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房间内只亮了一盏台灯,郁濯容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是的,他在帮手下带的毕业生改论文。
当年坐在宿舍熬夜写论文的人如今调换了位置,不过往日不同今时,现在要查什么重复率、AI率,学生改了又改,老师也是看了再看。
看完研究生的看本科生,这几天郁濯容其实并不轻松。不过好在这是最后一轮修改,很快就能轻松不少。
保存关闭文档后,郁濯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可以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郁濯容特别喜欢将空调开低了,然后将自己埋在松松软软的厚被子里,特别舒服。
他闭上眼,本以为很快就能睡去,然而大脑似乎不听他的使唤,越来越活跃。
“不是他有病吧。”
郁濯容越想越觉得陈添是不是有毛病,为什么不解释他们不是相亲关系,为什么要顺着姑妈的话说。
捉弄他很好玩?
他还以为陈添真的变了呢,为人处世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郁濯容翻来覆去,终于有了困意,随后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只是睡着了还不安稳,在梦里,他回到了过去……
“郁濯容,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我承认,最开始是被你的外表所吸引,但后来和你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不管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由自主地去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想和你待在一起。”
青年的声音温柔有坚定,还带有丝丝激动与忐忑。
是在哪里来着?梦中的景色不断变换,从教室,到实验室,再到林里湖边,长廊蜿蜒着通向林子深处,阳光被缠绕着的藤蔓切割成无数块细碎光斑。
何景修的表白出乎郁濯容的意料。毕竟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超出同门的感情。
郁濯容想开口拒绝,可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说不出话。
何景修的表白在一遍遍反复,在郁濯容耳边回荡。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我们在一起吧。”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不要。
郁濯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不想,真的不想。
就在梦要醒来那一刻,场景陡然转换,是在咖啡馆。
相似的话语却完全由不同的声音发出。
“怎么样,要和我在一起试试吗?”
郁濯容猛地一回头。
他睁开眼,长呼出一口气来。
什么鬼,他好久没做过这么长的梦了。
都说梦是扭曲的现实,郁濯容看一点都不假,至少在现实里,何景修从没有死缠烂打,他也确实拒绝了。
他如往常一般前往学校,期末周,校园里来往的人变少,他把论文分别发给学生,督促他们修改。
暑假就要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休息。
手头还有项目,还有实验,还有学校的事要处理。
“郁老师在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郁濯容让人进来。
楚樾是他今年新收的研究生,他选择保研本校,如今毕设已经完成,就等着放暑假了。
“郁老师,我来找你问些问题。”
楚樾性格比较活泼,看着有些不着调,郁濯容看他朋友圈隔三差五发的景点打卡照片,看样子都快环游世界一周了。
原本郁濯容还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没耐心静下心来做研究,但楚樾做起事来挺认真的,会主动问郁濯容有没有什么任务之类的。
郁濯容底下学生不多,因此很乐意给他们一些指导。
讲得可能有点多,时间不知不觉到了饭点,郁濯容看楚樾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心思显然也不在文献上面,笑了笑:“好了,去吃饭吧。”
“噢噢。”楚樾回过神来,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今天约好了和小舅舅吃饭,楚樾心中升起一丝雀跃,在一众复杂的家庭成员中,就他和小舅舅关系最好,以前小的时候,小舅舅带他到处玩。
可惜小舅舅现在工作繁忙,不过他们偶尔也会见个面约个饭什么的。之前就说好了,他毕业的时候小舅舅要请他吃饭。
以他小舅舅出手阔绰的性格,肯定少不了什么毕业礼物之类的。
想到这儿楚樾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不少。
“郁老师,您不去食堂吃饭吗?”和郁濯容走在一起,楚樾不敢过于放肆。
虽然楚樾算得上外向,有的时候甚至有点社交恐怖分子的潜质,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多数时候郁老师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楚樾就是觉得他其实是疏离的,不可冒犯。
“今天去外面吃。”
走到校门口,楚樾左顾右望,没找到小舅舅的车。
受到忽视的肚子突然抗议起来,楚樾立马拨通手机:“小舅舅你在哪啊!我在南门,你不会走错了吧?”
“拜托,你的母校也是我的母校,怎么可能走错。”
正说着,一辆车缓缓在楚樾面前停下,车窗降下。
“小舅舅!”楚樾激动地跑过去,拉开副驾驶,一屁股坐了下去。
而陈添则越过大外甥,看向朝远处走去的身影。
腰细腿长,简约的白衬衫别在裤腰里,不是那种死板的别法,但又不会松松垮垮显得不精神,反而衬得身材利落高挑。
“小舅舅,你在看什么。”楚樾好奇地侧过身子。
喔,是郁老师。
那不奇怪了,就咱郁老师这气质,路过的狗都忍不住看一眼。
“别看了小舅舅,我要饿晕了,快带我去吃海鲜大餐!”
陈添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刚刚那个是你们老师?”
“对啊。”楚樾划着手机,嚼着刚刚从车里翻出来的巧克力,一边挑选毕业旅行想去的地方。
“他还是我研究生导师。”
“哦?”陈添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
“对了,我的毕业礼物呢?”楚樾眼巴巴望着。
“送你一个舅妈要不要?”
“?”
“??”
他听到了啥?!出现幻觉了吧。
“小舅舅,你说什么?”
还有,这哪是送他毕业礼物,明明是在给自己谋福利。
然而陈添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你想要什么自己加购物车。”
“哇!这么大方,那我要车可以吗?”楚樾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没再追问。
“可以。”
“什么车都可以?”
“可以。”
——
很快,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每年的毕业典礼不算多么盛大但足够热烈,希望为所有毕业生留下一个属于他们青春的完美谢幕。
“听说了吗,今天毕业典礼请来了15级的陈添学长来给我们作演讲。”
“陈添,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唉,就是那个陈氏集团的总裁。”
“什么?他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吗?”
“这你都不知道,他和校长的合影还挂在行政楼呢。”
有人翻出照片:“哇塞,冲这脸我都要去听听。”
“我去,小说男主吧!”
“……”
听着同学们的议论,郁濯容面无表情地路过。
操场上舞台早已搭建好,此时正播放着充满青春气息的音乐。
校领导自然来了大半,郁濯容当年的导师已经退休,如今他们学院的院长是他的师叔。
“每年到这时候,都要感叹一句,我的青春回不去了。”院长边走边跟郁濯容聊,“不过你还年轻,还可以抓住青春的小尾巴。”
郁濯容哂笑:“都奔三去了,哪还有青春的小尾巴。”
“话不能这么说。”院长背着手,走到观众席最前面,和一众领导寒暄。
郁濯容打了一圈招呼,本想去别处转转,却有人径直朝他走来。
“又见面了,郁老师。”陈添毫不意外,“听说你今年评上了副教授,恭喜。”
好一本正经啊,郁濯容其实不习惯看到这样的陈添,西装革履,精致到发丝儿里。
虽然他觉得以前陈添就挺爱也挺会打扮自己的,花里胡哨跟孔雀似的。
但没这么商务,正式。
“谢谢。”
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
“等会一起吃个午饭呗。”陈添单刀直入,“有正事。”
他们之间有什么正事?郁濯容不解,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有一堆人来,和陈添打招呼,将郁濯容挤到一边。
行吧,反正不会是他付钱。
毕业典礼要开一天,陈添的讲话是在上午。他一上台,底下全是人举着手机在拍照,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博物馆推出了什么稀奇玩意来巡展。
听了主持人介绍,郁濯容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陈添都有给母校捐赠。比如另一个校区的两栋教学楼,比如实验室实验仪器,又比如学生的留学助学金。
他从来没见过有媒体报道过这些。
他突然想起他刚回校执教那年,他还没买房,就住在学校为青年教师提供的公寓。老公寓环境并不好,饱受几十年雨季浸染,充斥着一股霉味,水管也时不时爆裂。
就在他入住的那个寒假,公寓被宣布翻新了,住在那里的老师们被迁进新的公寓楼。
据说那公寓楼是校友捐赠。
郁濯容现在才回过味来,那个校友不会是陈添吧。
他当时还夸校友人美心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