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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夏

趴在皮沙发上,摸着它的纹路,脸贴在上面,音乐在响,外面树林阴翳,鸟鸣蝉噪。林夏就这么躺着。

她想,如果,这个皮下面,也有一颗心脏,在跳,就在我耳后。那这个夏天是什么样。什么也不想,躺在这里,像一块冰块要化了。干爽的化掉。脑里雄踞一方,是你长生不灭。穿破一万个浮生,梦里清醒。说实话,林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好像失去了太多东西,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却时常午夜梦回,支离细节都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在她身上鲜活的存在过。

这是林夏回国的第二天,五月假期一开始,她当天就定了张票打算回国。她从来都是现买票,不像那些同学,可以安稳的规划自己个儿的生活,来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时候要走,提前个半年就把回程票一起买了。同学说她潇洒,风里来雨里去,随心所欲。林夏心想,她的生活就是一只丧家犬。

当初出国的时候,是提前一星期她那个爹把她从学校叫出来的,借口是期中考试成绩太差了,国内清华北大是考不上了,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在国内国际学校寄宿待着,毕业了直接去加拿大英国,要么现在去美国念高中。

林夏一开始还在吵闹挣扎,放狠话,认为老爹是发现了自己早恋的小男友一心想要拆散这纯洁美好的校园爱情,心里底气足得很。一气之下去了同学家住,亲爹也不来找她,直到两天后扛不住了林夏自己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女人的时候,她爹要她叫张阿姨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般玩玩的女人根本不会带回家,也不会介绍给自己认识。保姆就是保姆,用不着大张旗鼓假模假式的介绍。这个女人,将会是她的后妈。就是这么电光石火这么突然,林夏拿自己年少不经事的见识嗤笑了一下成年人的爱情之突然,开花结果之迅速。林夏想想自己真的天真,成年人的爱情理解不来。

她很多余。她是这个女人登堂入室进入她家的绊脚石。这一招真是妙。林夏现在拥有的两种选择都有一个共同点:寄宿,远离家。把她这个青春期叛逆少女,前妻留下的女儿,碍眼的物件儿,打发的远远儿的,是她亲爹和这个女人幸福生活开端的必要条件。

林夏履历足够好,不够好也没关系,毕竟亲爹人脉够硬,这个张阿姨又异常贤惠的包揽了替林夏,她这个将要成为的继女,打理一切学校的申请。毕竟张阿姨不同于平常逢场作戏玩玩的女人,是知名大学的英语教授,怎么也算个知识分子,对人关怀备至,申请个学校发发邮件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举手之劳。最后的结果就是林夏在家酗酒一个月后,拿着张机票,目的地康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人口不足两万人,拥有一个百年老校,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和包里的附属卡,头也不回的上了飞机。当然,林夏没有忽略,她手里这张,是个单程票。未来前路如何,目的地有什么等着她,都不太重要。她习惯了做一个四处安家的草,人和人谁跟谁一辈子呢,母亲不能,父亲更不能,自来有后爹就有后妈,有后妈就有后爹,这世上颠扑不破的真理。

现在能离开那个碍眼惹人厌的张姓女士,奔向自由无人管束的生活,爱谁谁。林夏喝了三杯酒,戴上眼罩,把自己裹好在毯子里,一心等待着她这朵小蒲公英落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

因为走的匆忙,林夏只来得及从一月入学,深夜落地以后,美东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学校派来接她的司机已经等候了很久,旅途疲惫,林夏上了车就睡,终于到达学校宿舍的时候,已近凌晨四点。林夏以为人们都睡了,没想到竟然一堆中国人在等着她,不是为了欢迎她,是年少女生的八卦心在燃烧。林夏很疲倦,简单的寒暄过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第一学期倒也简单,林夏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都很老钱,长得漂亮,融入的很快,但是国人抱团的暴发户小群体自然看她不顺眼,但也只是女生之间小打小闹,说说八卦,给水瓶里放点牙膏,饭里撒点盐,手机藏到床垫子底下,顶多抢抢男友,尽管林夏不需要抢也没有被抢的危机感,她很开心有人可以替她分散身边四五个男生的注意力。她想念的是萧权,被她爹突然出国计划拆散的国内小男友。萧权的肌肉,坚实的拥抱,在阳光下微微闪光的皮肤,像青草一样好闻的衣服,坐在她身边时候不言不语却心中稳妥的感受。五月一到她就着急回来,不是为了回家,家里没人等她,可是她想见萧权。她想见的只有那一个人,甚至在美东村里白雪皑皑掩盖的荒芜里,寒风呼啸的深夜梦里,她想的是萧权站在楼下,向她伸出双手,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么光明,像个太阳,像是她的救赎。在梦里她看见萧权伸开的手臂,对着她微笑的模样,就忍不住心酸向他怀里奔去。

林夏急急的回国,谁也没说,只是想给他个惊喜。

谁想到惊喜是朋友传来的一张照片,萧权坐在夜店卡座里,左右大腿上各搂着一个女人,那志得意满的样子,那两个女人一脸喝的春意荡漾,这照片刺的林夏一凉,那照片里嚣张的几个人的神色,在林夏心里烧了一把火。她把自己回国的消息传了出去之后,就这样在家躺着,瘫了三天,她等着,她足够耐心,她等着对方听见消息之后的反应。

她躺在这皮沙发上,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把萧权的皮扒了,做成沙发,躺在上面,是不是就好像躺在萧权怀里一样?

五月的初夏,在这蜉蝣初生的焦灼中,汗湿了林夏的掌心。

当手机暴躁的响了有两分钟之久的时候,林夏终于伸出犹豫的手点开了屏幕,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里不知道是期望落空的失落或者是死刑没来临的放松,隐隐的庆幸,电话并不是萧权打来的。是萧权的好哥们儿,出了名儿的纨绔,何勘。都说何勘的父母给他起名的时候预见了自己儿子未来的海王行径,于是发出了这种“情何以堪”的感慨。

“哟,林大小姐,终于舍得接电话了”,电话里传来何勘慢悠悠拖长了声音。何勘有副好声音,听起来温柔,调笑,清澈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纵欲过度后的沙哑,无数青春无知少女被这含情脉脉的声音勾引欺骗。当然林夏不属于其中之一,自古近处无英雄,距离产生美。林夏看何堪,宛如是姐妹执手相看泪眼,都是温情的欺骗,没有一点荷尔蒙。

“何堪,找我干嘛”

“声音真甜,还能干嘛,当然是你啊,哈哈哈,这不听说你回来了吗,哪能不聚一聚呢,出来啊”,何堪总是这么放松,好像没有烦恼事。

“好啊,去哪儿”

“你在家等我吧,我去接你”

“半个小时吧,我收拾一下”

挂了电话,林夏垂眸,呆握着手机坐着,直到手机再次晃了两声,才恍如梦中惊醒,匆匆拎着包,对着镜子草草涂了下口红,换了鞋出门。

门口一辆灰色的车停到林夏身边,车窗还没全打开,音乐声和何堪的笑声已经传了出来,副驾上一个并不认识的脸探出头来,含笑扫着林夏,目光先是落在包上,高跟鞋,到林夏的指甲,最后回到林夏脸上,眼睛晶晶亮,林夏并不动作,何堪在里面喊着“快上来”。

林夏刚关上车门,何堪一脚油门已经开出去了,一边说“这是我发小,绍明,我俩从五六岁就认识了。林夏,我朋友,刚回国,想吃什么,他们在梅园唱歌一堆人,去不去”

林夏靠在椅背上,懒懒开口“吃点清淡的吧”。

“得嘞,那就吃粥去吧,最近新开一家粥道,你肯定喜欢”说着,何堪调头。

绍明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林夏,问何堪,“你确定是朋友?”

何堪并不答话,嘴角轻轻一扯。绍明见状转移了话题,谈起朋友和前女友分手,一辆车还是前女友在开,一天带着新欢追尾了,给前女友打电话来顶包,前女友竟然还来了,嗨这爱情真叫人摸不着头脑,那新欢是一对儿双胞胎,是隔壁省一有名的网红姐妹花,听说挺好玩儿,名字叫什么雪花。

何堪嗤笑“什么雪花,雪花啤酒么”

林夏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只做不知。心里暗哂,这短短几个月,与己是万事皆变,与他人是照常如旧。这生活,这人,这谈话,海王和海王,还是依旧的浪。

车停在树林阴翳处,树影一片片遮在林夏的胳膊手臂上,蜿蜒如蛇蔓,明明阻挡不了多少太阳,却从指间传来沁凉,林夏抬手捋了捋头发,刚要伸手,车门开了。绍明逆着光站着拉车门,身影把林夏全笼在其中,林夏犹豫了一下,她不喜欢人离得太近,绍明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离得过于的近。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小麦色的手,抓住了林夏的胳膊一拽,“走了走了,不是饿了么,他们家南瓜百合粥,甜而不腻,老少皆宜。。”

林夏回头看了绍明一眼,他正双手插兜,悠悠的走在后面,看不见表情。林夏对着那方向浅浅笑了一下,继而转头和何堪说话,但是她知道,刚才余光扫过绍明看见她微笑的是时候,那亮晶晶的眼睛像孩童看见了喜欢的玩具,真挚发光的渴望。

林夏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圆润光滑,新做的红色娇艳欲滴,像唇上的红,像脚上这双高跟鞋的红鞋底,像血,低头缓缓地笑了。

何堪把一个勺子放在林夏手边,筷子拿走,叫人换了个叉子,摆好,问道:“你这两天在家吃饭了吗,叔叔阿姨是结婚了吗”

林夏默默的其实有点感动,这厮竟然还记得她用不惯筷子,这种矫情的习惯说出去会被不知道多少人嘲讽讥笑,说她忘本装逼出国没两天连筷子都不会用了,但她其实是真的不会用筷子,物理老师讲杠杆定理就拿林夏用筷子做错误示范,林夏从小握筷子那天就是错的,怎么也纠正不过来。又有点心酸,这哥们儿竟然会真的考虑到自己一个人在家会不吃饭,想当年萧权追自己就是打赌输了给她买了半年中午饭。

林夏舀了一口粥,说:“这是我落地以后第一口食物你信么”。

绍明惊讶:“什么,那你这几天不吃不喝修仙么”

何堪打断他:“你不知道,这姐们儿每天餐风饮露,靠意念生存,哎不是,你家保姆呢,又辞职了?没有你折磨了,怎么保姆也还干不长?你是不是克保姆啊,你家保姆可以了,我家保姆做饭屎一样难吃。。”

绍明:“你这话说的,极其不尊重人,难道你吃过屎,看来是经验之谈呀,整个儿就很粗俗”

“保姆放假了,再说了事先也没人知道我回来,本来想去琥珀港那儿住的,没带钥匙,正好我半夜十二点到,回来一看没人,就在家躺着睡觉来着,刚醒就被你喊来了”,林夏笑道。

“那你怎么不来我家住呢,我家保姆24/7。。”

“24/7干嘛,喂你吃。。”

“绍明你给我闭嘴”

“真的,你可以来我家住啊。”何堪突然正色认真道。林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去你家干嘛,见叔叔阿姨么,给伯父伯母请个安?别给阿姨吓着。”

“切,那有什么,朋友在我家沙发借住几天,有什么不行。。”

“何堪你还是不是人了,你竟然邀请别人去你家住沙发”

林夏慢吞吞吃完一碗粥,间或看一眼正跟绍明掐着的何堪,侧脸精致,鼻梁挺拔,皮肤好像比自己都好,不可否认何堪其实是帅的,当红流量小明星也不过如此。心里开始怀疑何堪叫自己出来的动机,也许就只是想她了,也许跟萧权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也是搞笑得很,如此八卦的两个人,出来一顿饭了,连父母八卦都问了,竟然半点儿没提萧权。

林夏挑了挑眉,看了眼没有新消息提醒的手机,默默把它静音了。“走吧,吃好了去找他们吧,梅园里都有谁啊”

“都是绍明的朋友,丫今天过生日”

“呀,这过生日寿星竟然来跟我吃了碗粥,失敬失敬,绍明祝你生日快乐呀”

何堪不耐烦挥挥手“行了,他爸在那隔壁吃饭,带着他,嫌无聊,他随时随地都是生日”

绍明置若罔闻,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住林夏,“谢谢,今天认识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你怎么那么油腻?年纪轻轻如此油腻,给你来瓶degreaser喝喝”

“对不起,请您讲中文”

“去污剂,去油腻。。你以为呢,人头马xo?grey goose go go go?”

林夏翻开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手一紧,点了播放。一个甜腻的女声“学姐,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哦,什么时候我们见一面啊学姐”,四周静了静。林夏皱皱眉头,放下手机。

“绍明去结账”

“你拽我出来时候我身上什么也没带,连手机都没拿,你的钱呢”

“在车里,懒得拿”

林夏:“别看我,没带钱,微信里没有钱”

“哎,刚那女的不是想见你么,你喊她来”,何勘突然道,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林夏。

“喊她来干嘛,我跟她不是很熟,打麻将三缺一么要带她玩儿?”林夏滑着手机,看着对话框里仅有的几条来往。

何勘盯住林夏,用一种异于刚才嬉笑的声音,轻轻的说“她?她不是萧权的好学妹么,最是热情大方爱助人的”。

林夏的心,倏儿地一下飘了,像是被人拽住的气球,荡悠悠,笑问道“什么好学妹,是么?”

何堪笑了,嘴角斜斜上扬,十分恶劣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碍眼,“可不是么,这段时间经常在一起玩儿”

林夏抿了抿嘴,笑了,拿起手机,回了条同样甜腻口吻的语音:“栗坤好学妹,我也好想你啊,我在山横街13号粥道,等你呦。”

栗坤那面看着手机的回复,心中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想起以前在学校里偶尔遇见林夏的几次,她都好像看不见自己,呵。栗坤端详着镜子里自己这半年长出来的长发,发型和林夏像极了,她对着镜子微笑侧脸低头,神情模仿林夏也有三分。拿上新买的Chanel新款包,喷了喷香水,打车出门了。身姿笔挺雀跃,活像要出门践踏情敌的孔雀,气势满满,蓄势待发,誓要在今天狠狠打林夏的脸。

可是这气势在隔窗看见林夏的时候逐渐消隐变成惴惴的不安,林夏穿了一身奶白色,长卷发慵懒垂在腰上,浓密的像波浪,靠在沙发上单手支着头,懒洋洋,漫不经心,阳光照的她皮肤好像会发光,白玉兰一样透亮。栗坤最讨厌她这种看起来毫不费力又目中无人的高冷样子,装什么装。正暗自咬牙,窗户里的林夏一扭头,看见了她,微微一笑朝她招手,她只好立即低头调整表情,再抬起头来时,一张脸就是端的灿若春花笑意盈盈,对着林夏歪着头挥了挥手,迈进门来。

“栗坤,你怎么才来,菜都要凉了,把菜单拿来,要吃什么快来点”,林夏看见她立即笑着对她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栗坤扫了一眼桌面,一桌子残羹剩饭,碗都吃空见底了,不知道还叫她吃个什么劲。默默咽下这口气,亲亲热热坐下,拉着林夏的胳膊,“学姐,可见到你真人了,之前就在想,怎么才能和你说得上话呢,后来想,你和方团关系好,方团是什么性格呢,那你也应该是什么性格。一想到方团很好接触,我来见你,也就不怕了呢。”

林夏心里一哽,闻着鼻尖这若有似无的熟稔香气,竟想不起在哪里闻见过,却好生熟悉。压下这感觉,笑道“你也认识方团啊”。栗坤:“是啊,学姐暑假都在干什么呢,我还以为你会每天和哲哲她们一起玩的很嗨呢。”“没有,我刚回来,你也认识哲哲?”“是啊,谁没听说过你们俩关系好形影不离啊,怎么突然间就出国了呢?”林夏没接话,端起茶杯,缀了口水,缓缓的咽下去,感受着水滑过喉咙,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没想到栗坤转移了话题,和何堪绍明打了招呼,又问到“学姐出国这么快,托福sat都考了多少啊,我现在也准备出国呢,托福考了三次了,每次都六十多分,我爸都快疯了,对我放弃了。学姐那个学校我看了好像全美第一呢,怎么申请的嘛,学姐分享一下嘛。application要怎么填啊,你写了几封推荐信啊,学校给我发邮件说的这个东西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意思呀?”

林夏失笑,平常如果遇见这么好学的学妹自然是要热情聊天的,今天就额外的不想说话。“我好像也是六十来分吧啊哈哈,考个高中六十几分也够了,很多很好的高中也都不要托福成绩的,不要太焦虑了。”

“学姐真的好厉害啊,在那面过的怎么样啊,这面的朋友都撇下了呢”

“混日子罢了,混日子还行吧,同学朋友嘛,记着点好,愿意在一起玩就玩,就当作美好的记忆。”

“你俩说话可太逗了,拍什么青春疼痛文学电影呢?吃完没,结账走人去下一波”,何勘十分不耐,准备要走。

林夏闻言,“哎呀,我没带钱”

栗坤“没事没事,用我的,今天见了学姐我高兴”。

“瞧这妹妹客气的”,林夏起身拎包随着何勘走了。

院中,何堪对着林夏挤眉弄眼,“怎么样啊,这好学妹”

林夏伸个懒腰,道:“这姐姐妹妹的,好像穿越到清宫戏里了似的,好像甄嬛附体”

何堪觑她一眼:“就你这样的,都活不过三集”。

梅园,一堆十七八男孩子,都是绍明的兄弟,一个个穿成串像是粘贴复制纪梵希狗头□□。只有林夏和栗坤两个女生。人们七嘴八舌的:“美国回来的,那一定能喝啊”。推着绍明让他打头阵跟林夏喝起来。林夏一把搂过栗坤,说:“这是我妹妹,马上要去美国了,你们不如练练她的酒量,你们这么喝多干呐,不放点音乐搞个dj么朋友”。栗坤已经借着机会和附近一个纪梵希小哥哥摇起骰子来了。

看着他们哄哄嚷嚷,林夏走出门来,狐朋狗友一消磨,已经日落西沉,月如钩了。五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不由得想起新英格兰那五月的草地,比露水更多的是天上的星辰,比星辰更多的是耳边的蚊子。这的耳边是红灯绿酒的乐声,和突然间冒出来的何勘。

“林大小姐,自己在这儿伤情呢?”

“有烟么”

“烟是没有,我有一根陈年雪茄你要么”

“何勘你要是活够了你跟我直说”

“我错了我错了,喏”

林夏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放到嘴边,何勘伸出手圈成一个环,打火机冒着一簇火星贴近她的脸。

何勘轻轻将垂在她脸边的头发放在耳后,手指在林夏脸颊摩挲了一下,旋即缩回手。

林夏并不理睬他,吸了一口气,对着远处廊柱的夜灯吐了一个烟圈。何勘眼色晦暗:“谁教你抽的烟?”

“我爸和他那小妾去海南了,结什么婚,我还以为今年暑假迎接我回国的是一张婚礼请柬呢,结果我想多了”,林夏一笑。

“叔叔这级别,能随便出省?”

“那亲爱的张阿姨本来还想出国去南法海滩呢,结果去不成,只能去海南了。你猜怎么去的,一路开车去的,你说这叫什么感人的爱情啊,真不嫌累”。

“没结婚,我都不敢回来,怕哪天碍着人的眼,好像我多么不体谅父母长辈重获第二春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一样”。

“那你的春天呢”,何勘的手轻轻抚在林夏的头顶。

“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林夏站起来,跳到旁边的栏杆上,像喝多了似的伸出双臂在上面维持平衡。

何勘倚着栏杆,双手插在兜里,依旧懒洋洋的样子,笑道:“你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林夏站定,歪着头,对他模仿醉酒一样嘻嘻傻笑。

何勘走过去,伸出手臂环住林夏,仰起头,看着林夏的眼睛说:“跟我在一起吧”。

林夏抬手扶上何勘的头,毛茸茸的发茬甚是可爱,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倒映着星光。林夏轻轻的笑了,摸了摸何勘的嘴唇。何勘的目光落在林夏的红唇上,像夜晚的红玫瑰蒙着一层幽幽的月光,轻轻印了一个吻,抱着林夏,在她耳边说:“你要想给人下毒,就抹在嘴唇上,必死无疑”。

林夏的下巴搁在何勘的肩窝,道:“是呢,我是百战百胜,攻无不克。”

月光幽暗的影,投在廊檐下。婆娑树影夭夭调调,像是舞女的绸,像是日久的藤蔓,像是共生的女萝草。拥抱真是个奇怪的行为,人们的距离好像很近,可你永远看不见你拥抱着的人是什么表情,林夏心里凉凉的想道。

林夏正在家地板上躺着,窗帘都拉着,黑漆漆一片,音乐声音很大。门密码锁开的声音并不明显。所以当林夏跟来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慌乱汗湿了脊梁。明明是自己家,可是好像自己是被抓包的不速之客。林夏甚是害怕见到张女士,不是因为害怕她这个人,是尚未做好应对的准备。

来人也很惊讶,“夏夏,你回来了啊,老板让我来拿文件,我以为家里没人,真不好意思”。

这是林夏老爹的司机,心腹忠臣,跟了十来年了,可以说每天相处的时间比她这个亲女儿多出不知凡几。这些人为了表示亲近,不会叫领导或职位,都会简称老板,喊起来似乎亲热那么几分。

林夏点点头,心想自己回国的事情是藏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张女士打了电话来,时间选在十点半,明知林夏此时不会醒,但偏要合情合理的抓她个措手不及。张女士声线温柔,说话客气,想也知道一定是在亲爹旁边表演贤妻良母,林夏于是也做起戏来,阿姨阿姨叫的甜,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其实她不是反感父亲再婚,她没有那么自私,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生活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只是明显这个女人达不到标准,一配不上她林夏的爹,二别想占她母亲的位置。退而求其次,做她林夏父亲的妻子可以,做她林夏的妈,不行。

张女士说既然回来了也不要浪费时间,安排着去做个实习,这也是她父亲的意思。林夏也不想忤逆父亲,过于叛逆对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毕竟还是靠人家生活,花着人家的附属卡,经济命脉掌握在人家手中,该装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于是问道:“去哪儿实习”

电话里传来娇笑:“夏夏你没有自己找实习么,我几个朋友孩子在国外都暑期自己安排好了呢,我还以为你也能有自己的安排呢。你爸爸之前还说让你去高盛做个实习生,也不用会做什么,跟着人家了解见识见识就行。我一想,你回来的仓促,说不定自己有安排了,先没让你爸爸跟人说,怕弄重复了你再不开心。既然这样的话,我觉得你毕竟还小,学业为主,锻炼好英语是最基础的,朋友孩子暑假去一个什么波多黎各岛上给当地人做义工盖房子去了,这个时候就是要多体验世界,用不着那么功利,高盛实习可以以后再说,也不着急,不如你去新南方教教托福吧,既锻炼了英语也能时间充足,想会会朋友啊什么的也有时间。”

林夏轻轻一笑,“谢谢阿姨这么替我考虑,让我去新南方教英语这事,我爸有什么建议么?“

“你爸爸刚刚还在这里听电话呢,自然是同意你出去多闯闯,多了解世界的,自己体验一下发简历面试这种经历,总是有益无害的,况且你英文那么好,教个学生不是绰绰有余”。

林夏:“好,那你们好好玩吧,再见。”是真的好,好极了,什么话都让你说了。高盛实习不去,去教新南方培训学校英语。可真是好选择。

“怎么,想通了”

何勘并没有想象中的好说话,林夏本以为他会立即兴高采烈说来接她,这反应出乎意料的冷漠。林夏立即改口道:“想通你非常不人道,请人去住沙发么,绍明电话你有么?”

“你找绍明干什么?”

“你管我呢”

“绍明可不是什么好人,别被他那一脸良善骗了”

“别废话,把电话给我”

“哎呦,挺凶的你啊现在,怎么还来劲了是吧。。”

林夏挂断电话,把他的声音掐灭在电话里。

或者还可以去中洲市,林夏琢磨,跟她一个航班回国的小艾家在中洲,之前还找她一起去音乐节来着。要么就去中洲吧,找个地方查了机票,买最近的一班去,赶紧离开这里,只要能离开这里。

林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明显这里没有她的位置。这暑假漫长三个月,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当初荒僻的学校现在想来就是世外桃源。无论去哪现在赶紧离开这个小区是最佳的选择。出门时经过那同一个门卫,那门卫看着她步履匆匆,用一种同情又了然似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林夏又气又想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究竟哪里像一只鸡。确实她今天只穿了个白t,看起来是穷酸了些。想起来一个同学,母亲是个边缘城市的法官,监管力度不强,灰色收入很多,全都挂在她名下。那同学每天就是在花钱,一边花一边说,反正是她妈的钱,花死她,就要使劲花光她,反正有时差,先斩后奏。当时自己还笑这同学少年意气,难道以后这些钱不是她的,现在挥霍了难道挥霍的不是自己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今儿才想明白,真正看不开的是林夏自己。钱现在不花,以后可还真的不一定留给自己。

有钱不花是王八蛋,留着钱给别人花是弱智王八蛋。林夏直接去了商场,拿了一套当季香奈儿套装穿了结账,然后货架上看的过眼的白色套装全部包了起来,反正自己身材标准4号,有钱不花是王八蛋。然后去爱马仕买了一双皮靴,一条披肩,定做一个马鞍,sales 在她耳边说有包哦,林夏在心里笑了,哈哈哈,平常亲爹给别的女人买凯莉买铂金的时候,账户累计直接就够了哪里还需要配货,结果这sales今天还以为自己买这些是为了配货。这才叫搞笑,人家才是真公主名媛富家小姐,自己只是小平民。也可以,有包就拿来么,有钱不花是王八蛋。

“鳄鱼皮樱花粉小康康有么?”

当林夏晚上八点准备走出商场的时候,亲爹的短信来了。很简短。“钱是你花的么”

林夏也很简短的回,“是”

“干什么了”

“投资”

“投资什么”

“我自己”

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林夏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手上的购物袋如此庸俗又碍眼累赘,如果不回家的话,这些东西要往哪里放,自己就这么拎着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发际傻暴发户。可是如果回家了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夜幕四合,华灯初亮,外面交通高峰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很着急,前方终点有在等自己的人和事,可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她不想回家。那家像黑色吞噬一切幻梦希望的野兽。走进去,就会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永无出头之日。林夏想要有自己的生活,想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是她太年轻了,她甚至连公交车都没有坐过,她了解什么人生呢。她得考个名校,最好能拿奖学金,加速走向独立。可是她连饭都不想吃,每日醉生梦死,学习,学习又是什么东西?她很想去找萧权,可她知道萧权对于这种故事连听都不想听,不过萧权对她花了这么多钱,侧面证明她家底丰厚这件事,会很感兴趣。

说萧权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其实萧权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何勘倒是知道,因为何勘的父母和银姝的父母有交集,所以他们之间的交情相对更私人些。萧权和何勘在学校里做朋友,实在是因为颜值和受欢迎程度比较匹配。何勘组建了个小群体叫xx会,专门为非作歹,何勘作为会长,萧权是被吸纳进来的另类。出身并不多么接近。

林夏想到萧权曾经翻墙出学校去见她时,就好像接近了故事里在月色下爬墙的罗密欧。但其实打破这种少女的幻梦仔细冷静思考,她对萧权的喜欢,是一种对颜值身材外貌的喜爱,萧权对她是什么呢?萧权确实曾经旁敲侧击过想要了解她的家庭住址,来学校接她的车是什么牌子。给她花了一点小钱,林夏都不在乎的钱,会当成一件事说上好几天。

爱情这个东西,稍微往现实了想,就变得千疮百孔起来。

林夏坐在大落地玻璃旁的沙发上,望着门外看起来欢欣非常的一对对情侣出神。人是靠不住的,可这些人三三两两靠的如此放心热切,是因为什么呢?

林夏叹了口气,商场里快关门了,人越来越少。她站起身,准备回家了。至少,把自己的手解放出来。

当林夏游魂一样下了出租车,被院门口树林隐蔽处突然亮起的车前大灯吓得一激灵,脑内小剧场开启谋杀求生大案的时候,她突然间特别的冷静,甚至想到了专门来家门口堵她,一定不是夜路劫色,只可能是绑架求财或者仇杀,求财拿我手上拎的这些能不能苟活个几分钟。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忘了刚才的害怕。

她站在光里,看不见车内人,就这么对峙着。车门开了,一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服,逐渐离得近了,林夏发现这衣服布料还很不错,哪个劫匪穿着定做西装堵着家门口?霸道总裁爱上我?变态杀手盯住我?新型大骗局?纪委便装来抓我?

林夏盯着那逐渐靠近的皮鞋,在心里配乐,心想如果在电视剧里这种情节,应该随着脚步的节奏配上点阴森的鼓点。也可能是喝多了,林夏感觉莫名的兴奋和晕胀胀的脑子被大灯一晃根本无法支持自己仔细看清来人,酒精作用下她还莫名的想笑。

不仅这样想的,她还笑出了声。这笑声把男人笑的动作一顿,继而狠狠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就这么开心,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电话也不接,你还笑的出来?”

林夏懵懵地抬起头,盯着那张脸,发现刺眼大灯闪耀下,这张帅脸有点咬牙切齿的变形。“何。。何勘?”

“不是我是谁,你还以为是谁?”何勘牙根痒痒

林夏借着酒劲双手扑的一下攀上了何勘的脖子,莽莽撞撞惯性之大把何勘撞的一晃,不经意地亲了一下何勘的脸颊,嘟囔道:“累了,回家”。

何勘耳朵轰的一下热了,一手拎过她手上的袋子,一手扯着她,半拽半拖的将林夏拖到门口,恨恨的问道:“密码”

“9633875,我生日”

何勘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懒得理她,生日有特么38号出生的么?

终于把林夏挪到床上,何勘看着她埋在枕头里娇憨的侧脸和蜿蜒扑散开的头发,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林夏的神情方才符合年龄,像个十**岁的富养女孩儿,没有那么多防备,没吃过什么苦,娇嫩,不谙世事,看起来莫名的天真,床上的小人儿眉头皱了起来,何勘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按住眉心,直到她眉目重新舒展。

何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林夏,林夏,这么快就睡了?”

床上的人不动弹,像是继续在睡着。

“你今天,是装醉,还是真的醉了?”

没有得到回应,何勘轻手轻脚带上门,看着客厅里散落的一堆购物袋和包,叹了口气,认命的俯下身子开始收拾,钱包手机从林夏的背包里滑落出来,何勘重新往里塞好,拿到手机的时候,一想到打了那么多电话都不接,就怒从心中起,难道林夏把自己拉黑了?想着就按了下手机,没电了。何勘心中哗的一下乌云散去,甚至还有些突然袭来的喜悦。于是甚是好心的把手机充上电,甚至还拿壶煮了玫瑰桂圆金桔水,林夏爱喝。

手机叮叮叮几声信息提醒争先恐后的喧闹着挤了进来,打破了何勘自己正享受着的绝世好男人自夸时刻。他下意识拿起手机,想要静音,看见了银姝一条信息上面恍惚似乎写着自己的名字何勘二字,鬼使神差的划开手机。林夏也是心大,没有设密码。于是何勘就毫无防备的看见那一条条字蹦在自己眼前。

“你加紧动作睡了何勘,萧权一定会气的吐血,哈哈哈哈”

“我问了一个男生朋友,他说这种事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姐妹你不要怂”

绍明第二天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夏正盯着壶里温热的桂圆水发呆。昨儿只是突然看见何勘,决定装睡,结果没想到喝的太多了,竟然真的睡着了。

至于绍明怎么有的自己电话,那只能是何勘给的了。何勘真的是个怪人,不给自己,偏要给绍明,昨天呛她,结果晚上又在这里等她,这哥们儿是什么脑回路?用何勘来气萧权这件事,现在看起来成本太高了,何勘这个人,变数太多,林夏觉得好累哦。只想赶紧解决这件事,扳过一局,去中洲找朋友在音乐节狂嗨一把。

还是梅园,还是那些人,林夏进去没有看见何勘,却看见了栗坤。栗坤这女人真的是好样的,没有人脉会被放弃,哪怕是靠被打脸的方式得到,也会留存,说不定哪天用得上呢,能屈能伸,是个狠人,等以后说不定还真是个人物呢。林夏心里想着,面上亲热和栗坤打了招呼。

栗坤眼睛瞄到林夏一身新款香奈儿套装,眼睛控制不住的一直黏在她身上,看的林夏有些发毛,这眼神太直接太**了,怎么能毫无掩饰这样直接看着人家的衣服,这饥饿不要表现的太明显。绍明伸手推了栗坤一下,说道:“啧,你干嘛”。

林夏笑了笑,心里很讶异。知道绍明栗坤俩人认识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这么熟了?栗坤被推完,顺势亲昵的捶了一下绍明,说:“喜欢,不行啊?谁给我买呀,没人给我买。”绍明看似鄙夷的啧了她一下:“你能不能别这么绿茶。”

栗坤白了他一眼,拿着手机匆匆看了几眼,说:“我有个朋友找我,我先去接他,一会儿回来,你们先玩着,不要把酒都喝光哦。”

绍明点点头。

林夏端着酒慢慢的喝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架势好像两人认识了几年似的,只有她知道俩人也就认识两三天,这见面就亲热的叫亲爱的好兄弟好姐妹是个套路了,但是能把套路走的这么真心,就是人家的本事了。苦艾酒带着淡淡的涩味在嘴里,林夏信手捻了颗橄榄,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想起之前感恩节在纽约时候,和几个朋友从酒吧开门,喝到凌晨四点,一家关门换另一家,一晚上喝遍了上东区和上西区几乎所有酒吧,最后回plaza酒店时候,一个朋友非要在临上楼时候在楼下橡树酒吧再喝最后一杯,宣称这是晚安酒,结果吐了。等到第二天,一早上醒了,说解酒唯有靠喝酒,再来一杯就清醒了,林夏当时说你得了吧,再喝进医院了,再喝一杯万事休。朋友非要喝,结果楼下橡树酒吧工作人员看见她们,差点就绷不住表情,最后递上来的账单上面有一千刀清理费。林夏唯一庆幸的就是没有被加进黑名单。

结果今天,她坐在这,开始喝一杯可以醒酒的,酒。

当时喝的太多,等感恩节假期结束回到学校的时候,吃蔬菜沙拉都能吃出白兰地味儿,大家开玩笑说这肉身被酒腌入味儿了。

绍明在她身边坐下,有淡淡檀木香水的香味,真的奇怪,绍明这个人看起来五毒俱全,结果香水选的倒是绅士淡雅,林夏下意识把他跟那些骚气的街香划上了等号。“今天你还过生日么?”林夏笑问道。

“嗨,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今儿就是为了找个理由见你。”

林夏差点儿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为了见她然后带着栗坤来?这些子男人真的撒谎不用嘴。

“你别跟我来这套。找我有什么事儿,何勘怎么没来?”

“我听何勘说,叔叔在xx口?”

林夏端起第二杯酒,说:“你有什么事办还需要找他?放着叔叔这尊大佛,何必舍近求远呢?”

“嗨,我要是敢让我爸知道,我还愁什么呢。我爸知道了准得骂我不务正业。”

“话说到这儿了,绍明你今年多大啊,我看你好像根本也不用学习啊,每天都在外面嗨,学校大门儿熟悉么?”

“我去不去学校都没什么区别,那何勘不也是,好像有半年都不去学校了。我记得他今年好像还大一届,应该要高考了。整天没事儿人一样。”

林夏吃惊,问:“是吗,我记得当初丫还年纪第一来着,这会儿别不是保送了吧。”

绍明一甩头,“谁知道,管他干嘛。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家老爷子。。”

正说着,门嘭的一声被外面大力推开,众人皆一愣,只见栗坤大笑着背退着进来,拉着一个高大男子,说道:“我同学,刚回来,我叫来一起玩了。”

大家一看,放松下来,便又不再在意,各自嗨起。林夏看着栗坤对绍明飞了个媚眼,看着手边坐着的绍明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闲闲的坐在她身边。心思兜转,想起那天树影下绍明孩童一般的眼光,突然就电光石火间打定了主意,抬起手腕,缓缓将最后一点酒倒进喉咙里,放下杯子,伸手轻轻将头发捋到身后去。她感觉得到身边绍明的注意力,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上。

“你要我爸帮忙做点什么?”

绍明低头看着林夏转过来的脸,眼神真挚,笑容戏谑,这莫名其妙被调戏的感觉是什么?要说林夏这个人其实可以,身材可以,长相可以,家世可以,就是性格冷淡,做女朋友没有什么不行。绍明被自己心中这种莫名其妙涌现的评估心态吓到了,自己在干嘛?想这做什么?难道我缺女朋友吗?女生看见我差不多要把我生吞了,玩玩而已,林夏这种人又玩不得。

“说呀,绍明”。林夏正伸出手无聊的扣着他放在桌子上的表带卡扣。绍明心中一动,好想抓住那只手。回头看了看四下吵闹的人群,起身说:“咱们出去说,这太吵了。”

林夏走出门的时候,正看见栗坤带来的朋友正在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前面坐着的几个人。

“去哪儿”坐在副驾驶上,林夏问道。

绍明没有回答,林夏一抬头,看见绍明正盯着她。那眼神,像看着势在必得的猎物。林夏回望着他。绍明突然迅疾的过来一手按住了林夏的后脑勺,温热的嘴唇完全包裹住了林夏,攻城略地。俄顷,等绍明放开林夏的时候,林夏的脸已经红了。林夏推开绍明,说:“你最好不要让我爸知道你做了什么,不然他。。”

林夏一句话没有说完,又被绍明堵住了,捏着她的下巴,说道:“这种时刻就不要提家长了,乖,张嘴”。

绍明和林夏是被疯狂的电话轰炸吵醒的。林夏心想她从今天起一定要把手机静音,就没有一天不是被手机吵醒的,每一天都从手机开始,话说现代人哪一天不是从醒了先摸手机开始。但林夏的手机总是响在她不主动摸索的时候。

绍明先接起来手机,先是懒懒的问怎么了,再是声音陡然变调,“你说什么?好,好,我知道了。林夏,林夏她,”绍明回头看了躺在身边的林夏一眼,从嘴里吐出来几个字,“林夏和我在一起呢。知道了。”

林夏听出来不对劲,翻看自己的手机,16个未接来电,六个何勘,两个栗坤,一个银姝,四个她爸,一个司机,一个小艾,最后一个,是萧权的名字躺在一堆红色未接中。

还来不及怔忡出神,绍明在旁边的声音传来,“昨天咱们走后,他们被抓了。有人举报了聚众吸毒。”

林夏一瞬间的懵,旋即又觉得好笑。“谁被抓了?”

“栗坤和她带来那个男的,还有几个在场的朋友。”

“吸毒?怎么回事,吸的什么,谁带来的?”

“栗坤那个朋友,说是从国外不知道怎么逃过了海关检查,把大麻夹在从台湾买的水果烟丝里了。国内吸大麻犯法啊。也不知道是谁举报的,这人我都不认识,昨天一来,给我害了。这叫什么事儿啊,什么脑残啊。”

林夏想到了临出门时看见那男子掏出来的一小袋,心中了然。说道“可是昨天咱俩已经走了啊。”

“栗坤那个sb昨天被当场抓了以后,人家问都有谁,她说了你的名字。警察现在正要找你呢,打电话给你家去了,你爸也知道了。”

林夏现在心中对栗坤这种贱人的讨厌之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亲爹知道了这件事,这可该怎么收场。亲爹如果知道她每天就在这里到处鬼混,想都不敢想这后果。

“找不到你,何勘就给我打了电话,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咱俩。。在一起了。”这个消息比刚才的还要冲击,林夏耳边像是被大锤子击中了。明明这就是她要的结果,突然间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竟有点接受无能。这种内心深处在下坠的慌乱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她根本来不及细想。

“还有更坏的,我刚才发现热搜上已经爆出来了,不知道谁还找了媒体把这事捅出来了,草。这事儿兜不住了,我得给我爸打电话。”绍明骂到。

林夏如坠冰窟,事态发展成这样,最惨的不是她或者被抓的那些罪有应得的栗坤和她朋友。是她爸。她被牵扯进这件事,少不得要知道她爸是谁,她爸这个时候在海南,请的可是病假。这偷偷出省这种纪律性问题,自己又跟吸毒事件关联在一起,林夏觉得自己难以善了,手指冰凉。

她试图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机拨出去的时候,手还一直在抖。当电话那头传来她爹不怒自威,沉稳的声音的时候,她莫名差点流下泪来。

“爸爸,我没有”林夏接通电话抢先说道。

“他们吸毒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我听人说有人供出来有你?”

“没有,我跟那个人都不熟,只是昨天正好碰见了,她原先和我在一个学校,没有私交。”

“你有证据能证明你不在吗”

“。。有,我,我和绍明,何勘的发小,xx口的绍叔叔的儿子,在一起。”

电话里一片沉寂。林夏的心狂跳。

“爸爸,你有没有事,我,我看热搜。。”

“你不用管,我来处理。回家去,等我再联系你。”

“爸。。”电话已经挂断了。

林夏蜷缩成一个团,手抓着裙角,死死咬着嘴唇。绍明打完电话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林夏像只猫似的窝在一角。他站定,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轻轻将林夏抱在怀里。“别怕,林夏,你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

比林夏她爸先出现在家中的,是林夏她准小妈,亲爱的张女士。

林夏红着眼眶看着张女士出现的时候,以为张女士是来落井下石对她发起嘲讽的,没想到张女士根本没有多说话,也没搭理她,进来是收拾东西的。不仅自己来,还带着个年纪稍轻些的小姐妹,拎着俩大麻袋。

林夏目瞪口呆。

拎着俩麻袋,来干嘛来了?从哪里搞到的麻袋?说句公道话,在城市生活中能够在日常街边买到麻袋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止不容易,是匪夷所思。你见过商店里卖麻袋么?路边便利店有麻袋么?想要搞到这两个麻袋,是下了一番功夫,做了准备的,也许一大清早去菜市场洗劫了卖菜的菜农,或者跑去工地偷了两口袋土石方,哪里搞得到麻袋呢,天啊。

林夏惊讶的过程中,张女士已经招呼着小姐妹开始收拾东西了,说是收拾东西,拿自己的行李,你见过拿麻袋收拾行李的么?你出差装箱子是用麻袋?

林夏不禁问道:“哟,张阿姨,您这是做什么?逃难呢准备?”

“你个小孩子少插嘴,我来取我的东西。”

“就听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您这还算不上夫妻呢,这点小波折就让您灰心了?您这样是拢不住男人的心的阿姨,没听见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么,共患难才能共富贵啊,再说了,您也眼皮子忒浅了,太瞧不起我爹他老人家了,还是说您这知识分子明哲保身的及时止损思想占了上风了?富贵险中求啊阿姨您可别太着急了。。”

话还没说完,张女士带来的年龄轻些的姑娘听不下去了,冲过来啪的一巴掌打在林夏脸上。

林夏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动手打人的人,并且打得还是自己。林夏的奶奶都没动过她一指头尖儿,今天被一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无名之辈在自己家里给打了脸。林夏气的浑身在发抖。

张女士过来拦住了那个女的,说:“你冷静点,疯了么,干什么跟她这种下三滥一般见识,她从小没有妈,没有教养,可怜的很。”

林夏全身的血都好像涌到脑子里去了,泪一下子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林夏根本不想哭,只是应激性被气的,她气自己骂不过对方,更气自己竟然被这么几句话就欺负的浑身发抖,太怂了,根本不够硬气。平常再是怎么叛逆跟父亲吵架,从来也没有过一句重话,有生以来林夏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他人如此**裸的恶意和侮辱,有点儿绷不住了。林夏的指甲扣在掌心泛出丝丝尖锐的疼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自己,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母亲,你那张脏嘴别玷污了她的名字。你以为在我家住个几天陪我爸出去玩那么几天,你就能登堂入室以为自己地位稳固自己是主人了?我忍着你,我走去美国,只是懒得跟你牵扯,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从小到大像你这样的捞女五花八门,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只是个排不上数的货色。你别太得意了,以为我爸真爱上你了是吧?你知道他在外面,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这个城市还金屋藏娇养着一个么?你以为你有多特别?哈哈”

张女士的脸色变了变,说“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我只是来拿我应得的东西的,你小小年纪跟着人家吸毒,闹的人尽皆知,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根里就烂了,小小年纪花儿还没开就腐烂了,跟你妈一个货色。”林夏听到这句话一个巴掌就抡圆了要抽上去,被张女士抓住了胳膊,捏的生疼。“你跟我斗,还嫩着些”,林夏仰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刻意扯出一个不在意的笑,道:“你应得的东西,不过就是我们家养个宠物给阿猫阿狗买几个玩具罢了,我爸除了给你买些包包衣服鞋子首饰,你还得着什么了么?免费的鸡而已。你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得到,听说你喜欢海边啊,琥珀港的海景房我爸为什么都没有送给你送给了别的新欢住呢?你不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贤妻良母这一套还没有外面漂亮小姑娘更有用?”

张女士看着林夏的眼光从愤怒轻蔑变成了兴致勃勃的看戏,“林夏啊林夏,你知不知道那琥珀港里住的是谁啊,是我女儿,就是她”,张阿姨推了身边的年轻女一下。“在你走后的一个星期,那房子就给我女儿住了,想来你也是去看过了,怎么样,进不去的滋味好受么?你妈生下你把你这个没人要的破烂货扔在这就走,你赖着住了这么久,你妈都不要你,你还占着你爸不让他有自己的生活,你莫不是恋父吧,心理不健全的孩子多了去了,还吸毒连累你爸爸,你有什么资格占着这些资源?不妨再告诉你,高盛实习,我女儿去了,我只是在你爸面前提了那么一句,你爸爸就答应安排了,就在你在外面像条野狗一样被男生玩弄的时候”

“你以为你说这些就能戳着我,让我伤心么?我告诉你我爸以前最喜欢玩姐妹花母女了,你看好自己的女儿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一个小小的银行实习机会就能让你做这种事情,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饥不择食,真是一出好戏。现在松开我的手,不然我就报警告你非法闯入,故意伤害,合在一起可以够个抢劫,你别以为没有我爸我就不行,我说到做到,让你吃次牢饭尝尝鲜,拿上你的东西赶紧滚蛋,再出现在我眼前我整死你。”

张女士轻蔑一笑,把林夏的手一甩,拿着麻袋开始在家里扫荡。

林夏在旁边看着,脑袋里都是刚才她说的话,“你妈生下你就把你扔了走了,你妈都不要你”,“你走了以后你的房子就给了我女儿住”

等她俩离开的时候,林夏看着一片狼藉,手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默默的起伏。

所谓人尽皆知其实也只是一些肮脏隐晦的点被短暂的掀出的明面上来,光照不见的的地方多了。更多的时候,照见肮脏的并不一定是太阳的光亮,只是另一个层面折射的光。照见黑暗的,是黑暗本身,为了掩饰更多的黑暗。有的时候事情的肮脏程度根本谈不到所谓看守深渊的恶龙,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根本看不见光明。

事情在热搜上挂了一下午,被人撤了下去,上去的迅疾,消失的杳无踪影。这社会就是这样,被人搞是猝不及防的,反击也是强有力的。不能反击的时候就只能被人按在地上爆锤。很多时候突发事件都是背后袭来的一闷棍,甭管你怎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冷箭总是难防。

栗坤的父亲和林夏的一个朋友哲哲的父亲是商业伙伴,一起做了很多投资,哲哲的父亲七拐八拐的和何勘的二叔有点交情。所以最后还是何勘的二叔帮了栗坤,说她有重度抑郁症,有自杀倾向,当时吸毒的时候是发病中,情绪不稳定精神状态不正常,属于非民事行为能力人,被朋友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吸毒,被迫吸毒,属于受害人,但是因为聚众吸毒情形恶劣,社会影响大,还是吃了些苦头,在看守所里待了一段日子。栗坤带去的那个朋友,因为是拿着台湾身份,本身存在一些司法管辖权的问题,他又拒不承认自己知情,说没见过大麻,也不认识,是被夹带在水果烟丝里买来的,以为只是水果烟丝,不知道自己在吸毒,家里上下一活动,也从轻处理了。

其他人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至于林夏,连被叫去做笔录问询都没有。

这件事,就是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最后是梅园被罚了款,停业整顿,差点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是梅园的产业不仅饭店还有酒庄茶楼连着夜店ktv,是绍明入了大股的。所以也就被查处的店面停业了三个月。

林夏的父亲,林南,因为警方联系林夏未果,联系林夏的监护人时候知道了林南的工作,联系不到,说请了病假,警察去了医院,发现没有这个人,才一下子害怕了报了上级监管部门。林南私自出省的事情不一会儿半个官场都知晓了。被请去上了堂会,最后处理结果是党委记了大过处分。

事情结束林南恢复工作半个月后也没回家,这半个月林夏也没接到任何亲爹的电话,除了绍明打过电话来说花钱撤了热搜,把林夏名字相关的词条都锁了。林夏也没有回过任何未接来电。像何勘,就好像那天送了酒醉的她回来以后,就从世界上消失一样,那六个未接来电就像被遗忘了。她甚至想不明白何勘为什么要帮栗坤,他完全就对栗坤很厌烦,难道他不知道是栗坤攀污咬她吗?何勘和林夏还有银姝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学初中,银姝高中去了加拿大,林夏去了美国,这一两年是他们唯一联系较少的时段。她不相信何勘会背弃她选择栗坤,无法想象难以接受,不可理喻。

林夏既没有向父亲提过二张来家里的事,也没有问过父亲和她们俩之间的关系。很多事情很多人就像从来没出现过在他们的生活里一样,重又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林夏和他们的狐朋狗友就像洞穴里的小兽,风雨来时躲起来了,蛰伏起来,安静一会儿,隐匿些时日,等风平浪静了,再重张旗鼓,卷土归来。

假期好像额外的漫长,在闹完热搜这一场后,林夏一直在忙着另一件事。

林夏在找自己的生母。

这个话题在家中是禁忌,讳莫如深。从来没人提。小时候大人们骗林夏妈妈在国外忙事业,长大了说两地分居,就离婚了。只是怕林夏年纪小,没有说。

林夏记忆中没有母亲的模样。

再大一些,就发现了父亲身边各种莺莺燕燕,各种各样的女人。心里甚是不齿。从对父亲的孺慕之情,逐渐生出来怨恨,母亲一定是受不了才离婚的。小小的心里开始视父亲为势不两立的敌人。

可是翻遍了家里,竟然连母亲一张照片都没有,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结婚证离婚证甚至自己的出生证明都没有。任何跟自己母亲相关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小时候,林夏还是个小团子,会在周末看见爸爸的时候,拽着他的手,说:“爸爸,我有妈妈么,爸爸你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我也想要妈妈,你给我找个妈妈吧”。爸爸都会难得温厚和蔼的拍拍自己的头,说我的傻女儿,你当然是有妈妈啦,我们夏夏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的人,只是妈妈很忙,不能来看你,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

再大一些,这些话根本骗不了林夏了。林夏也不再问。有一天小朋友打了架,别人都有妈妈抱,林夏抓着保姆阿姨的手哭个不住。等见到林南的时候,林夏哭着扑上去要妈妈。林南罕见的露出疲倦,对林夏说:“你总找她做什么,是什么她能给你而我不能的?你没有妈妈,你没有妈妈,跟着爸爸也一样能活。”

林夏小小的孩子止住了哭,紧紧的闭住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而林南,也开始很久回家见林夏一次,甚至好几次林夏看见林南怀里搂着各种各样的女子厮混。年轻漂亮的,大学生似的,电视上看得见的漂亮阿姨,不一而足。

所以当张女士出现的时候,林夏毫无过多的情绪波动,走就走。但是她竟然在自己家和父亲身边盘桓了这么久,既不算漂亮,也没有名气,普普通通一个大学教授,那种发现父亲也许是认真了的心情使她恐慌。如果父亲和别人组建了家庭,那她还有家吗?那些童年的漂亮女人无一例外是来抢夺父亲的关爱的人,她这些年见过父亲的时间加在一起,不够两年。

也许,她可能真的占了别人的位置,说不定父亲在外面还有别的女儿儿子呢,这事情哪里说得准。

也许从她知道她亲爹把落在她名下的贪污来的房子给别人女儿住的时候,心就灰了。她感觉自己只是个用来顶缸的人头。还有在她名下做了破产的公司,她都是法定代表人。

现在是她想逃,枉她以前好傻。

她要去找她妈。她母亲一定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活着,她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去了解这个未曾谋面的母亲。自己有一半像父亲,另外一半,一定是像母亲,她妈妈一定和她一样高挑,白皙,有着尖尖的下巴。林夏觉得自己看见她的时候一定会认出她来。一定会有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来的熟稔感觉。

林夏打定了主意,这渴望从小小的火星在心中燃起,直至烧灼至有燎原之势。

林夏悄悄找了一家很有名的侦探公司,侦探虽然不合法,但其实也很有市场,这一家就接受了很多他们圈子里搜集各种小三正房出轨离岸账户等等一系列暗线交易。林夏委托他们去找自己的亲妈,等了快一个月,终于在七月的这一天,接到了通知,有了结果。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七月流火,女心伤悲。多少人为名为利驱驰一生,有的人却桎梏在情爱之间,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蹉跎。

侦探社的人见了林夏,忙不迭的端茶递水,最后苦着脸说,:“您家里有那么尊大佛,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查啊,不瞒您说,我们接您这个案子可太后悔了,您放心,保密协议我们都签好了的,任何文件我们都没查到,但是这一两个月多方奔走啊,是打听到了点小道绯闻,做不做的数,您自己说了算。”

林夏轻轻一笑,“我既然来找你们,就没有在乎过有多少知道,保密协议这东西一张纸,本身就不是能放得上台面上的事,要这张纸有什么用。我信任你们的办事口碑,才会把这事托付给信任的人。都是老江湖了,规矩什么样也无须我多说,大家都清楚。”

侦探社的人连口称是,陪笑几声。说:“也不是什么有证据的事情,只是有传言说林南当年是娶了一个中央首长的女儿才提拔上来的,后来也再没听说过什么事,是谁的女儿咱也查不到。事情究竟怎么样我们也没有办法知道。”

林夏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走了。

待林夏走后,侦探社的人掂量掂量信封,打开,掏出来一沓子现钱,把钱在手掌心一敲,从鼻子里不屑地发出“哼”地一声。

林夏给她爸发了条信息:“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两个小时候,林南回了短信:“晚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林夏穿了白短袖黑皮裙,很简单,她不想把这次见面搞得多么正式,希望这顿饭就好像家常的一次聚会一样。她看见林南还是上班时候的衣服打扮,只是脱了外套。林夏拉开椅子坐下,张口喊了一声:“爸”。

这大概是自从上次电话一来第一次说话。林夏很少叫林南爸爸,很多都是不称呼,叫“喂”。林南从手机上抬起眼睛,打量了林夏一遍,点点头,说:“坐,你看起来年轻了,但是穷了。”

林夏一噎。是了,她这个亲爹对于她的行为举止穿着风格甚至发型都有很严苛的要求,一个所谓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她都得有。她从来不敢像其他同学一样去纹身或者画个很潮流妖艳的妆容,或者穿些另类的服装,都不可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爸就会像现在这样,发起消极嘲讽。

菜上完,沉默的吃了几口。

林南先开了口:“学校怎么样,在美国生活一切都好?”

林夏点点头,说:“都挺好的,我参加了学校马术校队,秋天有几场比赛,省里赢了的话可以参加全国马术锦标赛。”

林南“嗯”了一声,问:“回来之后也不要忘记加强训练,你最近有去马场么?训练要持之以恒,有连贯性。”

林夏称是。

又是长久的沉默。

林南喝了一口汤,慢慢的说:“你和何勘现在怎么样了?”

林夏一愣,“何勘?”

林南抬头,眼光毒辣审慎,像是一把利剑能穿透林夏的表皮,直直看到林夏心底,林夏被着眼神看的一阵心慌,乱了阵脚,“我们回来的时候聚了一次见了几面,最近都没有什么联系了。”

林南审视探询的目光在林夏脸上扫了一圈,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好朋友不要断了交际来往。”

林夏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决定先开口挑起这个话题。“张阿姨的女儿,跟我年纪差不多呢。”

林南只做不闻。林夏只好继续说道:“张阿姨和我妈年纪也相仿呢。”

林南把筷子放下,伸手捏了捏眉头,身子靠到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林夏。

林夏突然间就说不出话来,嘴唇嗫嚅,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孩子么?”

林南怀抱着手臂,看着她并不说话。

“我要去找我妈”,林夏受不了的大喊出口。

林南重新拿起来筷子,慢条斯理的吃饭。过了一会儿说:“我并没有你母亲的联系方式,去见她对你来讲,也不会是个好选择。如果你执意要见她,你去长平市信义区松林路4号,那是你姥姥姥爷家,你可以去问问。”

林夏被信息砸的脑子有点疼。她爸嘴里轻飘飘说出来的,是她追问这么多年而不得的东西众里寻它千百度。信义区松林路,这地名林夏还是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长大,这点事情再不懂得,也是白活了。

林夏父亲这点儿权势在省里还算得上一方人物,算是天高皇帝远封疆大吏,和那些松林院人家比,就只是地头蛇,根本算不上数。

林夏心中放出莫名的酸涩。就这样高门大户对待自己这种多年不闻不问恍若不存在的人弃如敝履。自己一门心思像小蝌蚪找妈妈,在人家看来也许只是穷亲戚来打秋风。满腔热血一下子就冷了半截。只是看着林南那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就恶从胆边生。他认为自己不会去,不敢去,灰头土脸的找去做什么,自己这么没有尊严么。可是你越笃定了我不会去,我偏要去。

“王宫羽,在纽约,一个画廊,你要真的想见她,你就去吧。你,长得很像她。”林南突然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一顿饭的时间,搞得林南一下子疲惫万分。有的曾经以为会带进坟墓里去的秘密,说出来与其说是解脱,不如说是被抽干了赖以生存的支柱。就像一个长时间站在暗处的人,猛然被扒光曝晒在空旷的大广场上。没有解脱,是恍惚和空虚袭来。

收拾好行李订好机票,要走的前一天。林夏看着手机里那唯一一条没有删除的未接来电,是一个月前萧权在出事那天给她打的电话。这不过才短短的一个月,当初刚回国寻死觅活为了萧权做的那些事,在今天看来不过如此,甚至可笑非常。

她为了萧权回国,回来之后的生活没有一天有萧权的身影。如今要回美国,她突然觉得这将会是她和萧权最后一个见面机会,就算是给自己少不更事的青春画个句号,她想跟萧权,好好道个别。

当电话拨通,萧权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心还是颤了一下的。

萧权喂了好几声,林夏都没有开口说话。于是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一段漫长难耐的空白过后,萧权说:“林夏,我知道你在听,我们,见一面吧。”

林夏艰难的吞了下口水,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什么,近乡情怯?突然退缩?

“林夏,我们在老地方见,只要你来,我就在那等。”

挂了电话,林夏哭了。

镜中的自己,好像蓦地苍老了一些。

旧情人相见,要分外眼红么?很多时候很多人,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越是年少的动心,越是纯粹真挚,越是在记忆深处有时光打磨过的棱角分明,在旧光影里熠熠生辉,闪耀不已,甚至模糊了当时记忆本身的模样。它也许没有印象中那么美好,没有印象中那么难舍难分,甚至当时的刻骨铭心后日看来只余尴尬。

林夏非常肯定自己和萧权就是这一种。

老地方,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秘密花园,时光中的老地方,大概一辈子和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老地方。

如果何勘打来电话说要去老地方见面,林夏一定会认为是梅园接过吻的那个露台。如果绍明打来电话说要去老地方见面,那也许是酒店的床上。

记忆中最深刻的点,属于林夏和萧权的老地方,是哪儿呢。

萧权去了以前在学校时他们常约会的训练房,林夏去了他们打赌输了吃饭的那家咖啡馆。默契就是这样搞笑,你满心期待的人也许与你毫无默契。因为你们若是有了默契,你根本不会想到会期待,你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相信它理所当然的存在。

后来,萧权打来电话,问林夏到没到,林夏说到了,在咖啡馆,萧权那面沉默了一下说他有点堵车,一会儿就到。

林夏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可笑。

等萧权走到林夏面前的时候,林夏的眼睛里仍然有惊艳。萧权是很帅的,阳光健美潇洒,气宇轩昂。看着充满了朝气,有年轻人的力量,却没有纨绔们鲜衣怒马的跋扈。像一只干净的植物,林夏心中默默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别人。

萧权坐到她面前,有淡淡熟稔的香气,林夏电光石火一瞬间,想明白第一次见栗坤时候,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是哪里来的了。和萧权用的是一个香水。因为擦在皮肤上,每个人会体现的味道有一些差别,林夏愣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如今只觉得自己何止是可笑,简直无地自容。怪不得何勘说的天天在一起,好学妹,乐于助人,和栗坤莫名的敌意。

是真的乐于助人,在她不在的时候,乐于助人抚慰了萧权孤寂失恋的少男的心吧,是么。呵呵。

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柏拉图,要求对方为自己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忠贞不渝的,只是你们睡就睡了,为什么还得跑到前女友面前来耀武扬威,像动物世界里求偶不得的狮子第二年春天来了带着新欢来抢地盘一样。

萧权手指交叠在桌子上,想要握住林夏的手,林夏缩了回来。“你为什么回来了一直不联系我?”萧权问,声音低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呢?”

“我有联系你,你不用qq以后,我搜了你的微信,我加了你,但你从来不理我。”

“什么?你加了我微信,我还不联系你?”

“对啊,这个不是你么,用户id 林夏,地址也是本市,就是头像特别二次元,我加她问是不是你,就通过了好友验证,加我了啊”,萧权用一种并不是很信林夏的口吻说道,好像林夏在当着他的面说谎。

“你拿来我看看”

那id及信息看起来赫然就是林夏本尊似的,当然,是对外人来讲,不熟悉她的人。因为上面写的生日是一月一,林夏对自己身份信息一贯十分保密,随了林南的谨慎,因为她爸从小跟她说这些东西万不可随便叫人知晓,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最是亲近之人好下手。于是之前填的一些生日表格啊qq信息啊都是随便填的假的,就是一月一,因为好记。讲道理像他们难道还有人用自己真实信息身份去注册这些东西吗?

林夏看着那个假冒伪劣的自己,甚至都有那么一瞬愣怔。这一瞬的愣怔正好被萧权捕捉了,他认为他抓住了林夏的小辫子,当场戳穿了她,还在嘲笑她为什么头像搞得那么二次元,一个手办的照片。

林夏这个时候心中堵了一口气,但是又觉得这气太不值且没必要,她万万没意识到其实萧权和她,从来不理解也不了解彼此。甚至都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想起来银姝第一次见到萧权时候,对她说你这个小男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张嘴说话就不行了,外型还行。玩玩可以,别太当真了。

林夏的微信是在美国的时候注册的,所以电话号是美国号,回国一个多月了有点突然记不清,在萧权的要求下当面登陆自己真号微信时候,两次账号密码输错,萧权的嘴角露出了十分嘲讽的笑容。当林夏第三次终于输对登陆以后,看着林夏的id是英文名的汉语谐音的首字母缩写,根本没有生日后缀和本名,萧权有一些些沉默。林夏知道,何勘说过,萧权在外面跟人家说自己女朋友一月一号出生的,真牛比,数字也太巧了。

但是林夏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反驳。别人会以为这是真的也无可厚非。

林夏看着真实的自己的头像,是陪了自己很多年的一匹马露着鼻子和大牙丑兮兮地吃胡萝卜的照片。只有林夏半个手出了镜,右手无名指有林夏一直戴了多年的有自己名字首字母缩写刻在内圈的红宝石,托帕石和祖母绿攒珠镶嵌的金戒指。

真啼笑皆非。假的自己比别人更像旁人理解中的自己。

甚至像到自己的男朋友会认错人。林夏根本不去想会是谁假装她,她都习惯了。在背后想要成为她,默默恨她的人多了去了,她犯不着用自己的生命时间去思考这些人的动机。她要做好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个人信息。

加了微信以后,林夏点进去,看见萧权朋友圈封面竟然是自己那天穿着新香奈儿套装被冤枉吸毒的那套衣服,林夏的背影坐在吧台,长发披下来,截去了半个头顶。萧权在下面写着“最美的背影”。

林夏更觉古怪。“这张照片你。。”

“我发到封面上,就是在等你会不会点进看我的朋友圈然后发现它”。发现最美的背影那句话。

“可是这张照片,并不是我拍的,我穿它的那天,你也不在啊”

“我从你朋友圈保存下来的”

林夏沉默了。

她觉得她终于在这一堆她平常没有仔细注意的杂乱头绪里,发现点故事的真正走向线索。

能做这么件事的人,在那天梅园现场,对林夏怀有这么大恶意的,还肯花这么多闲时间在她身上的,林夏想不到第二个人,除了栗坤。

“你那天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按理说那时候热搜还没上,并没有体现我的名字,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林夏玩着自己的指甲,转着自己现在还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淡淡的问。

萧权局促起来,有些踌躇。林夏也不急,就浅浅淡淡地望着他。萧权有点口干舌燥。

“是栗坤。你们那天不在一起玩儿嘛,她就。。”

“就什么?”

“她说你们本来在一起玩,你带她去认识的那些朋友,然后她现在找不到你了,她来问我有没有你最近的联系方式,我就。。”

“她找不到我,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她。。她这不也是小姑娘遇见那阵仗,有点害怕嘛”

“萧权,”林夏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萧权随意一说,把腿翘着放到另一条腿上,抖了一下脚。

林夏突然烦躁起来,很想喝点酒,但是咖啡馆里没有酒卖,只有朗姆酒味的冰激凌。

林夏叫人来点了,萧权低着头悄声说,“怎么还喝上酒了”。好像这是一件什么丢脸的事。

林夏也并不答话,心中厌烦和不耐越来越多,想到,喝了又怎样,难道你不会喝?本事没有,b事儿一堆。这种突如其来的焦躁使林夏一惊。她一勺一勺不间断的吃着冰激凌,冰的透心凉,好像减缓了些燥热似的。林夏一句话也不想再跟萧权多说了。

萧权看着林夏的冰激凌碗,说:“哦,原来是冰激凌啊,还以为怎么喝酒了。”

林夏不说话。

萧权看着林夏纤长的白脖颈,到锁骨光滑的弧度,那上面也曾经有过他的牙印。心中涌出丝丝不舍。他抓住林夏舀冰激凌拿着勺子的手,说:“夏夏,我爱你。”

林夏听了这话笑了,她抬眼看着萧权湿漉漉像小狗一样此刻招人怜爱的眼睛,把这一勺冰激凌舔到嘴里。看见萧权的眼神聚集在她的嘴上,懒洋洋问道,“萧权,你爱我什么”。

“我爱你总是独来独往的身影,你知道吗,你穿着学校统一的大校服,就像穿着礼服一样,在众人之间像个白天鹅。”

林夏倒是没料到萧权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她以为萧权大概本心是会说她胸大腰细腿长。没想到萧权还是走了点心。还能知道她平常是独来独往。她嘴角嘲讽一撇。

萧权随即变了口风。

“你就是这样,总让我不知道该不该靠近你,我那次去图书馆找你,你离老远看见我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就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总好像不开心似的,哪那么多愁怨,像个怨妇似的,日子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出国了也没见得多开心,还不就是国内混不下去了才出国,你活得够轻松的了。”

林夏把手抽了出来,对着萧权最后的笑了笑,把钱包掏出来招手要买单,萧权坐着有点像如坐针毡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也没有打算要付账的意思。

开玩笑了,林夏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这几个臭钱可以自由的表现了,一顿简单的下午茶点,点了就是看的,不是为了吃的,更何况她吃了冰激凌,分手局难道还要男生买单,她本也没有打算让萧权花钱,只是萧权此时此刻这种坐立难安的表现实在有趣。

林夏结了帐,萧权坐着,只做不知,林夏对他甜甜一笑:“再见了,萧权,以后你要好好的。”

林夏走出门,感觉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心中快意,一个月前憋着气想要把萧权皮扒了做成皮沙发据为己有的心态早已烟消云散。

当然,如果她没有一出门就遇见绍明带着揶揄的表情看着她笑的话,她这一天都会很舒畅。

林夏看着绍明似笑非笑的表情,发觉他倚在车门上,这个位置正好透过大玻璃窗现场观赏她和萧权的分手大戏,稍稍有些尴尬,佯装无事的对绍明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啊。”

绍明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眼睛直直的盯住林夏的表情,笑说:“不巧,我就是来等你的。”

林夏惊愕抬头,绍明长臂一伸,揽着林夏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咖啡馆,发现吧台有一个脏辫男生朝着他们方向挥了挥手,林夏认出来了这是梅园一起嗨的一堆男生中的一个。

林夏无语的瞥了绍明一眼,绍明像发现什么有趣事似的,对着林夏点了点头,“这也是我入了点小股的地方”。林夏一个白眼,绍明抬手捏住了林夏的下巴,迫着她仰脸正对着自己,“招惹了我就逃不掉了。”

林夏把他的手拍掉,越过绍明,自己打开车门,往里一坐,后背深深陷进背椅里,把包往后车座一甩,双腿交叠搭在挡风玻璃前,捋了下头发,手肘架在车门上,对着绍明说道:“走不走?”

绍明正半坐半倚在车门上,兴味的看着林夏这一气呵成自然而然的动作,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起身往驾驶座走去,一边笑道:“宝贝儿想去哪儿?”

趁着林夏没有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里面的萧权和他眼神对接,神色不明,绍明挑衅的挑了挑眉,开了车门,坐下,熟稔的把胳膊搭在林夏肩头,旋即加了一个吻,抬眼盯着咖啡馆里形如雕塑的萧权,牵起了一个微笑。

林夏的长发在敞篷疾驰的风中恣意飘扬,萧权咬了咬后槽牙。

绍明把车停在海边沿山一个风景极佳处,这里是环山路的一个缓坡转弯停靠处,能远眺海天一色,礁石点点,间有山雾海雾,朦胧似幻。

林夏的手被绍明轻轻握在手里把玩,细细长长,匀称白皙,指尖纤细。绍明忍不住轻轻的吻了吻林夏的手背,将手指一根一根含在嘴里吮吸。

“绍明。。”

“别说话,”绍明打断了她,头也不抬,轻轻啃噬着林夏的手指,林夏痒麻过电一样的电流顺着手指向上涌到心脏,“我不想听你跟我说你最近就是忙着跟萧权约会所以不理我”。

“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啊”,绍明闲闲的说,并不当成一回事。

“我要回纽约”

“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

“明天”

“你,”绍明气结,观察了一下林夏的神色,看来是说真的。握住林夏的手,说:“我说和你在一起,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听进心里去?还是你在残忍的拒绝我?”

林夏想往回抽手,但是被绍明握的紧紧的,还十指交扣,绍明粗大的手指把林夏的手撑开,感觉就像被一把大钳子钳住了似的,动弹不得,甚至有点疼。

“林夏,我比何勘更好用不是么?”绍明盯住林夏,一字一句的说。

林夏心中刚刚的痒麻此刻都像小玻璃碴扎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为了气萧权,在我和何勘之间选,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何勘他做了什么。。”

林夏打断他,“和他没关系。”“只是我要回纽约,假期结束还要回学校读书,你能跟我去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林夏嗤笑他。

绍明说“那有何难,我也去申请呗,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白发苍苍,你随时跟我说你有什么梦想,在天涯海角我随叫随到。”

林夏轻笑一下,望着山下的海波缥缈,说,“任何梦想么,我的梦想就是三十岁去夏威夷做渔民,去当潜水教练,每天带游客,晒太阳,在沙滩上躺着。”

绍明说:“就这点小目标,这么平凡么”。

林夏问:“那你想怎样?接着你爸的公司去非洲挖矿远洋捕捞?”

绍明一哂:“我爸又不缺我一个儿子。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电影,里面一家人生了五六七八个孩子,一大家子人每天亲亲热热闹闹哄哄生活在一起,各种乌龙。我就想。。”

林夏笑道:“大哥,不至于,把我写进未来里也不用想到这么久”。

“我明天就走了,你现在申请也来不及啊。”

“让我爸秘书给我找个中介,材料一弄,我先跟你走嘛,好不好”

绍明撅着嘴看着林夏,表情好像一只眼神湿漉漉的狗。林夏心中好笑,为什么男人撒起娇来杀伤力这么强,人畜无害的样子。心中竟然产生古怪的怜爱之情。林夏甩了甩头,想把这种突然的情绪甩出去。

林夏问他:“那你们为什么都喜欢泡网红啊?”

绍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说道:“嗨,你想让我说什么,还不就是新鲜感么”,讪讪地样子,双手握上了方向爬,

林夏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心里不由好笑的想,如果这个时候提起什么雪花双胞胎姐妹俩,估计绍明会猝死。

远方海鸥三三两两,海里有零星几艘白帆船,想起以前夏天时候,大家一起出海,林夏跳下去游泳不抹防晒,回来躺在舷板上,被海风一吹,回来之后晒伤暴皮了一个月,疼的不敢动,何勘和银姝来见了她,笑话她是一只红虾。笑的没心没肺的日子叫风一吹就散了,七月山里的海风一吹,依旧有点凉。

突然下巴被捉住,唇上有温凉的触感。

林夏闭上眼睛,回应了他。

绍明胸膛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轻笑,继而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甜甜的爱情并不属于林夏这些人的大部分时间,感情是奢侈的东西。爱马仕不是,马匹不是,钻石珠宝不是,好的资源不是,感情是。奢侈,非必须,不怎么顶用。马斯洛需求在这里,并不适用。

不过要想学会聪明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把眼睛看在美好的地方,并且享受当下就够了。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只要维持自己不被油煎炸,就是一派车水马龙风流太平景象。人们是惯做世事静好的样子的。要维持着波澜不惊的体面,这虚假的表皮,唱着肮脏的赞歌。

纯洁的感情,无论什么感情,但凡纯粹一些,都很稀少。纯粹有两种结果,一种美好的极端,一种是危险的极端。任何极端都是不健康的,在林夏看来,保持平衡,保持距离感,保持不温不火,不太投入,不害怕失去,失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所以当绍明真的出现在机场,拿着机票的时候,还选了林夏旁边的座位的时候,林夏心中在这不温不火中悄悄亮了那么一小下,一星光,短暂,但是稀少。林夏此时才发现心里竟然是有些期待绍明会兑现诺言的,她到并不是多么期待绍明,但是她期待有人对她说到做到。

其实她也很希望会有偶遇其他人在机场,偶遇,就是来看命运有多少默契度,也许命中注定可以一见,也许就是缘分不够。这种足够消极的顺水推舟顺其自然的心态,其实很不可取。曾经有一个朋友跟她说,你若等着万事水到渠成,那你什么也做不成。万事要争取,不争取,只能自己吃瘪。

她和绍明肩并肩一起往登机口走的时候,甚至心中有些偶像剧的粉红在心中泛滥。这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一起陪着去留学这种剧情,她也可以拥有啊,就像假的。她侧首看着绍明清俊的侧脸,心中暗暗希望绍明不要让她失望。

感情就是这样不知不觉积淀起来的,在一点一滴的未曾发觉的小小期待中,日渐贴近,日渐放弃防备,日渐露出脆弱与敏感,这是最危险的时刻,掉入陷进的前兆。林夏坐在飞机上,看着身侧睡熟的人,想起半年前自己一个人深夜落地,靠着酒把自己催眠的回忆,此刻似乎不那么难熬了。

她想起来一句诗,“first a whimper, then a crescendo“.

也不能说是一句诗,只是她以前学乐理曲式分析的时候,教授随口说的这么一句,也许是诗吧,但她不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束星在夜,其夜何如,其夜未央。

何勘的脸,悄悄隐在林夏模糊不清的梦中一角。这国内短暂的一两个月的假期,林夏还没想好该怎么总结,背叛了自己的朋友,自己好像也背叛了人家,自己没有中伤过的人,对自己痛下阴招。甚至就包括萧权,说他不知道是谁举报的时候,游离的眼神和故作轻松不在乎的形态,都在林夏心中埋下小小的阴霾,如雾似幻,又想不太清。好像想明白了,下一秒发现还有更多不解。

最最古怪,就是她一直忙于父母的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作为一个热搜女主,倒霉当事人,热搜是谁买的,词条是谁写的,梅园是谁举报的,出于什么目的。栗坤自己也受了难,自己害自己害成这样的可能性不太大,林夏想不明白是谁想搞自己,谁对她是虚情假意,身边有多少毒蛇。她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躺在她身旁熟睡的绍明,有着一头小卷毛,跟她是同一根身上的蚂蚱。

目前可信度排名第一。撤热搜,是绍明撤的,事情发生在绍明家产业,没有人会自己举报自己,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作为受害者,林夏想好好拥抱绍明这个目前还很爱她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