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正式的课堂学习彻底开始。
一周军训带来的那点短暂平静,如同泡沫一般,轻易就碎得一干二净。室外包干区那场大扫除的冲突过后,那几个男生不敢再做出动手伤人的大事,却把刁难化作无数细碎、无处不在的小动作,渗透进课堂、课间、跑操,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明面上没有激烈的打架争执,可连绵不断的冷嘲热讽,才最磨人的神经。
早读课结束,班主任按照惯例开始点名核对出勤。
“宋栀柔。”
听见自己名字响起的一瞬间,宋栀柔的身体下意识微微绷紧,指尖攥住课本的边角。
她小声应答:“到。”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那几个男生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压低声音,故意拖长调子模仿着唤她那个恶意的外号。
“栀软——”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可以让宋栀柔清清楚楚听见,却又小到讲台上的老师分辨不清来源。周围一部分同学听见了,有的低下头假装看书,有的悄悄抬眼往她这边瞟,没有人出声制止,也没有人告诉老师。
宋栀柔的耳朵瞬间烧得滚烫,脸颊火辣辣的,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书页,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她知道一旦转头对峙,只会引来更加变本加厉的哄闹,她只能忍。
课堂之上,小动作也接踵而至。
上理科课,老师转身在黑板书写板书,背对着全班同学。后排的男生便抓住这个空档,折断白色粉笔,搓成小小的粉笔头,悄无声息朝着宋栀柔的方向弹射过来。
粉笔碎屑接二连三地落在她的头发、后背还有桌面上。细碎的白灰沾在乌黑的发丝上,桌角落满星星点点的粉末。偶尔有粉笔头砸在肩膀,传来小小的、猝不及防的痛感。
宋栀柔不敢回头,一旦回头,就会被反咬一口,说她无事生非、胡乱猜忌。她只能微微蜷缩肩膀,一只手悄悄放在身后,不停掸掉身上落下的粉笔灰。
除了扔粉笔,还有别的把戏。
有人趁她起身交作业离开座位,偷偷把她的课本往桌缝里面塞,等她回来,翻遍抽屉都找不到书本,急得手心冒汗;有人在她椅子上涂抹一点点墨水,等她坐下,校服裤子便染上难看的印记;传作业的时候,经过他们手上,作业本会被故意弯折边角,页面揉出褶皱。
他们从不做一眼就能被老师抓住的严重错事,全部都是这种零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恶作剧。就算宋栀柔想要告状,没有确凿的证据,最后反倒会落得一个斤斤计较的名声。流言悄无声息在班级蔓延,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栀软”这个外号,偶尔私下闲聊,也会随口拿出来调侃两句。
大课间的铃声骤然响起,全校集合跑操。
喧闹的脚步声铺满楼道,各个班级有序来到操场,排成长长的方阵。秋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广播里的口令响彻整个校园,成千上万的学生踏步前行,脚步声整齐轰鸣。
宋栀柔混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面,机械地抬着腿,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的目光,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在人海之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两个班级的跑操路线会有一小段交汇。
就在转弯的道口,她看见了十四班的队伍。
江叙白就站在队列之中,步伐规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拉链拉得整齐,额前碎发随着跑动轻轻晃动。阳光掠过他的侧脸,少年神情淡淡的,和身边同学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眉眼是她遥遥仰望的模样。
两班队伍擦肩而过,距离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却又隔着遥不可及的鸿沟。
江叙白的视线平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朝她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他看不见她藏在人群里的窘迫,听不见属于她的那些难听外号,更不知道课堂之上,落在她身上数不清的粉笔碎屑。他活在没有阴翳的一方天地,而宋栀柔只能随着队伍往前跑,只敢飞快地匆匆瞥上他几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心口又酸又涩。
跑操结束,人群四散回流教室。难熬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往下熬。课堂上的窃笑、桌肚里被藏起来的书本、作业本上弯折的痕迹,一遍一遍消耗着她的情绪。沈清禾看在眼里,很多次想要站出来替她反驳,都被宋栀柔悄悄拉住。她不想因为自己,把最好的朋友也拖进这片泥沼之中。
漫长的一天终于挨到尾声,放学铃声响起,无数学生涌出教学楼。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打闹,说说笑笑走出校门。宋栀柔慢吞吞收拾好书包,刻意晚走片刻,避开后排那几个男生。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黄昏的薄暮笼罩校园,橘黄色落日把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的人行道上,江叙白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独自一人往前走。
书包带子垮在肩头,他单手插在校服口袋,步伐从容,背影清瘦又好看。
隔着一段距离,宋栀柔就静静站在校门台阶上,远远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周围喧嚣渐渐淡去,周遭只剩黄昏安静的风。
这一整天所有的嘲讽、粉笔头、刺耳的外号、难以言说的委屈,在看见这个背影的这一刻,心底会得到片刻微弱的安抚。
可这份安抚转瞬即逝。
她清楚的知道,那束光不属于自己。他不知道她正在承受什么,也永远不会来拯救深陷泥泞的她。
晚风拂过她的发丝,书包肩带沉沉压在肩膀,宋栀柔收回目光,攥紧书包带,转身走上属于自己回家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