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半的时候,季星燃在江叙白的书架上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他故意翻的,是他在找一本专业书的时候,那封信从书架最顶层的缝隙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用胶水粘得很仔细,边角整齐,像是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拿着信封犹豫了一下,没有拆。他走到书房门口,朝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江叙白,这个信封里装的什么?从你书架上掉下来的。”
江叙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书房。他看了一眼季星燃手里的信封,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但季星燃捕捉到了。
“你看了?”江叙白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没有。等你回来拆。”
江叙白接过信封,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递给季星燃。
“你应该看看。”他说。
季星燃接过那沓纸,低头一看,第一页是英文,抬头是一所国外大学的标志——他认得那个标志,那是专业领域排名世界前三的一所大学,他曾经在教材的封面上见过无数次。他往下看,看到了“PhD”“全奖”“录取”这些关键词。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翻到第二页,是江叙白的名字,和他的个人信息,以及一个日期——去年三月。
季星燃抬起头,看着江叙白。“你申请了博士?全奖?”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大四上学期。”
“后来呢?去了吗?”
江叙白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湖水。“没有。”
季星燃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低头重新看那封信,看到了最后一段——接受录取的截止日期是去年六月十五日。他算了一下,去年六月十五日,那是他和江叙白重逢后的第三个月。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还在试探和磨合的阶段,连“男朋友”这三个字都说得很小声,生怕被风吹散了。
“你没去,是因为我?”季星燃的声音有点哑。
江叙白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叙白,你说话。”
“那段时间,我考虑了很久。”江叙白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组织一段很复杂的、需要小心翼翼地说出来的话。“那个学校是我从大一开始就想去的地方。我准备了三年,写了无数封邮件,改了无数遍研究计划,面试了两次才拿到全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晚,看着那封信,觉得三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季星燃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他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他要知道全部,不要被打断的那种全部。
“然后我想到了你。你刚转来我们学校,我们的关系刚确定,你还在适应这里的一切。如果我走了,我们就是异国。时差十几个小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也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承受。我花了五年才找到你,我不能再失去你。”
“所以你放弃了?”季星燃的声音终于碎了。“你放弃了全奖,放弃了你想去的学校,放弃了你的梦想?江叙白,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然后你会一个人在这里等我,等两年,三年,五年。你会说‘没关系,我等你’,然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纸张被攥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声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等?你凭什么——”
“因为我等过。”江叙白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季星燃的心里。“我知道等待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让你也经历那种感觉。一天都不想。”
季星燃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写了五年、从未寄出的信。想起那些糖纸,那些被收藏了六年、从未示人的糖纸。想起那个旧屋,那个堆满杂物、落满灰尘、却装满了思念的房间。这个人等了他五年,找了他五年,写了五年的信,收集了六年的糖纸,然后在他终于回来的时候,放弃了自己准备了三年、梦想了更久的学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把这些文件塞进信封,塞进书架最顶层的缝隙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过他的日子——上课,看书,做饭,和他在一起,好像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个选项。
“江叙白,你后悔吗?”季星燃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江叙白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不后悔。从来没有。”
季星燃扑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江叙白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重心。他把脸埋在江叙白的颈窝里,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他的T恤上,声音又碎又哑:“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怎么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江叙白搂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因为扛得住。你在,我就扛得住。”
季星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伸手捧住江叙白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声音还带着哭腔:“以后不许这样了。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的坏的,大的小的,能扛的不能扛的,都要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是完整的你,不是为了我放弃什么的你。”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季星燃让江叙白给他讲申请的过程——怎么选的学校,怎么写的PS,怎么套的磁,面试的时候被问了哪些问题。江叙白一一讲了,声音很平,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季星燃能从那些平淡的叙述里听出背后的东西——三年的准备,无数个通宵的夜晚,被拒了无数次之后的坚持,终于拿到全奖那一刻的欣喜,然后,是放弃那一刻的沉默。
“你还想去吗?”季星燃问。
江叙白沉默了片刻。“想。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毕业。或者更晚。或者不去了。”
季星燃握住他的手。“去。我陪你去。”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你陪我去?你也申请?”
“我申请不了,我成绩不够。但我可以陪读。你去读书,我找份工作,我们租一个小房子,周末去逛街,放假去旅游。就像现在这样,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江叙白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季星燃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江叙白把那封录取通知书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回了书架最顶层的缝隙。季星燃看着他的动作,问了一句:“不扔掉吗?”
“不扔。留着当纪念。”
“纪念什么?”
江叙白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纪念我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季星燃笑了。他走过去,站在江叙白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机会。我们一起等。”
“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很窄很窄的路。季星燃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通向哪里,江叙白都会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什么,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在选择里,没有放弃,只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