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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代价

离开餐馆以后,夏昭昭在省城又撑了半年。

端盘子、发传单、在超市当促销员,什么活儿都干。她把日子过得像踩缝纫机,一针紧挨着一针,不敢断,也不能断。每个月还是按时往家里寄钱,打电话的时候母亲问她好不好,她永远说好。

母亲说弟弟夏小军要上高中了,成绩排在年级前二十,老师说能冲重点高中。她说那就供,钱的事她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高学费、书本费,和家里生活费加起来是一个她从来没拥有过的数字。她站在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旁边,手里攥着一张IC卡,攥得手心全是汗。旁边有人在买烟,有人在催老板找零钱,她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挣更多的钱。

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没有暖气,窗户是单层玻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外面哭。她盖着两床旧棉被还是冷得缩成一团,半夜冻醒了就把所有的衣服压在被子上,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子是冰的,手指是僵的。有一天早上醒来,看见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密密麻麻的,像外婆院子里那棵山茶树的叶子。她哈了一口气在上面,冰花化开一小块,露出外面灰白的天。

就在那天,邻居婶子打来电话。

“昭昭,你妈住院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累的。医生说贫血,加上老咳嗽没治,拖成肺炎了。”婶子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说。你是她闺女,你得知道。”

夏昭昭当天就去跟超市请了假,坐了最早一班车回家。

母亲躺在镇医院的病房里。四张床的大通间,墙皮泛着黄,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母亲那张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她头发白了大半,脸瘦得眼睛都凹下去了,手背上扎着吊针,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看见夏昭昭进来,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

“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母亲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又急又虚,“是不是你婶子打的电话?我都跟她说了不要告诉你——你耽误上班怎么办——”

“妈。”夏昭昭按住她的手。

那只手又凉又干,骨节硌得她手心发疼,和当年外婆的手一模一样。她握着那只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母亲什么时候老成这样的?她上次回家的时候,母亲头上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

母亲安静下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瘦了。”

夏昭昭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那手上有洗不掉的纸板浆糊味,和她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小时候母亲在街道小厂糊纸盒,每天回到家,手上都是这个味道。她记得母亲用那双带着浆糊味的手给她扎辫子、给她掖被角、在她发烧的夜里一遍一遍摸她的额头。那时候母亲的手还不这么瘦,骨节还没这么凸。

母亲出院以后,夏昭昭没有再回省城。

不是不想回,是母亲的双腿已经落下了毛病,天冷就疼得下不了床。医生说是年轻时在街道厂里落下的病根,一站一整天,寒气从脚底往上灌,年轻时不觉得,老了全找上来了。弟弟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家里得有个人。

她留在家里,重新过起了她十四岁以前的日子。早上起来做早饭,给母亲熬药,把中药罐子坐在炉子上,满屋子都是苦味。

她在镇上新开的服装店找了份工作,卖的是中档女装。她嘴甜,笑起来让人看了舒服,有些顾客试了五六件一件都不买,她也不恼,蹲下去帮人整理裤脚,说没事,下次再来看新款。结果人家真的会下次再来,进门先找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她不上班的时候偶尔会站在家门口往外看,村路上有人骑着摩托车过去,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去,她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她是停着的。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择菜,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青菜。母亲拄着一根旧拖把棍子慢慢走到她旁边坐下。阳光薄薄地照下来,照在母亲的白头发上,白得刺眼。

“昭昭,”母亲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隔壁你张婶昨天来坐了会儿。”

夏昭昭没有抬头,手指掐着菜根,咔嚓一声掐断。

“她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十九了,在咱这儿不算早了。她娘家那边县里有个小伙子,姓赵,在工地开挖机的,老实本分,家里有地有房,妈是个能干的——”

“妈。”夏昭昭打断她,还是没抬头,“我不想嫁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门口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吹落了,叶子在地上翻了两翻,停在墙根底下。

“我知道。”母亲说,“你爸当年不让你上学,你心里有疙瘩。你去省城那么多年,就是想活成自己的样子。妈都知道。”

夏昭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是昭昭,妈这身体你也看到了。不是逼你。”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哭,是嗓子里的痰在响,“我是怕。怕哪天我一口气上不来,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办。小军考上大学就走了,你也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但你好歹有个人——”

“妈。”夏昭昭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着母亲,“您别说了。”

她站起来,端着菜盆进了厨房。她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青菜上,冲了很久。她的手泡在凉水里,手指上的冻疮疤被冷水一激又开始发痒。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听着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一切。

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是去年贴上去的,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她盯着那张报纸看,上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在想母亲刚才说的话。想那句“你爸当年不让你上学”。想那句“你想活成自己的样子”。想那句“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办”。

母亲不是父亲。父亲当年是命令,是拍桌子,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母亲不是。母亲是在问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用温和与感情软化她的内心,用的是一双落下了病根站不起来的腿,用的是一头白了一半的头发。

街坊邻居开始频繁地来说亲。今天张婶来了,明天李婶来了,后天王姨来了。她们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嗑着瓜子,嘴皮子翻得飞快。赵家条件好,赵家那儿子老实,赵家那婆婆能干,赵家那房子是新盖的——夏昭昭端着茶壶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过,一个字都没有进心里。

有一天晚上,弟弟从学校回来。他长高了,也晒黑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直挺挺的,一双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他坐在饭桌上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母亲给他夹菜,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学校食堂太难吃了,还是妈做的饭香。

吃完饭,夏昭昭在厨房洗碗。弟弟在餐桌边写作业,一边写一边不经意地聊天。

“姐。”

“嗯?”

“你是不是要嫁人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碗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水花溅在碗沿上。“谁跟你说的。”

“我听张婶跟妈说的。”弟弟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嫁,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

“姐,你别嫁。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我能挣钱。”

夏昭昭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忽然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那锅中药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弥漫在空气里。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他嘴唇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个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但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被人欺负了会哭着喊姐姐。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爸之前怎么说的?”

“爸让我好好读书。”弟弟的声音低下去。

“那你就好好读,爸,妈和我都是为了你能出息。”她把碗放在碗架上,擦了擦手,“钱的事你不用管。姐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姐办法多着呢。”

弟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转身回了堂屋,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夏昭昭又失眠了。她躺在自己那张旧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母亲给她新做的棉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离家出走,想起在省城服装厂熬夜看书的夜晚,想起周姐给她那两个肉包子。

她想起周姐那句话:别总是替别人活。

可她现在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母亲的药不能停。弟弟的学费不能欠。父亲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她撑着。

赵家来提亲那天是个晴天。冬天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地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院子里站满了人。张婶领着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嫁女儿的是她自己。赵金柱穿着一条新买的西裤,皮带勒得肚子有些紧,站在他妈身后,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赵家婆婆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是新烫的小卷,嘴皮子利索得很,上来就把夏昭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这闺女长得真俊,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夏昭昭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感觉自己在看一出戏。戏里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替她高兴。赵家提亲送了八样东西来——烟、酒、糖、茶、糕点、罐头,还有一个金戒指。东西摆在堂屋的桌子上,张婶一样一样地给母亲看。母亲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笑着点头,说好,好。

仪式很简单。交换了婚书,喝了改口茶,订了婚期,过了年就办喜事。

赵金柱把那只金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两只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是开挖机磨出来的。戒指有些紧,箍在她的手指上,冰凉的。她低头看着那只戒指,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她不敢想。一旦开始想,那些念头就会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冲走。她只能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克制上——克制着不把手缩回去,克制着不站起来走出这扇门,克制着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对。

所有人都在笑。赵家婆婆大声说,明年这个时候就该抱孙子了。赵金柱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听你的。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夏昭昭也笑了,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不深不浅,刚好够应付过这个场面。

她想,她不是卖自己。她只是用自己的婚姻,换弟弟一个未来。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未来,但弟弟应该有。他比她聪明,比她运气好,比她多读了好多年的书。他应该走出去,去看看她没有看过的世界。

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去。新的棉被,新衣服,还有她自己。她的美貌,她的年轻,她的能干——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嫁妆,在她手里是筹码。她把筹码推上了桌,换了一张盖着红戳的婚书。

客人走了以后,院子里一下子空了。满地瓜子壳和烟头,门槛上不知道被谁踩了一个泥脚印。夏昭昭拿了扫帚出来扫,扫得很慢,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在傍晚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她扫到院墙角落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砖缝里长着一棵不知名的野草。冬天的野草,叶子早就枯黄了,但茎还是绿的,贴着墙根长出来,被风一吹微微地晃。她蹲下来看着那棵草。她在赵家院墙下翻出来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草,长在水泥地的裂缝里,被踩了不知道多少脚,还是绿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棵草的叶子。叶子很凉,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心想,人有时候还不如一棵草。草被踩了还能再长,人走错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她没有别的路。她站起来,把最后几片瓜子壳扫进簸箕里,转身回了屋。

母亲坐在堂屋里,腿上搭着旧毯子,看着八仙桌上赵家留下的那堆红彤彤的礼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夏昭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嗯。”

“小军的学费有着落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糊纸盒磨出来的硬茧,划过她脸颊的时候有些疼。

“昭昭,”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你怨不怨我?”

夏昭昭握住母亲的手,把它从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不怨。”她说,“我怨谁都不怨你。”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的月亮。月亮很弯,像外婆当年割稻子用的那把旧镰刀。她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这丫头将来必定有福气。她不知道什么是福气。她只知道弟弟的学费有着落了,母亲的药能续上了,至于她自己——她不愿意去想。

赵家婆婆要求结婚前先去家里熟悉环境,夏昭昭应了下来,搭上了去隔壁县城的班车。

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冬天的田野灰黄一片,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那一年是二零零四年。刘翔获得了奥运会的冠军,雅典奥运会闭幕式上,北京八分钟的表演让全国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刀郎的《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从街头放到巷尾,音像店门口的音箱一天到晚循环着同一盘磁带。

这些夏昭昭都不关心。她只知道,二十岁这一年,她把自己嫁掉了。嫁得不甘心,但不后悔。因为她是自己点的头,自己做的嫁。没有人拿枪指着她,没有人绑着她的手。

她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