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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肺腑之寒

竺行心中一颤,回过头时看到的就是那个熟悉的应诸,亦是爱人最初模样。竺行此前想过,应诸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却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也许是他们不断的接触,让应诸的心性逐渐恢复。直至今日,疯魔的应诸与清醒的应诸彻底重合在了一处。所有一切开始变得不受控,无尽黑暗让人世的地狱变得越发鲜明。

竺行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唇角张开又一次次合上,最后紧紧抿着唇不知所措。竺行的沉默落在应诸眼里,更似冥冥中那个再肯定不过的答案。

应诸揪紧发丝,不断发出崩溃嘶吼,整张脸乌青到好似将死之人:“我……都做了些什么……”

看到应诸痛苦到不断击打头部,竺行呼吸急促,立刻上前阻拦:“应诸哥哥,不要……阿行求你,别这样伤害自己。”

竺行的劝阻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让应诸的失控一次次突破极限,将他们两人彻底湮没在此处。

不管竺行说多少遍,看到的都是应诸猩红的眼眸,以及那张无论怎么看都痛苦至极想要死去的脸。

此前两人战场重逢,由于应诸胁迫,竺行被迫杀了忠心耿耿的老将。正因如此,竺行比任何人都明白,对现在的应诸而言,最好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竺行作为疆朝皇帝,杀了保家卫国的将士尚且自责,更何况是生性善良,作为内医正嫡长子的应诸。

耳边不断传来应诸绝望到极致发出的破碎嘶吼,竺行一双手抖得好似筛子。他想闭上眼掩耳盗铃,仿佛闭上双眼,他就可自我麻痹,告诉自己这残酷一切没有发生一样。却忘了他本就深处黑暗之中,闭不闭眼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庸人自扰罢了……

不过短短一瞬,两人的僵持,以一声刺耳的剑出鞘声而告终。

“阿行,你……杀了我吧……”

“不……不……不行……”

竺行被应诸死死抓着手,苍白肌肤瞬间增添了一抹艳丽的红。应诸一心求死,而竺行一心阻拦,两人皆是武艺高强之人,两相抗衡之下,他们眼底渐现蜿蜒血丝,冷到肺腑的寒自脚下蔓延到全身每一寸。

明明知道前方是死局,是不可以再说出爱的无尽漩涡,却没有一人想要放手。

回首过往,他们从懵懂孩童变成了俊美青年,他们所有记忆里都有彼此陪伴,他们本该是世上最亲密之人,却在命运捉弄下走到了这般田地,好似他们两人还爱对方,就犯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滔天罪孽。

竺行颤抖地抬起头,望着爱了若干年的恋人,眼里全是无声的祈求:“求求你,不要死,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竺行抿紧下唇,想对应诸说出“不要死”这三个字,却在触及应诸脸上丑陋伤疤时堪堪止住。

是啊,他怎么忘了,应诸之所以会走到今天,不正是他这个罪魁祸首害得吗?

若非当年他近乎天真的任性,愚蠢地以为只要有爱,他们两人就一定能在一起,能过上像世间所有相爱之人的普通生活,应诸何至于沦落至此?

是他错了,当年是他不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彻头彻尾地错了!他早该知道的,他是一国皇子,他怎么能毫无顾忌地招惹宫廷太医的嫡长子?

他有龙阳之好,皇帝不会处死他,却会将冰冷刀刃对向他的爱人,直至他的爱人深陷泥泞,再不复过往。在这场应诸单方面承受痛苦的血腥屠戮里,疆朝皇室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所有人都在不断增加权利斗争的筹码,所有人都在逼应诸疯魔,逼着一个心怀家国之人最后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从来就不是应诸的爱人,而是间接导致应诸所有厄运的罪恶之源。应诸但凡靠近他一步,就会得到源源不断的苦难与不幸,不死不休。

竺行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这般怨恨自己,怨恨身居皇权高位却无法护住所爱的自己。

身体里所有血涌向头顶时,竺行皮肉之下千疮百孔的心猛地一抖,再无法说出口的汹涌爱意化作击向心口的手掌。如竺行所料,不过是个蛊惑人心的假把式,但凡是习武之人,任谁都能瞧出再明显不过的破绽。可在他伸手的一刹那,应诸还是丢了剑,不管不顾地冲他而来,只为护他一人性命。

“阿行!”

眼前画面太过熟悉,与数月前应诸在战场上蛊惑竺行的画面重叠在了一处,不断冲荡着竺行隐隐作痛的头。只因他们两人深爱着对方,哪怕晓得前方是一场骗局,依旧甘之如饴被对方欺骗。

竺行比任何人都明白,在他做出眼下这个选择开始,便意味着他与应诸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他该难过的,可看到应诸眼中一如当年的滚烫爱意,他却扯了扯唇,睁着一双泛红眸子仰头,对应诸一笑。

“应诸哥哥……你怎么,又被我给骗了?”

话音落下,应诸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就被竺行点住能令人瞬时昏迷的风池穴。意识介于清醒与混乱间,应诸无法抗拒,只能瘫软着身子倒在竺行怀中,大口大口地喘气,眼中全是质问与不解。

“你……”

竺行没能给应诸问询的机会,俯下身堵住了爱人的唇,将困住两人数载的爱意皆封存于此。此后便是天人永隔,再不得圆满,仅剩两人名讳任世人评议。昏暗狭窄山洞中,一对有情人最终走向了离别。

之后发生的种种,说来说去无非是“因缘际会”四字,徒惹人猜测却终不知其中因果。

……

数年后疆朝皇宫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雨滴一股脑地砸向地面,噼里啪啦的水流声响彻在整座皇城中。

簌簌寒风夹杂着瓢泼大雨,涌向今日这场闹剧根源。紧闭的窗经不起狂风肆虐,露出一两缝隙,天边的光终得以冲破,映得殿中对峙两人面容越发清晰。

“竺行,他在哪里?把他还给我!”

听到这声质问,疆朝现任皇帝竺安发出一声嗤笑,撇了一眼另一头的应诸。如今数年过去,他们两人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谁也不比谁好看半分。

也许这话说的不太对,能把上任疆朝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男子,又会是什么普通男子?

应诸虽然老了,但容貌依旧不减当年,除了眼角生出一两皱纹再无旁物,就连他脸上的丑陋伤疤也随着岁月流逝有所黯淡。

而竺安这些年操持疆朝朝政,早年的俊美面容已然被无数条皱纹以及松弛肌肤所取代,尤其是眼底那一抹若隐若现的落寞,更是让他的苍老藏无可藏。

比起竺行深爱的应诸,他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丑陋老头,也难怪当年他将一颗真心捧出,也换不来竺行的半点留恋。

忆起心上人竺行,竺安心底一片柔软,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弧度,可那转瞬即逝的笑意落在应诸眼里,便是变相挑衅。就算对上位高权重的皇帝,应诸也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气势略胜其三分。

应诸轻掀眼帘,一双剑眉尽是横跨岁月的沧桑,挥剑直指龙座上的竺安,一字一句里灌着沁到骨子里的霜:“竺安,你已到山穷水尽之地。交出竺行,本将军可饶你一命。否则当年夺妻之恨,本将军定要你的狗命。”

问这现在的天下,谁人不晓,清怀将军应诸早已成为叫中原人与异邦人见之胆寒的乱贼。

自数年前,应诸与竺行分别后,两人再未见过。应诸重新醒来时,几乎丧失了与竺行分别的全部记忆,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手下旧部告知的真相。所有人都告诉应诸,竺行背叛了他,不管是几年前的边境刺杀,还是现今的不告而别都是其欺骗的板板罪证。

可即便如此,应诸仍不死心,在被芜苏与疆朝两国逼上绝境、不得不暂闭风头蛰伏的数年间,他一颗心想的念的却还是“竺行”二字。

只因这份不甘心的执念,在应诸精心筹谋后卷土重来的那一日,他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一剑结果了芜苏新任国君的命。从此,芜苏被逐出了权利斗争的阵营,以乱贼应诸、异邦芜苏、中原疆朝三分天下局势彻底崩塌,意图疆朝天下的乱贼,仅剩应诸一人。

但让天下人倍感不解的是,应诸离称王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放弃攻打疆朝,反倒助疆朝料理芜苏残余势力。一时之间天下哗然,无一人知晓应诸此举所谓何意,还以为是这乱贼善心大发,亦或是还记得自己曾是疆朝人。

双方相安无事若干年后,当所有人都快忘记应诸这一祸害时,应诸又以乱贼身份再度杀回了疆朝皇城,旨在夺回发妻,也就是上一任疆朝皇帝竺行。

有关上一任疆朝皇帝,世人众说纷纭,但出乎一致的是,所有人的猜测都倾向于竺行还活着,否则从宫廷深处传出的一封封“应诸亲启”的信件,还能出自何人之手?

毕竟,竺行这一皇帝还是皇子时,其伴读和最为交好之人便是应诸。

这个答案太过显而易见,天下人这般想,应诸亦是如此。纵使所有人都说竺行一心向着疆朝皇室,而非他这个野心勃勃的反贼,他还是不顾一切找了上来,毅然背叛了信中承诺。

哪怕竺行知晓此事后会怨恨他,毁掉两人约定,甚至会撂下狠话或是杀了他这个反贼,他也认了。

他的所求所念,从始至终就不是天下,无非竺行这一人。只要竺行还活着,只要竺行还愿意再见他一面,他便心甘情愿做永远效忠于疆朝皇室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拔了利齿的看门狗。

瞥见应诸眸里一闪而过的微光,竺安神色复杂,掩在衣袖下的手微微一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无论是当年的竺行,还是如今的应诸,两人的心愿都是希望对方活着。竺安晓得,依照应诸对竺行的执着疯魔,他再不说出竺行下落,应诸定会杀了他,毫不顾忌死了掌权者疆朝究竟会变得如何。

殿外雷雨交加,殿内两人对峙,气氛越发冰冷,偌大宫殿中,静得连竺安的叹气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残忍真相只差一步便要暴露在人前。

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帝王,一个是野心勃勃的反贼,他们一见面本该斗得死去活来,偏在触及底线时选择了短暂的相安于事,谁也没有先动手。

但两人对彼此的怨恨深可彻骨,不过短短一瞬和平彻底崩塌,化作猩红眸光狠狠刺向对方要害。

竺安勾唇冷笑时,应诸所剩无几的耐心瞬间碎成齑粉,滔天愤怒全部指向帝王龙座。

一道白光自竺安脸庞落下,刀光剑影间,殿中布满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地上遍布触目惊心的鲜红,经年累积藏无可藏的恨意终于生出了实形降临世间。

竺安死死捂着被剑捅穿的手臂,放声讥笑,“应诸,竺行去了哪里,你当真不知?你觉得,他还会去哪里?”

不待应诸回答,竺安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到底是说出了替竺行遮掩多年的答案,掷地有声的话回荡在殿中久久不消。

“阿行,他死了……应诸,竺行他死了!几十年前就死了!你不是想知道这个吗?你还想知道什么?今日我一并告诉你。”

竺安话还未说完,迎面而来的便是应诸中气十足的拳头:“不可能!你撒谎!我要杀了你,你在撒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