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夏弥又来到庭院墙外。
他扭动发酸的脖子,活动四肢,浑身发出轻微的骨骼轻响,他刚才在墙外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进去。
夏弥转身,离开院墙,心想:要不还是去找冬风哥哥、冬雪哥哥帮忙。可是刚迈出两步,想到昨晚丢脸的一幕,他又停了下来,如果找人帮忙,势必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他抱住自己的头,表情痛苦,最终跺了跺脚,决定先去看一眼庭院内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墙,这次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悄悄探出头,仔细观察庭院内的情况。
庭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夏弥稍稍心安,大胆地骑上墙头,保持双手支撑的探头动作实在太累了。
坐在墙头,庭院内的景色看得更加清楚,和昨天一样,干净的院子,没有一片落叶和一颗杂草。因此摆放在离墙不远的铜碗就更加明显了,夏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铜碗!
夏弥再三确认,真的没有一个人影,才跳下墙头,拿起自己的铜碗,打开一看,里面的食物都消失了,碗却没有一丝油渍,显然已经清洗过了。
他心里有些疑惑,但来不及多想,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头也不回地跑到墙角。他正要蹬墙爬高,就听到房内传来几声,“咕——咕——咕咕——“
夏弥停下了脚步,这次他听清了,不是鸟叫声,倒像是肚子饿的声音。随即屋内有传来声响,是锁链拉动的声音,还有桌椅移动的声音,最后是喝水的“咕噜“声。
夏弥听着动静,也猜出了大致情况,想必关着的人,从昨晚到现在,都饥肠辘辘,肚子忍不住鸣叫,只能喝水充饥,外加他昨晚的宵夜充饥。夏弥挠了挠头,他也曾经饿到半夜睡不着,喝饱水,才勉强入睡。在这一瞬间,他似乎能理解庭院里北国人的举动。
夏弥从怀中拿出自己的随身小包,把用纸包着的馕饼拿出来,这是他今晚的宵夜,他靠近屋门,心跳如鼓,脚步落地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把馕饼放在门前,放下的一瞬间,又立刻转头跑到墙脚,两三下就爬上墙,他手里攥着在地上捡的小石头,扔向屋门,发出“咚”的声音,随即就跳下墙,头也不回地跑了。
过了一天,又到了晚上,夏弥又来到庭院墙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昨晚他是来拿铜碗,今晚不自觉来到这里,他有点好奇庭院里的北国人今天怎么样了,就像是做好事总想有个好结果,昨晚留下食物,总归也是一件好事。
夏弥轻车熟路地翻墙入院,刚一落地就注意到整洁的地上有一个小东西,他走上前,捡起来,借着月光一瞧,竟是一只纸折的小兔子,做工精巧,折法复杂,看起来惟妙惟肖。
夏弥把纸兔子捧在手心,乐呵呵地左瞧右瞧,越来越熟悉,才发现纸兔子原来是昨晚用来包馕饼的纸做的。
他看看纸兔子,又看看紧闭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夏弥忽然觉得,房里的人并不坏,第一晚也不是存心吓自己的,毕竟之后两晚,那人都躲在屋里,没有出来,而且还折了纸兔子送他。
夏弥从怀中拿出铜碗,里面是他今晚的宵夜,他想了一想,把铜碗放在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不等里面有动静,就马上转身跑开,翻墙离开庭院。
夏弥沿着宫墙阴影走着,摸了摸肚子,心想以后要多带点宵夜了。
让夏弥没想到的是送饭竟然持续了一个月,现在他们已经形成一种默契,夏弥把食物放在门外,那人则等夏弥离开才出来拿食物,就像是在投喂一只从没见过面的小动物。
每晚,夏弥都会收到那人回赠的纸折小动物,只有两节手指大小,精致可爱,夏弥十分喜欢,还把它们都一个漂亮罐子。
晚上,夏弥再次站在门外,将食物放在地上,敲了敲门,过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他看着一动不动的门站着。
他已经完全不害怕屋里的人,反而变得有些好奇,就像是喂养一只神秘的沙漠猫,总会好奇猫咪的长相。夏弥耸了耸肩,转身离开,看来今晚还是没能见到那人。
他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屋内传来极大的动静,像是有人摔倒的声音。他紧张地回身,耳朵贴着门,听到了东西倒落的声音。夏弥急忙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屋内传来了几声痛呼,却没有丝毫应答。
夏弥有些担心,敲了几下房门,门没有锁,一下子就打开了。夏弥探头探脑地张望,犹豫着走进屋内。
月光顺着大开的门照进屋内,但仍看不清,夏弥回忆着房内的布局,摸黑来到挂着吊灯的地方,拿起一旁的火石,点燃放置的燃草,用燃草点亮油灯。
灯火照亮了屋里,夏弥找了一圈,发现楼梯口倒着一个人,抬着左手,用小臂遮住眼睛,双腿还在不停抽搐。
夏弥说道:“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的,只是你一直没回应我,我就进来看看,你还好吗?”他边说边往那人靠近。
那人听到夏弥的话,终于有些反应,放下手臂,看向夏弥。
夏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那人满头大汗,表情痛苦,脸上还有淤青,发黄发紫,格外狼狈。夏弥来到那人的身边,想要搀扶起他。
那人却摆了摆手,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眉头却紧皱。
夏弥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去门口把今天的食物拿过来,询问道:“你要吃东西吗?”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轻轻摇了摇头。
夏弥便把食物放在一边,用袖口帮他额头的冷汗擦掉,犹豫着说道:“你是哪里不舒服?我扶你到床榻上休息吧,地上太硬了,躺着也难受。”
那人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夏弥,点了点头。
夏弥握住对方的手腕,才发现对方瘦得只剩下骨头,夏弥让对方把一只手环过自己的肩膀,自己则揽住对方的腰,慢慢扶着人站起来,等人站直,夏弥才又发现自己只到对方的胸口。
要搀扶一个比自己高许多的人十分不容易,尽管对方十分瘦,骨头架子的重量也不轻。夏弥扶着没一会儿,就浑身热得直冒汗,双腿还有些微微发抖,好在对方似乎逐渐恢复力气,顺着夏弥的动作,一点点往前走。
等把人扶上床,夏弥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又热又黏,十分难受。他捻起衣服一角,弹动几下,让风吹进衣服里,把汗和衣服快点吹干。突然,他感受到视线,转头看向床上,那人的表情已恢复正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夏弥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那人声音嘶哑地说道:“谢,谢。”说话还带着几分口音。
夏弥闻言笑了起来,有种投喂许久的小动物终于亲近自己的喜悦心情,说道:“不用谢,小事一桩。”
那人说道:“刚才,感谢你,食物也,感谢你。”
夏弥说道:“你也送了我纸折的小动物,我也很高兴!今晚的小孔雀也十分漂亮。”他从怀里拿出纸孔雀,扬了扬。
对方像是在理解他说的一大段话,过了一阵子,才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笑打破夏弥一直以来想象中,对方冷酷的模样,夏弥内心更加雀跃了,问道:“我叫夏弥,你叫什么?”
对方过了很久,才说道:“阿什米。”
夏弥内心有些感概,过了一个月,他终于知道对方的名字了。他看到阿什米满头大汗,身上还粘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想必很不舒服,便说道:“阿什米哥哥,我去给你打盆水擦一下汗。”说完不等阿什米回话,就到庭院的水井打了一盆水进来,又取下挂架上的巾帕,浸湿后拧干。
夏弥拿着巾帕来到阿什米跟前,想要帮对方擦脸。阿什米拦了一下,从夏弥手中接过巾帕,说道:“我,自己,来。”
夏弥也没有坚持,说道:“好,那我去洗个澡。”他想阿什米不想让他看,那他干脆回避一下,免得阿什米尴尬。
夏弥熟门熟路地找出藏在屋内的衣物,再到屋外的浴房洗澡。他之前经常在这里洗澡和过夜,留了一些衣物在这里。夏弥很快就洗完了澡。
他来到门外,敲了敲门,说道:“我洗好啦。”这才推门进门去。
阿什米也擦完身子,躺在床上休息。夏弥拿着刚才落在楼梯口的食物过来,说道:“吃点东西吧,今天有羊肉羹和白馕,白馕夹着羊肉吃,可是难得的美味。”他打开铜碗的盖子,香味瞬间扑满整间屋子,他把铜碗递给阿什米,阿什米犹豫了一会儿,接下了碗。
夏弥走到床榻旁的草垫坐下,从怀里拿出纸包的宵夜,也是羊肉羹和白馕。羊肉和馕都冷了,但还是能品味出鲜香味道,夏弥吃得津津有味。
阿什米看到夏弥的随性,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也开始学着夏弥用白馕包着羊肉羹吃起来,羊肉羹还有些温热,让他冰冷的胃好受多了。
等两人吃完,夜也深了。
夏弥看着盈盈的月色,忽然不想再跑出去找地方住,想原地好好睡一觉。他问道:“我今晚可以在这里睡吗?”
阿什米点了点头。
于是,夏弥愉快地拿出屋内的备用,铺在床榻隔壁。他躺在柔软的毯子上,感觉舒服得骨头都酥了,不由得伸了下懒腰。他突然想到,这个屋子有阁楼,大家一般都睡在阁楼,很少用大厅的床榻睡觉,于是问道:“你晚上要到阁楼睡吗?”
阿什米沉默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夏弥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再追问,不知不觉间,很快进入梦想。
而夏弥也没有想到,他很快就知道阿什米不睡阁楼的原因。
隔天晚上,夏弥又来到庭院,这次屋门竟然开着,屋内还点着灯。
夏弥直接走近房屋,就看到阿什米倚靠在门边等着他。夏弥忍不住露出笑容,说道:“晚上好,阿什米哥哥。”经过昨晚的相处,夏弥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不少,话语间也就亲近多了。
阿什米把纸狐狸递给夏弥,慢慢地说道:“给你。”
夏弥捧过纸狐狸,仔细瞧着,夸道:“这狐狸真可爱!阿什米哥哥,你的手真巧!”说着,夏弥也把铜碗递给阿什米。
阿什米接过铜碗,笑了笑,说道:“你也很好。”
夏弥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腼腆笑着,过了一会儿,犹豫着说道:“阿什米哥哥,能和你商量个事吗?我以后能不能晚上在这里睡觉?”
他想了这个问题一整天,他实在喜欢这里的环境,不然之前也不会几乎每晚睡在这里,对这个庭院熟悉了,突然去别的地方住,习惯不了。
阿什米沉默了。
夏弥有点紧张,认真观察阿什米的表情,没有丝毫不悦困扰,一时猜不透阿什米是什么想法。
阿什米说道:“先进来坐吧。”
夏弥便和阿什米一同进屋,等阿什米走路的时候,他才发现,阿什米一直贴墙走,手扶着墙,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夏弥来到阿什米,想要帮忙搀扶,但又想起阿什米昨晚坚持不要帮忙的样子,一时间有些犹豫,举起手停在半空中。
阿什米见状说道:“我自己走就好。”
夏弥说道:“好,不着急。”
等阿什米坐到草垫上,夏弥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阿什米双手捧着铜碗,放在双膝上,双腿还在微微颤抖,说道:“我双腿不好,如果你住在这里,怕是会觉得不方便。”他蚁国语言并不熟练,说话速度很慢。
夏弥耐心听完,摇了摇头,说道:“是我来打扰你了。”心想以后可以多照顾阿什米一些,想到这里,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治疗的伤药,可以加速伤口恢复,淤青也可以快点消退。阿什米哥哥,我来给你涂上一些吧。”
阿什米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夏弥闻言,把药盒递给阿什米,而后站起来,说道:“我去找面镜子来。”
夏弥找来一面铜镜,放在阿什米面前的小桌子上。看着阿什米涂抹伤药的动作,夏弥有些好奇地问道:“阿什米哥哥,你怎么会受伤呀?”
阿什米的动作一顿,说道:“是被蚁王打的。”
夏弥惊讶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阿什米转头看向夏弥,勉强一笑,说道:“你还小,以后会懂的。”
夏弥也不恼,他知道自己的确不知道很多事情,也就不再追问,反而安慰起阿什米,“不用担心,我哥哥说,‘蚁王事多,忘性大’,他很快就会忘记你,不会再来打你的了。”
阿什米笑道:“你哥哥说的不错,蚁王最近确实不来了,估计已经把我忘记了。”蚁王没有再亲自过来,却没有忘记下令,让仆人每三天送一次食物。
夏弥说道:“那太好啦。对了,阿什米哥哥,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也是被蚁王打的吗?”
阿什米摸了摸膝盖,缓缓说道:“是中毒了。”
夏弥原本以为也是外伤造成的,涂上伤药也就可以愈合了,没想到是中毒,一时觉得有些棘手,说道:“那我明天带些药过来,看看有没有用。我哥哥医术很厉害,还可以让他看看。”
阿什米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常用解药恐怕没有效果。”
夏弥说道:“我们国家的药很厉害,也有很多厉害的医生,据说有很多人不远千里,来我们这里求医。说不定会有解毒的药。”
阿什米当然知道蚁国的医药极好,还有传闻,来到蚁国,身体都会自然便好。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十分霸道,普通蚁国医生恐怕也束手无策。但他也不想一直拒绝夏弥的好意,只得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夏弥笑道:“不用谢,等你伤好了以后,教我折纸就好,我可喜欢那些小动物了。”
阿什米终于再次露出笑容,说道:“好,到时候教你。”
吃完食物,夏弥洗漱完,把床毯铺好,一切准备好之后,吹熄灯火,他向阿什米道了晚安,就很快陷入梦乡。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还在想着,明天得去找冬风哥哥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