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夕阳黏在教学楼的天际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晚霞透过教室玻璃窗铺进来，落在课桌上，将少年的影子拉得修长又单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的作业、周末的假期，还有刚转来不久、彻底封神的新同桌林屿。
班里的人已经彻底习惯了这位空降学霸的存在。
他安静、礼貌、实力碾压一切，待人有度却始终疏离，像是悬在高空的月亮，人人仰望，无人敢轻易靠近。
唯独对顾言，偶尔会有旁人看不懂的细微迁就。
比如会顺手帮他挡住被风吹落的试卷，比如课桌间距永远留着刚好的余地，比如刚刚小测，不动声色递过去的解题草稿。
细微、克制、不露痕迹。
除了顾言，没人察觉。
陈骁收拾完书包，一把勾住顾言的脖子，大大咧咧道：“言哥，今晚不上晚自习，打球去不？好久没虐隔壁班了。”
顾言指尖捏着笔，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叠得整齐的草稿纸上，迟迟没收神。
纸上工整的字迹还停留在眼底，一笔一画，熟悉得刻入骨髓。
七年了，林屿写字的弧度、落笔的力度、简写的解题习惯，分毫没变。
“不去。”顾言淡淡回。
陈骁一愣：“啊？你今晚不打球？难得放假啊。”
陆佳宁和方雨桐走过桌边，听见这话也有些意外。
顾言几乎从不缺席傍晚的球场，刮风下雨都能凑两场，今天居然破天荒拒绝。
方雨桐笑着调侃：“顾言是被学霸同桌感化，打算好好学习了？”
陆佳宁温柔接话：“如果要补知识点的话，不懂的我们也可以一起讨论。”
顾言扯了下嘴角，没解释。
他不是想学习。
只是不想走。
他想多待一会儿，想看看这个人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想把七年缺失的画面，一点点补回来。
陈骁也不勉强，摆摆手：“行吧，那我自己去。你早点回家，明天见。”
几人陆续离开教室。
宋晓初背着书包，路过最后一排时，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依旧低头刷题的林屿，轻声道：“林屿，我们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哦。”
“嗯。”林屿头也没抬，应声清淡。
宋知远经过时，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紧挨的课桌，停顿半秒，没说话，转身离开。
很快，喧闹一层层褪去。
走廊的脚步声、说笑打闹声、楼梯口的喧哗，尽数远去。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偌大的高三三班，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落尽，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漫进教室，笼罩着整齐的课桌椅。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言，和林屿。
空气骤然安静得过分。
只有窗外轻轻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
顾言单手撑着侧脸，侧头，安静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没有人群的目光，没有旁人的议论，没有刻意伪装的生疏。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光明正大地看他。
林屿垂着眼，长睫低垂，落在眼睑下一小片浅影。光线昏暗了些许，柔和了他原本清冷的眉眼，褪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多了几分温顺柔软。
他依旧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哪怕教室里只剩他一人，也从未有半分松懈散漫。
顾言静静看着，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柔软。
七年。
他无数次做梦，都是这样的场景。
老旧的书桌，盛夏的晚风，安静的房间，他吵吵闹闹，林屿安安静静做题，陪着他耗完一整个夏天。
梦里岁岁年年，皆是他。
醒来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而今，梦境落地，故人归来。
却隔了一层跨不过去的陌生。
“你不走？”
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满室寂静。
林屿终于停下笔，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安静看着他的顾言。
暮色落在他眼底，清浅澄澈，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平静的询问。
顾言心跳微乱，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懒道：“不急。”
他反问：“你也没走。”
“还有题没整理完。”林屿如实回答。
简单的两句对话，平淡无奇，却让空气里悄然缠上一层细微的张力。
两人离得极近。
课桌并排，手肘相隔不过几厘米，呼吸可闻。
顾言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温柔得让人沉溺。
“你好像……很喜欢留到最后。”林屿轻声开口。
不是提问，是陈述。
刚刚放学所有人匆匆离场，只有顾言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直白坦荡，却不冒犯。
顾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散漫又随意：“看人写题，比打球有意思。”
这话直白又大胆。
若是旁人听了，大抵会尴尬失措。
可林屿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薄唇微启：“很无聊。”
“不无聊。”顾言抬眼，直直撞进他清澈的眼底，“挺好看的。”
暮色昏暗，少年眼神亮得惊人。
坦荡、热烈、直白，带着七年积压未散的执念，毫无遮掩。
林屿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快到无人察觉。
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落回习题册上，语调依旧平稳：“你成绩中等，模考拔高题几乎空着。”
话题猝不及防落到学习上。
顾言不恼，反而笑了下，笑意浅浅，藏着一点无人看懂的怅然：“笨，学不会。”
“不笨。”
林屿轻声否定。
他垂着眼，字迹依旧工整，语速平稳：“你选择题正确率很高，基础思路没问题，只是知识点断层，懒得刷题。”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穿他。
所有人都以为顾言成绩中等是因为蠢、因为不用功、因为没天赋。
只有林屿，一眼看穿。
他不是不会，是不学。
是七年来，没人管他，没人逼他，没人坐在他身边，耐心教他一题一题慢慢算。
没人告诉他，他其实很聪明。
胸腔骤然一紧，酸涩密密麻麻往上涌。
顾言敛了笑意，声音轻了些许：“学霸看人就是不一样。”
林屿没有接他的调侃，沉默两秒，忽然道：“下午的题，看懂了吗？”
说的是课间他推过去的那张草稿纸。
顾言点头：“看懂了。”
“哪一步不懂？”
“都懂。”顾言看着他，“你写的，我都能看懂。”
这句话暗藏深意。
从小到大，林屿给他写的解题步骤、给他留的字条、给他抄的笔记，他从来一看就懂。
全世界最难的奥数题，只要是林屿写的，他就看得明白。
林屿指尖微顿，没说话。
教室彻底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褪去，夜色温柔笼罩校园。走廊的灯自动亮起，透过窗户洒进微弱的白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安静、温柔、私密。
属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黄昏与夜色。
顾言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着提起过往：
“你还记得……以前苏城老街吗？”
空气静默一瞬。
风声微扬，掠过窗沿。
林屿垂眸的眼神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记不太清了。”
轻飘飘五个字，像一层薄冰，瞬间封住顾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记不太清了。
多么完美又残忍的答案。
不否认，不承认，不回忆，不触碰。
彻底划清界限。
顾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底泛起的涩意，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也是，太久了，忘了正常。”
七年光阴，足够一个人抹去所有旧时光。
足够让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变成如今生疏客气的同桌。
林屿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只是安静低头，继续整理错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落在纸面上时，微微发颤。
他不是忘了。
他是不敢记。
老街的夏风、巷口的梧桐、傍晚的冰棍、灯下的习题、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小疯子顾言……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七年在外，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放，从未遗忘。
只是不能提，不敢提。
年少仓促别离，无人知晓缘由，无人知晓他当年被迫离开的狼狈与遗憾，无人知晓这七年，他每一次想起苏城，最先想起的，永远是那个肆意张扬、爱闹爱笑的顾言。
他刻意装作陌生、装作遗忘、装作波澜不惊。
只是怕一旦开口，一旦心软，所有克制多年的情绪，尽数崩盘。
教室里只剩笔尖轻响。
两人并肩坐着，一静一沉，一敛一藏。
看似咫尺相依，实则隔了七年山海。
过了许久，顾言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为什么转回苏城？省会重点不好待吗？”
这个问题，全校所有人都好奇。
好好的顶尖省会名校不待，偏偏回一所普通市级高中，冲刺最后半年高三，完全不合常理。
林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清淡。
片刻后，他轻声答：“回来高考。”
这个答案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合理、正常、官方。
唯独没有半分真心。
顾言看着他清冷的侧脸，轻轻笑了笑：“为了稳上清北？”
“嗯。”林屿应声。
依旧是标准答案。
顾言垂下眼，指尖轻轻捻着桌角的纸张，低声呢喃了一句，很轻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那挺好的。”
你前程似锦，一路晴天。
哪怕前路再也没有我。
也挺好。
林屿余光瞥见他微微耷拉下来的眼尾，少年张扬的锐气悄然收敛，眼底藏着细碎的落寞，像被风吹蔫的野草，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沉默良久，忽然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偏科不严重，肯补，来得及。”
顾言抬眼看他。
“最后半年。”林屿平视着他，语气平静认真，没有说教，没有轻视，“我可以帮你。”
空气骤然一静。
顾言整个人怔住。
瞳孔微微收缩，心跳骤然失序，狠狠撞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时隔七年，这个人重新回来，坐在他身边，平静地对他说——我可以帮你。
七年之前，无数个夏夜。
也是这句话。
“顾言，这道题不会？我可以帮你。”
“顾言，别逃课，我陪你刷题。”
“顾言，慢慢来，我教你。”
旧年的声音和此刻的声音层层重叠，跨越七年时光，轰然撞进心底。
酸涩、滚烫、委屈、欣喜、遗憾……万千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顾言盯着他清澈平静的眼睛，声音微微发哑：“为什么帮我？”
林屿看着他，眼底光影沉沉，情绪藏得极深。
片刻，他给出最疏离、最公正、最无可挑剔的回答：
“同桌互助，应该的。”
又是这样。
最礼貌的借口，最生疏的理由。
打碎所有幻想，掐灭所有侥幸。
顾言低头，轻笑一声，笑意落在眼底，带着淡淡的凉：“行，那就麻烦大学霸了。”
“不麻烦。”林屿道。
话音落下，他从习题册里抽出一张空白试卷，轻轻推到顾言面前。
“今晚有空，可以补一套基础卷。”
顾言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试卷，沉默两秒，抬手接过。
“好。”
暮色温柔，晚风穿窗。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两张紧挨的课桌，两个隔了七年的少年。
一个耐心出题，一个低头落笔。
灯影温柔，落在两人交叠的桌面，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盛夏重逢。
曾经，顾言是追着光跑的风，林屿是稳稳不动的屿。
风走屿留，岁岁空等。
如今，风归旧屿，晴天重启。
只是无人知晓，看似平静温柔的晚风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旧年心事，藏着两个人各自封存七年的、无人知晓的执念与遗憾。
夜色渐深。
属于他们的同桌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