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一周的短暂军训,彻底落下帷幕。
短短七天的烈日炙烤、枯燥列队、时刻紧绷的提防,终于画上终点。校园褪去了军训期间整齐划一的口号与哨声,恢复成初二日常嘈杂鲜活的模样。走廊喧闹、教室人声涌动、风吹过香樟树梢,一切看起来都热闹又正常。
只有宋栀柔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结束。
那些被教官监管、被班主任压制的恶意,只是暂时蛰伏。军训一结束,所有束缚松开,属于她的灰暗日子,才刚刚开始。
正式开课的前一日,学校组织全校大扫除,统一整理教室与室外包干区卫生。班级卫生区域早早划分完毕,清清楚楚贴在墙侧。沈清禾分到轻松的室内值日,擦黑板、摆桌椅,干净又安稳。而宋栀柔和另外几名同学,被安排到最辛苦的室外包干区。
烈日依旧高悬,初秋的日光晒得皮肤发烫,室外没有半点遮挡,只能硬生生暴露在燥热和风尘里。
分开前,沈清禾紧紧攥住她的手,满眼担忧。
“我快点做完就出来帮你,你别一个人扛着,也别理他们。”
宋栀柔轻轻点头,低声应好。
等人散开、大家各自奔赴值日区域,偌大的操场边角慢慢安静下来。
她握着扫帚,下意识抬眼往不远处的篮球场方向望了一眼。
十四班的值日区刚好和她们邻近,隔着一片草坪遥遥相对。
她很轻易就看见了江叙白。
少年穿着干净宽松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懒懒垂着眼扫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暖光,连随意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都干净得让人心头轻轻一颤。
这是她藏了整个八上开学的心事。
所有人都在喧闹、打闹、肆意挥霍少年时光,只有她,总在人群缝隙里,偷偷描摹他的身影。
军训这七天,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列队时能远远瞟到他;每天最难过的瞬间,也是看见他对自己的窘迫冷眼旁观。
她明知他与自己毫无关系,明知这份暗恋卑微又无用,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向他偏移。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心里那片荒芜灰暗的角落,也能被悄悄点亮一点点。
宋栀柔望着那道遥遥的背影,微微失神,心底短暂浮起一点柔软的安稳。
可这份温柔,仅仅只维持了几秒。
几道不怀好意的笑声骤然拉回她的思绪。
那几个之前被班主任约谈、记恨她作证的男生,恰好也分到室外值日,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军训那几天有教官盯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闹事,只能收敛气焰。如今老师全数在教学楼巡查室内卫生,室外包干区就是无人监管的盲区,他们积攒了整整一周的怨气,终于彻底没了顾忌。
针对宋栀柔的刁难,无声无息开始了。
他们不再是军训时的推搡冲撞,而是换成了更细碎、更磨人、更羞辱人的方式。
几人扎堆在不远处,一边假装扫地,一边用余光瞟她,压低声音肆意调侃,字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
“你看栀软,站那儿发呆半天了。”
“果然性子软得要命,任人拿捏。”
“难怪胆子那么小,被说两句就怂,活该被针对。”
栀软。
这是他们特意为她取的外号。
温柔的“栀”字,被他们强行曲解成软弱、怯懦、好欺负。
多好听的名字,被他们硬生生染上一层肮脏的恶意。从今天起,这个外号会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传遍班级,让所有人都觉得,宋栀柔天生就该被欺负。
宋栀柔指尖死死攥紧扫帚柄,木柄硌得掌心发红发疼。
她低着头,假装听不见,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只想安安静静扫完这片区域,熬过今天。
可忍让,从来换不来半分善待。
几人见她沉默不反抗,愈发肆无忌惮。
其中那个被她作证揭发的领头男生,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湿纸巾,纸巾潮湿浑浊,不知道沾过什么脏东西,看着黏腻又恶心。
他把玩在指尖,眼底带着恶劣的笑,瞄准弯腰扫地的宋栀柔,抬手一扔。
“啪。”
湿纸巾精准砸在她的小腿外侧,隔着薄薄校服布料,传来一阵冰凉黏腻的恶心触感。
宋栀柔浑身猛地一僵,头皮瞬间发麻,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
男生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躲什么啊,栀软。”
“一张纸而已,至于这么矫情?”
一声声外号、一声声嘲讽,层层叠叠压进耳朵里。
连日忍耐的委屈、难堪、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她脑子一瞬空白,捡起地上那张脏纸巾,几乎是凭着本能扔了回去。
她只是想丢开这份恶心,慌乱之间却失了准头,纸巾直直飞过去,拍在了男生脸上。
笑声瞬间骤停。
男生脸上的戏谑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他一把扯下脸上的纸巾,眼神凶狠得吓人。
“你敢扔我?”
他暴怒着大步冲过来,不等宋栀柔后退躲闪,伸手攥住纸巾,狠狠一把按在了她的脸上。
潮湿、黏腻、冰凉的触感死死贴住她的脸颊、鼻尖。肮脏的触感铺天盖地袭来,窒息感与屈辱感瞬间淹没她。
宋栀柔浑身发抖,下意识想要挣扎,可男女力气悬殊,她根本动弹不得半分。
好在旁边另外两个男生怕闹太大被老师发现,立刻冲上来死死拽住暴怒的他,费尽全力才把人强行拉开。
“别闹了!老师在楼上看得见!”
男生依旧怒气难消,狠狠挣着胳膊,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她,字字带狠:
“宋栀柔,你给我等着。”
风波强行停下,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宋栀柔一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抬起手,用力用校服袖口反复擦着刚刚被纸巾贴过的脸颊,眼眶红得发烫,酸涩堵满喉咙。
她下意识再次抬眼,看向篮球场那边的方向。
隔着一片草地,十四班的值日还在继续。
江叙白依旧安静扫着地,背影清淡疏离,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刚刚这里发生的羞辱,不知道她被人肆意欺负、被取难听的外号、被当众刁难。
他活在明亮干净的世界里,阳光、坦荡、耀眼。
而她的世界,早已开始一点点发霉、变暗、长满恶意。
那短短几秒的偷看心动,是她今天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永远照不进她泥泞狼狈的青春里。
短暂的、属于军训的安宁,彻底结束了。
真正无休止、暗无天日的校园霸凌,从这个初秋的白天,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