?我为何要骗你?”

“住口,你再说半个字,我就杀了你!”

即使竺安难得摒弃过往恩怨,对应诸坦明一切,应诸还是不愿相信竺行已死的事实。

应诸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每退一步,眼底残存的光逐渐变得黯淡,仅剩一具行尸走肉在世。

数年前那个山洞中,应诸被竺行打晕后意识全无,丧失了很长一段记忆。应诸不知竺行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只知他的记忆变得混乱,就连被迫为异族卖命的记忆也变得混乱,所有的一切好似是在雾里看花,一醒来除了迷茫怅然再无其他。

对于竺安口中所谓的真相,应诸半点不信,他想捡起地上的剑结果了竺安,却又怕竺行知晓此事后会怨他。想来想去,如今能证明竺行是否还活着的法子只有一个,那便是去疆朝皇陵一探究竟。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不止应诸一人能想到,就连身为疆朝皇族的竺安亦是如此。

猜中应诸心思,竺安摇了摇头,悲悯目光一直落在应诸身上难以移开,藏在心中多年的恶终是没能当着人说出:“你若不信,去皇陵寻他吧。想来他也乐意见你,依照你与竺行的关联,朕恕你擅闯皇陵的死罪。”

应诸不疑有他,甩开揪着竺安脖颈的手,抬脚就往殿外奔去。哐当一声,殿门被人狠狠推开,又在狂风肆虐下东倒西歪,再没能藏住这满殿狼藉。

余光窥见遍布裂痕的龙座,竺安哈了口气,自嘲地扯起唇角,瘫坐在地狂笑不止。

众所周知,皇帝登基时都会修建死后下葬的皇陵,因这一丧葬习俗,每任皇帝都会在临死前下令,命工匠将皇陵缝隙全部封锁,避免死后被人掘坟盗取陪葬宝物。

可这一丧葬习俗偏偏在竺行登基时被打破,或是早就存了不该有的心,竺行命工匠特地制了一个机关。没有人知道打开竺行皇陵机关的钥匙是什么,此事想来想去关键全在应诸身上。

至于竺行为何会这样做,竺安苦思冥想多年,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竺行登基时,应诸早已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应诸死了。大概是竺行内心不愿相信爱人已死,这才修建了皇陵机关。

若有朝一日,应诸还活着知晓了疆朝皇室犯下罪孽,是毁尸还是挖坟全凭爱人做主。

只是任谁也没有猜到,最后替竺行下葬的人竟然是竺安。竺行替自己修建的皇陵,反倒成了他已死的最好证明。而数年前竺行误以为应诸已死,在王府写下一封封思念应诸的书信,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为数年后让应诸坚信竺行还活着的念想。

竺安仰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虚无,痴痴地笑了:“阿行,表兄该替你保守秘密的……表兄还是失约了。可我就是不想让应诸好过,凭什么他可以霸占你的爱慕。凭什么!”

“他该和我一样的,永远为你的死感到自责。阿行,若表兄到了黄泉,你一定不要原谅我……”

竺安自顾自地说了许久,也不管这些陈年秘辛会不会被旁人听到,是否会损坏疆朝皇室的威严。不过也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事,现今除了他和应诸两人,天下还会有谁记得竺行?

竺行虽是上任疆朝正统皇帝,可伴随他的死以及王朝换代,当年素有美名的行王殿下早已成了刻在史书典籍的名讳。

一个名讳而已不甚重要,当年竺行不惜一切都想从疆朝皇室除名,他想要世人只记得竺行二字而非疆朝皇帝,在其死后三十年,他终于做到了生前没能办到的事。至于他爱的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全部埋藏于他的皇陵,天下人再不能置喙他,生前没能得到的自由在黄土之下肆意生长。

灯盏中的蜡燃尽成透明油滴时,今日这场闹剧总算被人发觉,踢踏脚步声越来越近,竺安倏地从回忆中醒来,浑浊眸子略微顿了顿,这才看向来人。

还不等竺安出声,便有人搀扶起他,没有一条皱纹的手背让人一眼便可明了此人与竺安的不同。

实在不忍看到竺安落到这幅狼狈模样,闯入宫殿的不速之客紧握腰间佩剑,“父皇,乱贼如此嚣张,毫不感念是您网开一面这才叫他闯入皇城,可否要孩儿替您杀了那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