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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浮萍

回到省城,夏昭昭变了一个人。

她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打最便宜的素菜,照常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看书。但宿舍里的室友都说,昭昭好像变了。但具体变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同宿舍的王姐说她以前虽然话也不多,但笑起来是真笑,眼睛会弯成月牙,现在也会笑,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小刘说她晚上看书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书页发呆,叫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哪里变了。以前她心里还装着一些热的东西,比如对父亲的怨,对外婆的念,对未来的期许。现在这些东西都凉下去了。以前她还希望活出个样子给轻视她的家人看,但在父亲的葬礼后她的心态就变了。

现在的她,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不是为了争一口气,就是活。像一株无人照料无人注目的山茶花,只是活着而已。

她把之前攒的书,除了《平凡的世界》,全部送了人。王姐收到那本《简·爱》的时候很惊讶,说你不是最喜欢看书吗,怎么舍得送人。她说东西多了是累赘。王姐听不懂,只觉得这姑娘心变硬了。其实不是硬,是她终于明白,人不能靠别人的故事活着。简·爱的结局再好,那也是别人的结局。

她开始拼命攒别的东西——钱、技能、一切能让她不再像浮萍一样被命运拨弄的东西。以前她觉得在服装厂干一天算一天,能把钱寄回家就好。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追着周姐学东西。学看工艺单,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刚开始像天书,她拿本子一个个抄下来问周姐,问了就记住,记住就不忘。学怎么在布料上排版、画样,省料还能裁得快。学怎么排流水线,哪个工序接哪个工序不窝工。别人午休趴在工位上睡觉,她不睡。她拿着一块废布翻来覆去地练,把边角料缝成小布袋,拆了缝,缝了拆,手指上被针扎得全是小血点,结了痂,又扎破。

周姐有时候站在车间门口远远看着她,叼着烟,不说话。后来有一次,周姐路过她工位,把一个东西丢在她手里。是一把新的剪刀,比厂里配的好得多,刀刃是黑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别用那把破剪刀了,线头都剪不齐。”周姐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夏昭昭握着那把剪刀,愣了很久。

半年后,服装厂开始裁员。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车间里的空气都变了。平时有说有笑的女工全都不说话了,每个人低着头拼命干活,生怕抬头的时候被领导注意到。下了班大家聚在宿舍里小声议论,说这波至少裁掉三分之一。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问有没有别的门路,有人偷偷去找周姐打听情况,回来以后脸色白得吓人。

夏昭昭没有去打听。不是不慌,是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打听的。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身份证上年龄都对不上号的小姑娘,随时被裁掉,不是最正常的事吗?这三年她每个月寄钱回家,手里没攒下多少。但她攒下了别的东西——手艺、眼力、一点底气。这些东西装在心里,谁也裁不掉。

裁员名单公布那天是个阴天。五月末的省城,天灰得像一块旧抹布。一张大白纸贴在车间门口,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三列。女工们围了一圈,踮着脚往里看。有人看完了一言不发地走开,回到工位上默默收拾东西。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夏昭昭站在人群外面,等别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她从头到尾把名单看了一遍。

没有她的名字。

她应该松一口气。但她没有。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名字——陈桂芳。

陈桂芳二十六岁,在厂里干了六年,资历比她老得多。去年冬天,她丈夫骑摩托车下班回家,在省道被一辆大货车别了一下,人当场就没了。留下两个孩子,大的上幼儿园,小的还在学走路。

陈桂芳那段时间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就来上班了。没人知道她那三天是怎么过的。她本来话就不多,回来以后话比以前更少了。她很少请假,有时候周末还主动来加班,就为了多挣一点加班费。别人都说桂芳姐命硬,男人没了还能这么扛。只有夏昭昭注意到,她中午吃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饭盒发呆,饭菜凉了都忘了吃。

此刻陈桂芳蹲在车间门口。那张白纸上的名字还没干透,她的名字被写在第三排,字不大,但足够把一个家砸碎。她蹲在那里哭,哭得浑身都在抖,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因为出声也没有用,没有人能替你扛。

夏昭昭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车间尽头走去。

周姐的办公室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面烟雾缭绕。周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表格,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她正在打电话,语气很冲:“我就这么多人手,你把订单排这么紧我怎么给你赶?又不是变魔术——”看见夏昭昭站在门口,她停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讲”,挂了。

“找我什么事?”

“把我的名额给陈桂芳吧。”

周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个眼神里有诧异,有审视,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这个小姑娘,”周姐把烟掐了,“心怎么这么软。你知道你这个名额留着多不容易吗?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拿掉你知道吗?”

夏昭昭不知道。她有些意外,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说:“她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她家里有两个孩子,要是没了工作,孩子怎么办?”

“那你自己呢?”

“我可以再找。”

周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填满了沉默的缝隙。女工们收拾东西的动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有人拖着纸箱走过门口,纸箱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又干又涩。

“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吧。”周姐把刚才掐灭的半截烟从烟灰缸里重新捡起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她说话的声音很明晰:“不过我跟你讲,夏昭昭,你替别人扛得再多,也扛不出一个自己来——人不能总是为了回应他人的期待而活。”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轻地扎了夏昭昭一下。她点了点头,说谢谢周姐。她没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替别人活——她好像从小就是这样。替父亲活一个“懂事女儿”的样子,替母亲活一个“会寄钱回来”的样子,替弟弟活一个“有出息的姐姐”的样子。她自己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往前走,至于往哪里走,走成什么样子,她还没来得及想。

离开服装厂那天是个晴天。春夏之交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亮的。她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外墙上的白色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

三年前她站在这栋楼前,仰着头不敢迈步子,手里攥着一张快揉烂的招工广告。三年后她站在这里,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袋,心里有些慌,但慌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底气。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从今以后,要学很多很多本事。长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长到有一天,她可以做自己的主。

她把《平凡的世界》从行李袋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沾了水渍,那是她晚上在被窝里边看边掉眼泪留下的。在那行“他上了二级工,每月工资四十八元”的句子下面,她用圆珠笔画了一道粗粗的线。

孙少平在煤窑里背了那么多年石头,挣到了四十八块钱。

她忽然想笑。笑完了又有些心酸。原来每个年代的人,都在为同一个东西拼命。

她说不清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感觉应该是“自由”。

离开服装厂后,她在一家小餐馆端盘子。餐馆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灶台就支在门口,炒菜的油烟从早上九点熏到晚上十点。老板娘四十出头,精明利落,每天早上六点把她从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叫起来,择菜、洗碗、擦桌子、备料,然后从午饭档一直站到晚上打烊。店里就她一个服务员,端盘子、收银、拖地、洗碗,全是她一个人干。夏天手上起了湿疹,没精力去医院,只能忍着;到了冬天,手上湿疹倒是好了,但又生了冻疮。

冬天的水很冰,洗完碗再端热盘子,冷热一激,冻疮烂掉,晚上回到出租屋疼得睡不着。老板娘有一天早上看了看她的手,说你这手这样怎么端菜,客人看了也不舒服。然后给了她当月的工钱,让她别来了。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这条街上又开了两家快餐店,生意被分走了一大半。老板娘要减人,只能减她。她没说什么,把钱揣进口袋就走了。

可走出餐馆大门,站在晚高峰的人行道边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拖成一条条红色的光带,她的心忽然空落落的,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

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多高楼,这么多车,这么多人。但没有一盏灯是给她亮的,没有一个人是来接她的。

她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邻居婶子接的,说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咳嗽,让她去医院她也不去,说费那个钱干什么。弟弟上高中了,成绩不错,但学费是个问题,家里正在东拼西凑地借。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婶子在电话里叹气,“她总说昭昭在外面不容易,别给她添麻烦。你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老得快得很。上次我见她,头发白了快一半了。”

夏昭昭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握着话筒,很久没说话。

挂了电话,她在地上蹲了很久。

深秋的省城很冷。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气。她裹紧身上那件在服装厂时自己做的棉袄。棉袄穿了好几年,里面的棉花早就结了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层上,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暗橙色。

她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一句话,是孙少平在大牙湾煤窑里说的——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不管结局怎么样,至少他奋斗过。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大步走进了风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一年她十七岁。

此刻她走在深秋的风里,缩着脖子,低着头,背影瘦瘦小小的,很快就被人潮吞没了。但她走路的样子,和刚来省城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低着头是因为害怕,不敢看路两边的大楼。现在她低着头,是因为迷失了方向。

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但她知道,她要活下去,不止是活。她要过得好。好到有一天,在天上的父亲看见她,能说一句:我家昭昭,比我强。好到有一天,外婆说的那句“这丫头将来必定有福气”,不是一句空话。

风灌进巷子里,吹得路边的小广告哗啦啦地响。夏昭昭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缩着脖子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灭灭的,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标点符号,在城市的边缘一笔一画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