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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立夏

人类是很善于遗忘的动物。人世间的情感起伏,爱恨情仇,百转愁肠,能忘就忘了。阶段性的白头偕老,阶段性的至死不渝,然后一段一段轮回,在有限的生命里,人为的更新继续,重启,再来一遍。

很多时候,当我们在今天百般算计后,也很难预测到未来的感情走向。世上预言家凡几,能照见自身,预见自己的人太少。对自我盲目的相信未来会更好,对他人闯入心底的故意放纵,对未来有意识的选择性眼盲,对过去可疑之处刻意的模糊。

人类的期待,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它令你动心,令你心碎。

很多年以后林夏回想起第一次和自己的母亲见面,是一种十分怅惘的心情。就像杜斯拉的情人,她走进大厅,和她曾经带着男士帽子站在甲板上年轻的身影重合,此刻没有一个人冲上来对她说,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我只爱你老去时的美。这种时空错乱,前世今生似的错觉,生生的可以撕裂现当下。

王宫羽无疑是美的,多年的岁月积淀,她美的柔和,温润,是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生活滋润,调养出来的贵,那么温和,那么高远,触不可及。

其实不光林夏看见王宫羽的时候陷入了沉默,王宫羽看见她的时候,有一种意料之中又无比惊愕却又坦然接受的复杂神情。

她进画廊大厅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旁边长椅上背对着她看画的墨绿色长裙姑娘。墨绿及踝,却不显得累赘,十分飘逸,绿绸层层叠叠却不繁复,极好的层次感和腰身剪裁,点缀着仙人掌绿和金黄郁金香图案。这裙子十分高调张扬,穿在别人身上怕是要喧宾夺主,在她身上却是碧波荡漾的沉静。腰身性感,十足的女人,看起来又很单纯年少。一头长发如瀑布,似波浪,柔柔招摇又缱绻伏在姑娘纤弱挺直肩上。黑发白皮肤,抢眼的绝对美丽。

王宫羽觉得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合眼缘的女孩子,纽约的姑娘,要么恨不得把一身名牌圣诞树一样堆在身上,要么性感复杂的张扬,有格调的女孩不少,有格调先天身材长相这样优越的却不太多。王宫羽忍不住站定看了看,墨绿长裙女孩身边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看见了她,伸手扯了扯女孩的手臂,向她这个方向努了努嘴。

女孩见状回头看过来,当她终于看见面前这张年轻女孩的脸的时候,有些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滚,似要冲破牢笼。女孩子对她笑了笑,这一笑让她晃神,慌乱,又了然。

这张脸,就是她二十来年前的自己。面前的身影和自己重合,她当年穿着一身苏联女兵的卡其色水兵服,戴着歪着的三角贝雷帽子,倚靠在礁石上,撩着长发,吹着海风,跟朋友聊天时无忧无虑的神情和笑容,与面前的人,别无二致。

这是什么可怕的不能令人置信的事情。二十年后的纽约,远隔重洋,万水千山,就在这世界上人口最多,人种最多,这么拥挤狭小的城市街道上的一家画廊,遇见你,可能吗。

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偶然,都是命中注定,所有相遇,都是我精心算计的结果。

林夏笑了笑,用十分端庄大方乖巧的态度走了过去。

绍明就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和一个陌生却高贵美丽的夫人亲切的交谈了几句一起走进了画廊里面的内室小黑屋,徒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对着满墙的抽象画面面相觑。

不过刚才那个女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面善?想来也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那周身气度,只是这林夏和自己在街上随便乱逛,进来看画歇脚,怎么就像是先前约好等人似的一样?

绍明歪了歪头,看着墙上这幅一米高的画,一片白,只在中间甩了个大红点,血似的,连个标价都没有。越是没标价的东西越是贵。绍明百无聊赖的盯着这红点看,看久了竟觉得这红宛如林夏的红唇诱人深陷,像她第一次见自己时候指甲和鞋底呼应的红色。性感,危险,复杂,单一,纯粹,浓烈,看的人发渴。

绍明问了问工作人员,这画20万,绍明要买,人说对不起先生,这幅画已经被一个客户预定了。绍明扯起嘴角笑了笑,他预定了,定金交了么?对方摇了摇头,说是老客户,每月都。。

绍明打断了她,说我两倍定金的价格要预定,你选他选我?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刻,最后恭敬客气的将画取下,问绍明是拿走还是邮寄到府上去?绍明给了地址,刷了卡,继续在这画廊里晃悠闲逛消磨时间。

常年江湖生活早已磨却了王宫羽的叹惋之情,活得久了,万事也很难起波澜,短暂的惊讶后,王宫羽很快恢复了平静。林夏未雨绸缪,准备了好久,时至今日,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惊讶。于是两个从出生后就分别的母女,此刻就让心平气和,没有任何戏剧化情感波动的,像两个陌生的游客一样相对而坐。客气,有礼节,甚而还有些防备。

是呢,谁又不是对方生命的过客呢。

王宫羽给了林夏生命,却没有负起一点点为人母的责任,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没有半点爱恨纠缠在心中。林夏突然意识到,其实她不爱母亲,她爱父亲,因爱生恨,因爱而互相伤害。林夏握着面前这杯茶,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作何感想。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子,快要成年的时候弃自己而去。林夏突然有泪酸涩涌上眼角,啪嗒一声滴落在手背上。

“林夏,我知道你怨我,我不想替自己辩解什么,我当时也非常年轻,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很多抉择并不成熟,希望你能体谅我。既然你来找到了我,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若想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我也是愿意的。如果你只是想来了解一下,我。。”王宫羽坐在沙发对面,缓缓地说。

林夏轻轻打断了她,“没有,您不用顾虑太多,我只是好奇,很想来见见您。”

“干什么这么客气,你应该叫我妈妈”。

林夏抿着嘴,并不说话。

王宫羽自嘲的笑了笑,“是我鲁莽了,没关系,我理解。你来纽约,是第一次吗,有地方住吗?”

“嗯,我在新英格兰读书,暑假在纽约,等开学了,就回学校。现在。。”

“那现在去我那住吧,住到开学。”

“这。。”,林夏有点尴尬,“这不太好吧,我并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只是。。”

“不打扰,我也是一个人,你来了我可以带你四处转转,见见我的朋友。”

林夏低头。

王宫羽了然的笑笑,拿了一张名片,在背后写上地址,放在林夏桌上,说:“你今天还有朋友,你们可以小朋友们逛逛玩玩,打点好了,有时间了,就来这个地址找我。”

林夏看着名片上俊逸的字体,那么娟秀疏朗,字与字的间隔都很平均,和她一样的书写习惯。每一个字都那么好看,英文字体就像母语的人写的习惯一样,写着一个上东区最贵地段的地址,突然眼泪就糊住了视线。她的母亲,在纽约生活了很久了啊,这才是她王宫羽生活的世界,不是远隔重洋外,那一个小小的她童年成长的城市。她们之间的距离,比这二十来年的陌生,远多了。

她就在你面前,一伸手就触碰的到王宫羽的衣角。可你知道她就像一个破碎的梦,你倘若触碰到了她,她就会消散。林夏看着她,隔着重重泪水的覆盖,好怕她就这样会“噗”的一下没了,然后醒来发现只是自己做的又一场噩梦。

王宫羽看着面前泪眼婆娑又固执倔强的不哭,炯炯的看着她的少女,心中猛的一疼。不由得上前搂住了林夏,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有点不习惯也不适应这样一个人类如此孺慕的依附着自己。

林夏把头埋在王宫羽的衣服褶皱里,贪婪的吸着这种母亲身上带来的味道,像是香水,又好像不是,是很馨香的感觉,如果非要描摹着味道,好像是一点点丁香花,安息香,白花,茉莉玉兰铃兰鸢尾,中和的味道。很女人,很温柔,很优雅,令人安心。

这,大概就是妈妈的味道吧。

没有一丝丝苦涩。

绍明无聊到感觉钱包不保的时候,遏制住了自己不断剁手买画败家的焦躁时,林夏回来了。眼睛有些红,似乎哭过了,又好像没有。

林夏走近绍明身边,绍明拿拇指蹭了蹭林夏的脸颊,问道:“怎么了,那是谁啊”

林夏把脸贴在绍明手掌心,笑说:“没什么,学校老师的亲戚,以前见过,打个招呼。”

“学校老师亲戚,亚裔?”

“啊,是啊,以前来我们学校捐过款,算是donor。好啦,走吧,我饿了。”林夏对绍明撒娇。

绍明笑着揪了一下她的鼻子,“哼,坏东西,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你也不问我饿不饿,走吧,想吃什么。”

“我预约了两个座位在第五街hakkasan,去吃中餐吧。”

王宫羽在楼上,目送着楼下正依偎着笑嘻嘻踏出门去年轻男女,一样漂亮,一样鲜活,十分般配,王宫羽神情莫测,不知悲喜。

待两个年轻人走了,她拿出手机,用英文说了什么。然后又拿出另一个电话,这回讲的是中文,“林南最近在干什么,今天我看见林夏了。对,在纽约。我不确定,但长得太像了。嗯,我等你电话。”

绍明和林夏回到住处,绍明站在窗边,看了外面街景一会儿,然后对林夏说要出去抽根烟的时候,林夏点了点头。待绍明走后她也站在绍明之前站过的位置,往下一望,便看见绍明推门出来,奔着一个树边站着的男人过去,聊了两句,好像在借火,攀谈了几句。林夏心中奇怪,绍明又不是没有打火机,绍明有一个十分骚气的金头打火机d开头的一个牌子。为什么要找人借火?

林夏看绍明掐灭烟要上楼时往上一抬头,躲在了窗帘后面,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杂志随便翻翻。

待绍明回来,她也没有先说话,等绍明脱了外套随手搭到椅子上,过来张开双臂要抱林夏,林夏也很顺从的直起身,窝在绍明怀里。绍明身上有羊毛沾染的外面寒气,还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和绍明身上古龙水的味道。绍明浅淡的嗓音在林夏耳后响起:“刚才外面那个人从饭店门口一直跟了我们一路。”

林夏后脖子慢慢爬上一层鸡皮疙瘩。绍明摸着林夏的头发,缓缓在她脊背上来回。林夏想挣开怀抱,问他是谁怎么回事,但是一挣扎却被绍明抱的更紧了,抬头刚要说话,被绍明攫住了下巴,刚一张口惊喘出声,就被绍明擒住了嘴唇,如火强硬,将林夏的话音吞食腹中。

待林夏被放开,嘴唇红肿,神情迷茫的时候,绍明笑了,双手爱怜的捧着林夏的脸,在她额头印下了一个吻,喃喃道:“你是我的,谁多看一眼都不行。”

林夏回过神儿来,推开她,自己蜷坐在沙发上,裙摆落在地上,她说道:“可是跟了一路也太奇怪了吧,我们也不可能被人盯上啊,也没有买什么,也没有多浮夸,纽约无冤无仇的没有熟人,这地角又是最繁华治安最好的地方了,这也太奇怪了吧。。”

绍明拉起林夏的一只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说:“没事,别害怕,万事有我呢。”

林夏把手抽回来,甩了一下手,切了一下。揭过此事不提。

因为绍明拿出来一大幅画,说是送她的礼物,然后问她有什么回礼,当林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压在床上了。

林夏不肯,她爬起来,说太累了,就被绍明握住手腕又压了回去。几次三番,林夏发火了。绍明也火了:“我今天花了四十万给你买幅画,睡一下怎么了。”

林夏一听,心中钝痛,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冲绍明脸上扇去。清脆的一声响,把俩人都打懵了。等绍明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泪流满面,头发散乱,衣领滑落肩上,气的脸红。忙不迭的道歉。林夏躲开他,问道:“你当我是什么?我让你买了吗?你买之前问我了吗?你觉得几十万一幅破画就能睡我一次了是吗?没想到啊绍明,包我一晚价不低啊,挺舍得花钱啊。”

绍明连声道歉,“你听我说,我当时太冲动了,我不是那意思,你一直拒绝我我就。。”

“你就什么?拒绝你是我的权利,你别说了,拿上你的画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绍明忙抱住林夏,按在自己怀里,一边说“我错我错了林夏,你别生气”,怀里的人挣扎的更激烈了,绍明忙改口说“你生气你就打我吧,消消气,别不理我,我真的不能失去你”,说着带了点哭腔。

林夏挣扎的累了,拿起枕头往绍明身上捶。绍明一声不吭坐着挨打。

最后林夏拿脚蹬绍明,想把他踹下床,没蹬下去,脚被绍明捉住了,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扯过被子,将林夏裹起来,放躺,说:“睡吧,别气了,都是我不好。我去沙发睡。晚安宝贝,我爱你。”

林夏困累已极,不搭理他,自己沉沉睡去。

当王宫羽看完林夏的出入境记录,机票信息,学校成绩,户口,护照,以及近期热搜事件和数张近期照片之后,轻巧的点了点邮件删除,坐在椅子上,长呼一口气。

房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落地窗外曼哈顿群楼的阴影在阳光下逐渐倾斜,互相交缠撕扯,从正午阳光洒落直至暮色四合,到一片黑河中闪烁曼哈顿岛上的繁华灯光鳞次栉比。

直到落地窗大玻璃里反射出王宫羽的身影。

“果然。。”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香槟,把杯口放在鼻尖轻晃。她很喜欢喝粉红香槟,每天都喝,从二十年前,早已养成习惯,习惯把每一天都当作节日一样庆祝,劫后余生的每一天,都是馈赠。

林夏,不,不对,不应该叫林夏。

王珌,才是她女儿的名字,出生证上,户口上登记的名字。

诗经小雅,君子至止,鞞琫有珌。

剑锋金命,十二月生人,秋冬命吉贵。

佩刀下飾,天子珧珌。

这才该是她王宫羽的女儿。

刚生下来浑身没有一块胎记,头发浓密,睫毛长长的,那个她十月怀胎,不惜忤逆父母,自己悄悄生下来的孩子。

后来,后来护士抱走,她累极睡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人在家中。她哭闹,没人理她。

她三天没吃饭,父母来见了她,只说了一句话。

“孩子让林南带走了。你们以后,此生不必再见,对彼此都好。你只是他人生里的一个坎和经验,就让他过去吧。”

后来,她碾转得知,孩子改了名字,改了户口,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如此想来,也未见得是件坏事,与其做她王家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不如做林家堂堂正正的小姐。

但她也并没有如父母所愿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她选择了离开,出国,把自己藏匿在人山人海的纽约,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王宫羽的八卦,再也看不了她的笑话。

林南的父亲当时被打入□□,平反很难,进了监狱。林南刚刚下乡回来,和王宫羽遇见了,也许是真的一见钟情,也许是有人刻意为之,反正两个人迅速又短暂的相爱了。甚至偷偷结了婚,风声传的人尽皆知,林南的父亲很快被放了出来,恢复了身份。

事情也传到了王宫羽父母耳朵里,即刻就遭到了阻挠。可林南和王宫羽已经悄悄的结了婚,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王宫羽的父亲大怒,斥着林南就是一个地痞流氓,义正言辞的跟她说,和林南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林南只是利用她,是个见利忘义的。她不信。直到后来他为了父亲许诺给他安排的工作,条件是让他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要联系王宫羽,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他们曾有过的婚姻关系。她说她可以跟林南分手,哭求过说让这孩子归她,让她自己养,跟她姓,姓王,孩子这么小不能没有妈妈。

可林南带着孩子早已经走了。跟仕途相比,自己只是个砝码。

后来一切事情王宫羽的父亲打点妥当,从此王珌成为了林南和别人的婚生子林夏。

王宫羽来纽约后,一直用英文名,王宫羽这个名字,听起来也是恍若隔世。

可惜人生是无数个点连成线连成面,过去试图掩盖的错误,会在未来某一个时刻成为疏漏的一环,成为弊端。

面对自己人生的疏漏,王宫羽也根本狠不下心来做些什么,这是她的骨肉,她满怀期待盼望过的孩子,虽然结局不甚完美,甚至还有恨,可她对于这个孩子,无辜的孩子,有什么仇怨呢。

想想林夏在热搜上的那些新闻,陪着她在画廊见过的那个男孩子,想想今年林夏的岁数,王宫羽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要让前人的路在后人身上,再一次出现,不要重蹈覆辙。

她稳定心神,终于,拨通了电话。

这大仇二十年都不得报吗?

林南接到电话后的第一反应,即是如此。

王宫羽,你们王家压了我二十多年还不够吗?

林夏跟我活了这么多年,是我养大的孩子,你王家出过一点力吗?这么多年,林夏连个出生证明我都弄不来。传回来的话都是“上面人都压着,上面知道的人挺多的”,谁也不敢做这事,就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到现在都如鲠在喉,掯在我的脖子上!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没有权限,没有能力,好好地一个孩子,活的不明不白,我替她委屈。上面的人是谁,我问你上面的人是谁?是谁这么不依不饶?时隔二十来年了,都依旧如此吗?

你不想要就不要,你想要就要,你当林夏是什么,你当我林南是什么。

林南握紧了手机,淡淡的说:“王宫羽,你太小瞧我了。”

我林南这些年的位置,是靠自己拼来的,去援藏,下一线,多少年背负着人们的议论。

时至今日,时至今日。

不是没有想过跟自己和解,跟过去和解。但是今天,林南难得的生出一种积郁报复之心。

复仇,是个毁誉参半的事。

很多时候,人们会劝说:“不如放下吧”。但其实,个中滋味,各种苦楚,很难与外人道。旁观的人,并没有立场和资格去劝慰他人放下。放下不是救赎,只有报仇后的放下,才是救赎。复仇之前的放下,只是一种无能。复仇是对曾经无能的自己,曾经弱小的自己,带来迟到的正义。复仇,才是对自我的救赎。

不要等着天道循环,等着因果报应,这世上神佛,并不管这些琐事。因果,只有靠自己,才能得到。不用花时间去麻烦上帝佛祖,把复仇这件事,放在我手里。

我来负责。

“林南,这么多年了,何苦呢。”

“这跟林夏没关系,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她。林夏这孩子,别扭的很。为什么不让她在合适的年龄做合适的事,做她该做的事?”

“是王珌。什么是该做的事?她应该过属于她的生活,我会提供给她属于她的生活。”

“上学读书考大学就是她现阶段最应该做的事!”

“她不需要。她不需要考大学,那么累,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进入社会?她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安排。轻轻松松,安排到哪儿去,做个清闲人。外交部做个秘书,不好吗。”

“所以,你现在,是在和我讨论子女的教育吗?”

林南似笑非笑,声音揶揄。

“二十年了,合适么”

当林夏的父母时隔二十年后第一次说上话的时候,林夏正躺在床上,松软鹅绒被像个洞穴一样让她藏身其中,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

自从和绍明吵了架之后,她已经躺在床上一天了。为了躲避绍明。绍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林夏就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冷战,没有人能玩得过我。

心灵仍在坚持,但是□□已经放弃。林夏的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响。

绍明坐着,托着头,手插在头发里,十分暴躁。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无奈的笑了。

“你跟我生气,干嘛要惩罚自己。”

“饿着不吃不喝一天了”

“也不洗澡,也不刷牙,头也不梳,不脏吗”

“饿不饿要你管”

“脏不脏跟你有关系吗”,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

“有啊,当然有关系了,你饿死了,报了警,等验尸的来了,一看,又脏又丑,瘦骨嶙峋,问我这是谁,我说是我女朋友,会怀疑我谋杀。我绍明的女朋友,又脏又臭”

林夏见他越说越来劲,气的不行,一咕噜翻身起来要打他,但是饿了一天,饥肠辘辘,眼前一黑,直直向前一栽,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传来,咚咚的,十分有力,响在耳边。绍明收紧了胳膊,紧紧的搂着林夏,他的怀抱有淡淡好闻的味道,古龙水混合着绍明本身的男人气息。林夏眼睛一热,鼻子酸酸的。

绍明把头埋在她颈窝里,闷闷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好了,乖。”

林夏心中一软。

这算什么,第一次吵架,和不了了之么。

林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气早已消了。

现下,她是真的很饿。肚子很识实务的响起。绍明在她头顶闷声笑着,林夏狠狠的捶了他胸膛,被绍明捉住,亲了一口。

“好了,洗澡去吃饭吧。天都黑了。”

吃过饭,林夏梳洗毕,一支带雨芙蓉,天然去雕饰。美还是真的美。

绍明坐着端详,心中默默的想。林夏是真的好看,为什么长的那么好,长得真好。恃靓行凶,人们也愿意原谅她。

哪怕她此刻撅着嘴,这撅着嘴的表情,让我干什么都行。

绍明想,我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

“我暑假有实习,过两天就去实习了。你怎么办。”

“在哪实习?什么实习”绍明一愣

“昨天那个画廊嘛,说可以给我实习机会,反正暑假也没几天了,去玩玩呗。”

“我去实习,你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你白天实习晚上不回来吗?”

“说要做个急项目,我就住在画廊了晚上。”

“哦,是吗”绍明咀嚼着这语焉不详,眯着眼睛,盯着林夏,玩味的说。

林夏被他看的一慌,转念又硬气起来,温柔一笑,抚着绍明的衣领,“话说你也算一掷千金大主顾了,说不定你太想我了,晚上也可以来画廊找我呢,人家又管不着你呢,你说是不是。”

绍明一听,气势瞬间矮了下去,只觉得这温温柔柔的话里,都是凉刀子。

忙打个哈哈,笑闹一番,遮掩过去了。林夏看着,暗暗松了口气。

她并不想让绍明知道太多。

不是不信任,只是下意识的隐藏。再者,经过昨天的事,内心对绍明的感情,已然淡了几分。

所谓去实习,其实也还是一个可以合理躲避绍明的借口,也算是给彼此一个机会,一点空间吧。只是万事没有必要说的太明白。林夏活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她爸的情史,得出来一个结论。无论男人女人,在爱情里都要保持神秘,都要保持独立。过好自己的生活,是第一要义。

至于旁的吗,只有我想得起来的时候,才算数。

现在对林夏来说,最主要的是攻克她妈。

至于绍明,他若想和她玩,她也不介意和他逢场作戏。演戏她可没输过,出戏都要一半天,真情实感,百分百影后。那些所有不信邪的人,到最后,都撞了邪,遇见了我,栽在我手里。林夏暗暗的想。

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跟我搞事情,我就玩死你。你不仁我不义。

这是林夏的唯一做人准则。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如果做恶女,可以得到一切,做白莲花,又有什么意思呢。与其表演可怜,不如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几十万睡我一次,也够可以。

林夏看了看绍明的腹肌,人鱼线若隐若现,估量着,睡绍明一次,大概要多少钱。

呵呵。

别的人也许会觉得捞着个富家子弟了,生扑,让他爱上自己,说不定可以完成阶级跨越,就此傍上豪门。但是林夏为此不齿,她很不明白为什么年纪轻轻,年轻貌美的姑娘,要放下身段尊严做这样的事,那么多独立女性优秀自强,遇见美好的爱情,互相势均力敌,过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有钱就那么好?别人的钱再好,给你花,也不是你自己的。找人伸手要钱,根本不会快乐。

就是给这些人惯的,才让绍明这种人,习以为常,养成习惯,甚至还在她面前表露出来,狗男人。

林夏其实,很是生气。她想分手,她也不是没分过更快的手,她和何勘大概只维持了两天,就无疾而终,最长久和初恋萧权,三个月。

只是她尚且感念绍明肯陪她出国,说走就走的温情。

这个世界节奏太快,太多浮夸。就像超速行驶的跑车,踩下油门四秒内升到一百的轰鸣激越中蹦着香槟和液体的雪花,飞得太快,醉得太容易,乐得太久。

人们总是难得有时间想起来要breathin,所以越来越多众人爱上吸烟,哪怕提此使人思考,借机会喘息。所以每当这种持续太嗨的时候,麻木,味觉,视觉,听觉乃至五感五觉,炫到失明。

光为什么是白色的?每当这种时候,烈火油烹鲜花着锦的时刻,林夏总是如同嗅到危险来临的野兽,靠着丛林里,远古生存本能的遗留,战战兢兢在这盛极一时的那一刻当儿,如临猛兽,如临深渊,从心头彻骨一身寒,当头浇下,使得周遭的极乐瞬间如坠修罗道,似近饿鬼场。

也许她是唯一一个,也许众人皆有此感,也许林夏在尽力求挣脱,也许他人也在浮沉游谑。

谁又知道,谁又来得及知道。

轰轰烈烈哄哄咧咧如一场梦。

林夏趁着今晚聚起来免得难堪的时刻脱出场来。这种聚会中间拎着高跟鞋拖着大衣及早退场去小型约会的事是她常干。次次如一。

要及早散场。

如此尽早的接近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各种规则的真相,如何对他们而言,算是件好事?偶尔才肯意识到,她也只有将将18岁罢了。人们在18岁时候都在干嘛?可还像他们一样,蜉蝣生死,只争朝夕。

今夕何夕,得此良人。明朝新岁,衣履焚薪。

醉时相交欢,醒时各分散。你做你的嫁衣,我做我的陈仓。

谁他妈care no more.

疯疯癫癫,你挑剔你就滚开。我真的沒有時間,去日苦多不多,來日方長不長。

林夏脑内疲倦的在叫嚣着。

她倚在百老汇后街的红砖防火墙上,在阴影里抽着颗烟。王珏第一次仔细单独瞧见林夏,就是在这个场景,林夏远远的看上去,就像好莱坞拍的远东电影里的站街女,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一条紧身凹凸有致的裙子,看起来疲乏的神态,别说林夏虽然才十八岁,身材发育的却十足十的风流成熟。真是有意思。

王珏远远的打量着这个年轻姑娘,抽烟的姿势看起来可是熟练非常。他从宴会里一直在观察她,直到跟着她提前离场。原以为她有什么人要见,有什么地方要去,谁想竟然躲到这种地方自己抽烟。

纽约这个地方就是,街前街后差异巨大,街前衣香鬓影,后街小巷流浪汉醉酒赌徒打砸抢。这小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竟然不害怕?

这个专门为她准备的宴会,在提前预约要半年的plaza ballroom被姑妈各种加塞儿,专门排到了她合适的日子,她竟然不肯赏脸,连半个小时都不想应酬?

就为了大晚上的来这呼吸后街小巷有着垃圾和尿骚味的冷风?这是什么恶趣味?王珏感觉十分想不明白。林夏长着一张看起来文雅高冷的脸,行事竟然如此,如此,怎么说呢,风尘。。该说风尘吗?

王珏扫过林夏把烟弹走,对着墙角空气吐烟圈的样子,无话可说。他想着要不要吓一吓她?又惊觉自己怎么如此幼稚?他好笑的摇了摇头。

“站了那么久,不累吗”

王珏一愣,看向声音来处。林夏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音如玉石敲击,冷冷的,有节奏,这倒是一把好嗓子,这语气倒也还像我们王家人。王珏招了招手,对着林夏藏身的阴影,道:“过来”。

慢条斯理的样子,像是在叫一只狗。

林夏微不可查的嗤了一声,并不动弹。

“王、珌、过、来”,他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的说。每个字都像在他唇舌里滚了一遭。

林夏一惊,抬头望着他,后脊梁突然生出一种寒毛直竖的错觉,像丛林里的小动物遇见了相克的天敌。

王珏感受到了对面阴影里人的惊异,嘴角扬起了笑容。眉目舒展,语调温柔。

“过来,我是你亲哥”。

林夏兜头一阵凉水袭来似的,心中惴惴不安,手指尖都冰冰凉。

她的直觉,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遇到硬茬子了。这就是动物的直觉。

这人就是危险。她说不出哪,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什么亲哥,我是你亲爹。”

林夏恶狠狠的咬牙道。

对方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在这黑黢黢的暗巷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Psycho “林夏悄悄的骂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omg, so cute”对面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夏一个白眼,还可爱,真的是。

她抖了抖肩膀,迈出阴影,决定走到正路上去,离这个精神病远一点。

她急走了几步,待后面笑声渐停,慢慢放下步调,长舒一口气。可是渐渐就觉出不对劲来,她快走几步,后面的人也快走几步,她慢,后面的人也慢。

林夏咬咬牙,没有直接回宴会酒店,绕了两条街。嘿,那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固定着一段距离跟着她。TMD,林夏回头瞄了一眼,那人正似笑非笑,好整以暇,优哉游哉的看着她。

林夏气结,计上心来,快速作势要向前跑,待那人接近了,一跺脚回身抓住了那人的双手,对着那一脸怔愣的人带着哭腔夸张的大喊:“哦,天哪,我的哥哥,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吗!”

那人楞了几秒,挑了挑眉,旋即也反握住林夏的手:“啊,我的妹妹,这么多年为兄想你想的好苦啊!”

林夏顺着手臂爬上一层鸡皮疙瘩,想抽回手,又被抓住了。路边的人都看过来,林夏此时感受到了四个字:骑虎难下。遇见不要脸的人,你疯起来,他并不怕,他更不要脸,他比你还疯。

没有办法,林夏看着他的眼睛,说:“大人你富可敌国,权倾朝野,莫不是也有这样一个简单的小梦想?”

那人一笑,不置可否,直直看着她,等她把话圆下去。

林夏被抓着手,贴的又近,路人又多,姿势又暧昧,状态十分尴尬,感觉编不下去了,一边往回狠狠的拽手一边说:“你的小梦想难道是德国骨科吗!”

谁想那人闻言松了手,退后一步,一双眼睛闪着揶揄的贼亮的光,道:“认我了?这就?不再抗争一下?没想到我的妹妹,这么从善如流啊。”

“别恶心了。你...”

“嘘,别说脏话,妹妹听话。”

“你是不是神经病吧你...”

“没事儿,别怕,都是遗传”。

林夏好想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跟着我干嘛”

“你不跟着我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林夏叹了口气,“别演了,有意思吗?”

“谁演了,我是真心的。”

“行,行。”

林夏点点头,说着绕过他往酒店走回去。人也继续跟着她,一路无话。

等到了宴会厅门口,林夏重整衣裳,看着宴会人群中央谈笑风生的王宫羽犹豫了一下。旁边凑过来一个头:“怎么,害怕了?”

林夏往旁边侧了侧,“没有”。

“专门为了你办的,你是主角,第一次把你介绍给家里亲朋好友,你怎么不喜欢吗,也不换衣服,穿成这样躲在小旮旯里抽烟?”

“什么巴黎名媛舞会吗,一个聚会而已,不过一次应酬罢了,我就要开心吗?”

“可以,有骨气,你加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向人群走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林夏灿然一笑,“对了,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我叫王珏,王珏的王,王珏的珏,下次记住了哦。”

用最阳光的脸,最阴险的语气,说最弱智的话。就这样一点也不像能念哥大的人会有的智商。

林夏无端的生出烦躁,不想进去了。

她觉得面前宴会厅里三两结对成群社交的人们,对她丝毫不感兴趣,这也合情合理,不过是给她妈一个面子,搞个“生日聚会”,把她带出来露露脸,叫人们知道她的存在,满足她妈自己的心理需求,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多得是对她妈有所求的人,对王家对她风韵犹存的母亲垂涎的人。

更何况今天也不是她的生日,只是赶在开学前能约到最近的一个日期。林夏想了想觉得好笑,虽然自己亲爹妈老死不相往来,但在很多事情上处理方式如此相似。这也许就是他们这类人的共性。

她沉默的在门口站着,目光扫到里面王珏对她挑了挑眉,伸手比划了一下她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这过于裸露不太合适的party dress和正在向门口走来的王宫羽,抽身溜进隔壁化妆间换衣服。

王宫羽之前给她挑的衣服她一直带在包里,化妆间是给后台表演的人准备的休息室,里面有简易的蒸汽熨斗,林夏以前跳芭蕾上过几次台,对后台设施都比较熟悉,老美人又比较懒,几乎都是一个形制照搬,各地后台化妆间都大同小异。

就比如,她也知道,化妆间的小冰箱里,一般也都有酒。小瓶小瓶的威士忌伏特加香槟龙舌兰。

所以当她换上王宫羽准备的米白重緞真丝手工刺绣鹅黄花瓣点绿蕊芍药花中式旗袍,弯着身子从冰箱里拿伏特加的时候,苏哲从背后看见的就是一个浑圆的屁股和一条曼妙的腰线,以及一个明显在偷喝酒的女人。

他觉得很有意思,目光**的**毫不掩饰的盯着这女人看,等她回过头来时,他却疑惑了,这人的面相和王宫羽很像,虽然身段妖娆,看起来神情又很有些青涩单纯。这种美而不自知,年少又自风骚的尤物,怎的叫他在这地方寻到了,真是时也命也运也。此时此刻,苏哲虽不做一声响,心里已然把面前的人化作了自己的所有物,被他完全掌控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不着急。他对于这种偷喝酒爱好不守规矩的女人,最懂得如何捕捉。

他不急不徐,也毫不掩饰。就是这份十分不要脸的自信和自大,全靠多年的特权滋养。

林夏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回头,便是离自己距离如此近的中年亚裔男子。西装革履,站姿习惯很像部队退役在国内官场上混的人。他们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行为穿衣习惯和表情。林夏从小见得多了。

只是这种人这么大大咧咧的能站在国外确实不太容易,等闲出不来,所以这人想必在这圈子里常年混迹,却并没有什么正经职位,在外派什么职位挂个闲名,或者七大姑八大姨沾亲带故而已。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只能是她妈的熟人无疑了。

就是这目光盯的她不太舒服,她咽下一口酒,把小酒瓶握在手心不经意的背在身后。正了正神色,悄悄退后一步,对着他端出一个十分端庄的笑来,点点头,用中文叫道:“叔叔好”。甚是乖巧。

苏哲瞧着这一套行云流水做熟了的做派,心思藏在眼底,只用一双黑的深不可测的眼睛打量着林夏,说道:“你怎么这么保守?”

林夏愣了,这什么意思?自己看着辈分称呼了一下怎么的了?对着我说保守是什么意思?这对话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怎么自从跟王宫羽相认,遇见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有权有势的人都任性妄为是吗?不用在乎社交礼节的?还是对我额外的不尊重罢了?

苏哲看着抿着嘴不说话的人,继续慢条斯理的道:“看见你就能人男人产生**,你能让男人产生**是件好事。一看你以为25、6了,一听你妈说才18岁,也太小了。”

“来美国可不要学着她们那么开放啊”

林夏听着这话,真是不舒服。“我保守因为是对这个场合最合适的举止”。

她只是不好意思说你这个中年男子说话太出格太不符合彼此的身份。但这也很搞笑讽刺,自己有什么身份呢?

那男人听了这软绵绵的刀子也并不做任何回应。依旧是那幅胸有成竹的死样子。本以为是在化妆间里抓到只迷路小野猫,原来是个落难凤凰,落难凤凰不如鸡,顶多就是个野山锦鸡。

他像哄骗孩子一样说:“放假结束了还要回学校住宿舍是吗,我在新英格兰那片有个别墅,你去住那儿多好,周末可以带你逛逛。你在纽约都逛过了吗?年轻人小孩们都去BG逛街,你想买什么我带你去?”

林夏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张端庄又乖巧的脸:“谢谢叔叔,不用了。”

那男人依旧不死心。

“你有什么事,来找我,我认识人很多的。”

“你这样的模样身材,在纽约可是稀有品种。”

林夏心中嗤笑,纽约漂亮姑娘有的是,只不过你没机会对着她们说这种话罢了。

那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夏,林夏接了看,苏哲,外交部领事馆的一个小小文化参赞。竟敢对她说这种话。林夏心内翻涌,面上不表,依旧笑着说谢谢。

苏哲看她并没有拒绝,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玉做的一掌大小的小弯刀,放到林夏手里。

林夏慌忙推辞,“叔叔这我不能要,我真不能要”

“不必推辞,我新疆那面的老战友时常给我弄一堆。”

“真的不要,叔叔您留着送别人加官晋爵吧”

苏哲被噎了一下,“加官晋爵不靠这个”

林夏没有话说了,但她也并不想要,不想让人看低了去。

“王珌,珌者,刀配饰也。跟你也相配”。

林夏欲哭无泪,心中恶寒。

正纠缠着,门开了,林夏看到倚门站立双手插兜,神色似笑非笑的王珏,宛如看见救星,眼睛亮了。王珏看着自个儿新认得妹妹脸上毫不加掩饰如获大赦的表情,心中好笑。

说:“娉婷,长者赐,不可辞。叔叔既然好意给你,你就收着,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拂了做长辈的心意到显得矫情。拿着吧”

林夏听了,便松开握着的酒瓶子,接过白玉刀,放在桌子上,和酒瓶子摆在一起,甜甜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叔叔”。

苏哲便也后退了一步,看着王珏问到:”娉婷,又是怎么回事?”

王珏懒散一笑:“原是说漏了嘴,娉婷是她的小名,当初起名字时候我爷爷奶奶思来想去哪个都不满意,最后还是我爸,说不如干脆就叫娉婷吧,娉婷袅娜,女子之美也。爷爷奶奶觉得过于女气了,又不合家谱,但这一辈就她一个最小的女儿,只做娇儿宠爱,娉婷就是家里人叫的小名儿了。苏叔叔知道了,也不妨事,也是自家长辈。”

苏哲听了,点了点头,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只剩王珏和林夏相对。

王珏:“你现在这样子到还可以。赶紧出去吧,你妈在找你。”

林夏点点头,从他身边侧身擦过,没想到被王珏伸手拦住了。

“名片,给我”。

王珏语音微凉。

林夏把手里攥着的名片放在他手里,王珏十分嫌恶似的用指尖捏着撕碎扔在垃圾桶里。走到桌子旁边,把林夏刚才喝剩的伏特加拿起来拧开仰头倒进自己嘴里,也砰的一声扔进垃圾桶。然后捏起那白玉刀,掂量着看了看,一偏头,斜睨着林夏:“王珌,你记着,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有什么生活,从今天起你就是不想,也得做王珌,做事情如果不干不净被人抓住把柄,遗患无穷。今天这只是小事,以后像这样的事,多了。”

说着起身把这白玉刀塞进林夏怀里,“拿好了,耻辱更要贴,身,铭,记。”

临了还用手拍了拍林夏的胸,走了。

林夏人如火烧,那白玉刀带着别的男人的体温却依旧温凉,被塞进她的胸托里,旗袍式的礼服身半抹胸的,那温凉的物件像是燃烧着的烙铁在她胸上烙着耻辱的印记。

攥紧的指甲把柔嫩的掌心抠出血痕。

林夏独自站了几分钟,调整好了心态,重新换上微笑的阳光表情,像个18岁衣食无忧的女青年,而不是刚刚遭遇了一系列言语羞辱被社会毒打的女青年。

她进了宴会厅,王宫羽正在四处寻她,看见了她便带着她跟各路人马打招呼,说些场面话,人们表达的中心思想都是一样,只不过她学会了这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能说出十八般武艺不重样的特色技能。大人们都见了一圈,王宫羽也有些累了,正好看见王珏在一堆漂亮姑娘中间厮混,便招手把他叫来。

“阿珏,这就是你珌儿妹妹,小名娉婷的那个。你来做点正经事,带着她跟年轻朋友一起玩玩,我在那面还有事。”

又转过头,对林夏说:“这是王珏,你舅家哥哥,长你三岁,在哥大读书。”

林夏装作第一次见面似的,乖巧的喊了一声“阿珏哥哥”。

王珏也配合着,对王宫羽说道:“姑姑放心吧,以后妹妹就跟我混了。”

王宫羽笑着点了一下他的头,“好小子,可别带着你妹妹出去胡混。”动作还没做完,笑声和话声已经随着人远走了,林夏回头,看见那面有几个中年男子站着对王宫羽举了举酒杯,遥遥示意,王宫羽也笑着点头,喝了几口,在人群中四处周旋,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像一只花蝴蝶。

耳边传来王珏调笑的声音,“珌儿妹妹,玩的可开心?”

“开心,真开心,太累了,阿珏哥哥,你带我出去胡混吧。”

“哎呦喂,这人才刚走,你也太不能装了吧。再坚持坚持。”

“王珏,你不走我走了。”

“行吧,走走走,来来来,您想去哪就陪您去哪。”

当林夏和王珏在酒店地下一层吃了三块 lady m之后,林夏觉得自己终于活了。

“你吃这么多甜食就不怕胖吗?”

“我怀疑你这叫eating disorder啊”

“行了,别吃了。”

王珏看着她一口一口的把蛋糕往嘴里塞,忍不住劝道。

林夏不听,继续吃。

王珏伸手把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林夏再挪回去。王珏干脆直接把喝完的酒杯里的冰块直接倒在了盘子里,林夏见状放弃了。鼓着个腮帮子继续嚼。

王珏叹了口气,伸出手拿着餐巾捂到林夏嘴上,“吃不下,就吐出来吧”。

王珏看着那小小一张脸,被餐巾一挡都好像没有了。这小女孩本身娇娇柔柔的,偏生脾气倒是不一般的倔。

林夏拨开他的手,说:“吃完了”,然后也不动手,直接拿脸来蹭他手上的餐巾擦嘴,这个时候又软萌的像只小动物。王珏不由得有些愣神。

正发着愣,没留神一个男人走过来直接伸手搂上了女孩的腰,形状亲昵的在她耳边说:“你怎么在这儿呢,宝贝”。说完还看了自己一眼。

王珏收回手,把餐巾往桌子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儿却发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俩。

林夏在对方一靠近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绍明。

真真是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啊。

林夏稍微僵硬了一下,看了王珏一眼,稍稍拉开了点距离,抬头对着绍明柔柔一笑:“啊,你来了。”

绍明感觉到林夏的躲闪,心中无名火起,伸手加紧了力度把林夏拉的贴近自己的胸膛,示威似的在林夏脸上亲了一口,说:“这几天你不在我晚上都睡不好,想你。”说着抬眼对王珏挑眉。

王珏又想笑,觉得简直幼稚,又止不住想黑脸,这哪里来个臭小子跟自己抢妹妹,还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小姑娘今年才几岁,也就刚刚成年,这烂桃花倒是多的很。王珏舔了舔后槽牙,矜贵一笑,像只盯着猎物的优雅豹子,慢条斯理的舔自己的利爪。

林夏看见这表情觉得绍明要倒霉了。赶紧拿话挑开,缓和氛围。她回头伸手拍了拍绍明的脸,安抚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王珏。”

“王珏,这是我。。我朋友,绍明。这次和我一起来纽约玩的。”

“哦,原来是朋友啊。来,别站着了,坐下聊天。”王珏看戏似的说道。

绍明明显怔忡了一下,他没想到是林夏的哥,也没想到林夏介绍他是朋友。他此时此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忍也不是发作也不是,正尴尬着。林夏怕他继续搞事情,连忙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又把自己的杯子推给绍明,添了点水。

绍明脸色缓和了些,盯着王珏看了看。

“表哥?以前没听你说过,林夏。。”

“亲哥,她叫王珌,我妹妹。”

“wtf..“

“你俩慢慢聊,让她好好给你解释解释啊。兄弟晚上十点之前记得把我妹妹送回家。”王珏站起身,拍了拍绍明的肩膀,对林夏抛了个眼色,笑吟吟的走了。

留下两个人枯坐。

林夏盯着桌子上的水渍,绍明盯着林夏。这才注意到林夏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刚参加什么场合,但是那露出来的大片□□肩颈皮肤,十分碍眼,这空调吹这么久,不冷么。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林夏身上,没有说话。

林夏抓着外套衣角,闻着熟悉的香水味道。胸前衣服里贴身藏着的白玉刀像把刺一样在扎自己的皮肤,外套罩在身上还带着绍明的余温,这温度她差点就脱口而出对绍明说起这件事,咬咬牙,又忍住了。

王珏走到门口观察了他们俩一会儿,招招手,门内侧闪出来一个人,“离得远远的看着他们,别让小姐发现了。”

“是,二公子。”

“不是说了,在外面别这么叫了吗,叫我大哥不好吗,威廉也行啊。”

“是,公。。大。。,好的,威廉。”

王珏带笑随意挥了挥手,走了。

“怎么回事啊,说说吧。”绍明侧坐着,看着林夏。手搭在林夏椅背上,这动作就把林夏完全包围在自己怀里。

“也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亲戚。”林夏伸手捋了捋头发。

“亲妹,王珌?”

“啊,我妈那面的亲戚,就这样按着辈分排了个我的名。”

“那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是吗。”绍明声音阴测测发凉。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说什么?跟我没关系?嗯?”

林夏盯着他的眼睛,恶劣一笑,“跟你有关系吗?”

绍明看着前面这张笑的甜美的脸,嘴里说的出的话却那么伤人。心里感觉有一只猫在抓挠。

他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压下去。看着那鲜艳欲滴的红唇,一低头吻了下去。

林夏也异常的柔顺配合,并没有反抗。

绍明在她耳边撒娇似的说:“今晚别回去了好不好,我们上楼开个房间。”

林夏在他耳边,轻轻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呼吸扑在绍明耳边脖子上,像一只丝绒逗猫棒,撩的他心里不上不下。

林夏推开他,去酒店另一边的橡树酒吧点了一杯苦艾酒。

她记得在国内梅园的时候,绍明也是这样坐在她身旁,她因为绍明穿的亚麻衣服和身上好闻的古龙水味,还有那个copy精栗坤甩开的媚眼,下定决心勾引了绍明。当时她坐在梅园吧台,还恰巧想到了之前在纽约橡树酒吧喝的烂醉。

如今兜兜转转,竟有回到这地方,这算不算缘分,和命运安排。

她跟绍明因为橡树酒吧开始,也要因为橡树酒吧结束。林夏打定主意今晚跟绍明说分手,可是对着绍明那一双孩童般闪光看着自己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就这样孩童般闪光的眼睛,也能对着自己说出几十万睡一晚的话。

林夏心中五味杂陈,一杯喝了又一杯。

绍明握住了林夏举着酒杯的手,“别喝了,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纠结么,如果我让你这么不开心,我可以离开。”

林夏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绍明这些话说出来让她很心软,让她无法说出下面的话,也让她无法拒绝。绍明的控制欲隐藏在装委屈之下。她感受得到,但却也深陷其中,那种愧疚之心时常折磨自己。反过来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

“你爸这几天没找你么?”林夏问,绍明跟她二话不说出国也有快一个月了。

“他本来打算让我去非洲帮他看一个项目的,知道我来美国要读书,更开心了。”

“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他知道我从良了和你在一起还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好好待你,别委屈了你。还见了林叔叔。”

“我爸?你爸去见了我爸?”林夏心里怪怪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在一起的第二天。”

“你是说。。热搜出来那天。。?”

绍明没说话,轻轻摸着林夏柔顺的头发,林夏头发真滑,像丝绸。他心想。

林夏有些困惑,如果他爸第二天就知道了,还见了自己亲爹,那为什么很久以后自己跟爸爸吃饭那次,林爸没有跟自己提任何跟绍明有关的事,也没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林夏仔细回想,那天林爸确实只提起过何勘。问她和何勘怎么样了。

为什么要提起何勘,见过绍明的爸却来跟她提何勘是什么意思,脑袋昏昏涨涨,酒劲上来了,林夏不管不顾的继续喝,好像能把心中这些不断冒芽的难受感觉喝下去淹死一样。

等后来怎么上的楼,被绍明放在床上,自己根本回想不起来。等自己的双脚脚踝被人一手握住往上一抬时,自己才在迷蒙中一惊,清醒了片刻,看见绍明握住自己的脚踝,在给自己脱鞋。她想往回缩,但浑身都软,酒精让她皮肤如火,她有点酒精过敏,喝了皮肤就红,喘气也有些费劲,但她习以为常,认为这只是普通的醉酒症状。再说了,能因为这就不喝酒了吗,那也太开玩笑了,不然她要怎么活。

此刻她心中下意识反应是,为什么绍明的手那么大竟然可以一手抓住她两个脚踝?

最主要的是看见是绍明,她放了心,向后一仰直接躺下继续睡了。她真的好困,头好晕。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喝了多少,太难受了。根本没精力理会绍明在做什么。

她抱着枕头,像鱼一样费力喘气,闭着眼睛,昏昏沉沉。朦胧中身边好像有人躺下,她听见绍明在她耳边轻柔又带点撒娇委屈的说:“你别抱着枕头了,抱着我嘛”。

她下意识地松开枕头,闭着眼睛回身向声音传来方向侧过身去。就在她刚侧身转过来,毫无防备就被一个温热又急切的嘴唇攫住,陷入了一个火热的怀抱里。她无力的挣扎了几下,可是这推拒毫不起作用,她感觉自己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可前面的人像钢铁一样推不动一分一毫,反而惩罚似的搂的更紧了,手臂紧紧的圈着她的腰,口里的空气被人掠夺,头脑一片空白,蓦地,后背一凉,她猛地清醒,是拉链被拉开了。

可无论她怎样躲,那火热的唇总是追着她。她遮住这里,那里就失守。刚把脖子里伏着的头推开,她好气又好累,迷蒙混沌中,不知今夕何夕。

林夏第二天头昏脑胀,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从酒店羽绒大被里爬出来的时候,空调过低的温度激的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一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皮肤上星点的草莓吻痕。

她抓紧了被子,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有点想骂人。

她看见她的衣服散落在地上,手机都放在床头柜上,还有那刺眼的一块和田玉刀饰。

她更想骂人了,耻辱之情经过这一晚比昨天更重。

看着正熟睡着的绍明,来不及细想,她浑身上下叫嚣着难堪,只想快速逃离。轻轻越过绍明,穿了衣服,拿起手机,想了想也带走白玉刀,离开了房间。

等她刚关上门,床上的绍明睁开了眼,眼神清亮,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模样。

plaza酒店,俗称全纽约市最利于展开婚外情的酒店,因为它有无数个门,通向四通八达的街道,可以不起眼的离开,也可以不起眼的进来。

就比如现在,林夏在一早上客人还不多的空闲时间里,穿过几条无人的走廊,从地下商场一绕,从不起眼的小门出来,钻进一辆黄出租车,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目击者甚少,除了道对面正在抽烟的一个黑夹克男子。

林夏没有注意他,一早上在纽约街头穿黑衣服抽烟的人没有五千也有一万,太平常了,她不会注意。但是在她悄悄自以为蹑手蹑脚进入王家小花园大门的时候,王珏在楼上已经收到了传来的讯息和一**夏上出租车的照片。

王珏盯着楼下那做贼一样的人,看着她还穿着昨天一样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手指长按传来的照片,点了删除。

他手指轻缓的在椅子把手上敲了几下,意味不明的笑了。

林夏对这些毫不知情,她觉得自己人不知鬼不觉的逃回了家里,进了自己的房间,直接脱了衣服洗澡。

迅疾地水流兜头而下,林夏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隐隐的觉得自己有点脏,又不愿意更深的去想。她只是站在莲蓬头下面一动不动僵硬的冲了半个小时,才觉得四肢活了过来。

四肢活了,身体活了,心情有些麻木。

特别是当水流过胸前和大腿一侧的时候,感觉到刺痛。

她才来得及发现,绍明不仅在她身上留下了吻痕牙印,牙印还咬破了皮。

最后当她吹干头发,换上衣服,给自己的腿上破皮的牙印涂上药的时候,她觉得她跟绍明已经彻底完了,再没有一点可能。

但她不知道,过一会等她终于发现且想起来,王宫羽给她的手表已经不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她对绍明的感情会比现在更复杂。

等过了半个月后,绍明咬在她腿上的牙印疤痕才消下去的时候,绍明已经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了。

没错,她林夏,在跟男友要分手的晚上喝多了,被强上了,还丢了一块百达翡丽金表。

还被人咬了,留了疤,半月才消。

这分手分的,真的不便宜。

后来王珏坐在院子里喝咖啡,悠哉悠哉的对她说:“你知道你这等于在国内包养一个小白脸一整年么?”

想想绍明一幅画觉得很亏了,不知道自己这一块表,是不是让他觉得赚了回来。

但反正她知道,爱情死了。

她到最后都没说出口分手,可一切也不重要了。聪明人闻弦声而知雅意,大家知情识趣。

就只有她傻。

林夏在家里超大声放着匈牙利舞曲F sharp No.4 ,躺了两天。

她好像每次失恋,都是在家里瘫着听音乐。

王宫羽传了口信回来要晚上带她出去应酬,她兴趣缺缺,王宫羽却不容置疑的坚持要她去,似乎非常执着的认为要让她见世面,学会像她一样的接人待物左右逢缘,是接受自己作为王珌身份的必要条件。

她不太知道做大人物的孙女是不是需要这种交游之术,她做林夏的时候可是高冷目下无尘的很,当然了,也是连司机门房小妾的女儿都敢随意欺辱她的时候。

她第一次发现她很擅长跟人虚与委蛇,四两拨千斤的逢场作戏。也许是遗传,也许就是天分,她学习的很快。但她现在不想去,不想打扮的像个洋娃娃出去假笑。她想把自己溺死在眼泪里。

王珏推门进来,倚着门,闲闲开口:“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个价位。”

目光凉凉,饶有兴味。

“在他心里,你就在一幅画到一块表的区间内。他认为从你身上他能获得的最高价值,就是那块表了,他觉得值了。”

“那你觉得你值么”。

话音温和,又那么冷漠。温和是他的教养,冷漠是他的感情。

林夏捋了捋头发,从沙发上爬起来,她知道,她不值那个价,百达斐丽世界时月相金表,二十年前的,如今价值不菲,有钱也买不到。

她不值这些钱,也没有资格对王宫羽耍脾气,她没有那个地位对王宫羽说不。

衣食父母,衣食父母。

多么痛的领悟。

她得让王宫羽喜欢她,王宫羽想要什么样的女儿,她就要塑造什么样的女儿形象。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爱恨什么的,都太沉重且夸张了,生活并不给她多少额外时间去消磨。

她的好女儿业务来了,她得梳妆打扮好了,披挂上阵。

临开学的这半个月,每天都是这流程,司机来接,她上车,王宫羽带她在各种饭局茶会艺术展文化交流活动拍卖会酒会歌剧院私人聚会觥筹交错,认识了一堆叔叔阿姨,各具形态,不一而足。

人人都夸她美,大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诸多奉承,许多试探,巴结交际。

王珏也时常在这些场合里露一两面,日子久了,她也发现王珏身边总有四五个熟悉的亚洲男人面孔,王宫羽跟她说那是她们王家的私人保镖,说是保镖,不如说是助理,更像“家仆”,因为那几个人的父辈就曾跟在王宫羽和她舅舅身边,上一辈亦如是。战时做警卫员,加入革命以前,这些人就已经是他们王家人了。

王家人身边都有,王宫羽身边却没有。林夏知道,第一次在画廊见完王宫羽,跟着她和绍明回去,被绍明发现的那个外国男子,才是王宫羽的人。王宫羽的人,都是在纽约雇的保镖,是短期雇员。并没有那些代代相传的本家保镖。原因么,她心里隐隐的也明白,跟她妈出格的行为,比如生下她,大概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