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头依旧烈得吓人,梧桐叶被晒得蔫软,一动不动,连风都懒怠吹拂。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高三最后阶段的冲刺课堂,气氛本就紧绷,今天却多了层若有若无的微妙。
只因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多了一个林屿。
顾言慢吞吞挪回座位时,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的课桌永远是乱糟糟的。揉成团的草稿纸、没写完的卷子、胡乱堆放的课本、桌边塞着的半盒薄荷糖,还有偶尔散落的篮球手环,随性又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受拘束,随心所欲。
而旁边林屿的桌面,干净得近乎苛刻。
课本按大小整齐排列,边角对齐,试卷一张张叠好,笔袋是简单的黑色纯色款,里面的笔清一色同款黑色水笔,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一左一右,两张课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喧闹与安静,散漫与自律,野草与青松。
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顾言余光扫过旁边规整到极致的桌面,心口轻轻发涩。
七年没变。
小时候林屿的书桌就永远干干净净,哪怕顾言每次去他家写作业,把桌面弄得一团糟,他也只是安静收拾,从不抱怨。那时候顾言总笑他太死板、太规整,像个小老头。
现在想来,那时候愿意纵容他乱糟糟的人,早就不在他的世界里了。
“马上期末模考成绩复盘,最后一次摸底,决定你们最后一轮冲刺重点。”
讲台上的老师声音沉稳,带着高三独有的紧迫感,“整体成绩我不多说,年级第一,林屿。”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不是意外,是震撼。
林屿刚转来三天,直接拿下苏城联考全市第一,碾压了启明中学常年霸占榜首的宋知远,断层领先,分数高得离谱。
宋知远坐在前排,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差距。他侧头看了一眼后方,目光落在林屿沉静的侧影上,暗自攥了攥笔。
宋晓初坐在他斜前方,悄悄回头偷看,眼底满是星星点点的崇拜。
“不愧是林屿,也太强了吧。”
“空降第一,真的降维打击。”
“难怪专门转回本校,这实力完全是冲清北去的。”
细碎的议论轻轻浮动在教室上空。
林屿垂着眼,笔尖在试卷的错题旁轻轻标注,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
仿佛那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全市榜首的名次,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
他从始至终,都活在所有人的仰望里。
顾言撑着下巴,目光懒懒落在黑板上,心思却半点不在课堂内容上。
鼻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是林屿身上的味道。
熟悉到刻骨。
是小时候每个夏夜,两人挤在一张书桌写作业、躺在一张凉席乘凉时,萦绕在他身边的味道。七年时光更迭,城市变迁,人事离散,唯独这缕气息,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温柔、干净、清冷、安稳。
是他记忆里唯一的晴天味道。
顾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心头五味杂陈。
他刻意装作漫不经心,装作全然不在意,装作身边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同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乱。
整整一节课,林屿安静做题,认真听讲,偶尔低头批注,坐姿始终端正挺拔,从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他不说话,不抬头,不张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顾言一眼。
像是真的彻底陌生。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陈骁第一时间转头,凑到顾言桌边,压低声音,一脸惊奇:“言哥,什么情况?学霸真坐你旁边了!我做梦都想不到,年级第一跟你这个中游吊车尾同桌,简直离谱。”
顾言抬眼瞥他,语气冷淡:“闭嘴,好好学你的。”
“我学个屁。”陈骁嘿嘿一笑,目光偷偷瞟向坐姿未动的林屿,小声嘀咕,“不过林屿是真牛啊,长得帅成绩顶,性格还稳,简直完美。就是……太冷了点,看着不好接近。”
陆佳宁和方雨桐也结伴走了过来。
两个女生性格截然不同,陆佳宁温柔内敛,性子柔软,待人温和;方雨桐活泼开朗,外向直白,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顾言,”陆佳宁轻声开口,语气礼貌,“林屿同学刚转来,应该还不太熟悉我们学校的进度,你们同桌,你多照顾一下他呀。”
方雨桐立刻接话:“对对对!他人看着超好,就是太安静了,我们刚才看他错题整理得超级认真!顾言你可别欺负新同学啊。”
顾言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欺负他?
他怎么敢。
他舍不得半分。
七年里,他无数次想起这个人,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回想,又怎么可能欺负。
只是现在,对方早已不需要他的照顾,也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林屿同学。”
方雨桐鼓起勇气,轻轻对着旁边的少年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我们学校进度跟省会不一样,如果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们,也可以问老师,大家都很乐意帮你的。”
林屿闻声,终于抬眼。
他看向面前的两个女生,眉眼微抬,目光温和有礼,没有疏离的冷漠,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谢谢,我可以跟上。”
声音清浅好听,礼貌周全,温柔得体。
对待陌生人尚且温和客气。
唯独对他,只剩生疏的客套。
顾言垂眸,指尖轻轻碾过桌面的纸角,心底漫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时,宋晓初也跑了过来,小姑娘眉眼灵动,性格开朗大方,是班里人缘最好的女生。
“林屿!”她笑得眉眼弯弯,“我是宋晓初,我哥是宋知远!之前市统考看过你的榜单,超级厉害!以后我们都是同学啦,多多指教!”
林屿微微颔首,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嗯,多多指教。”
礼貌、温柔、疏离、平等。
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温和有度。
宋知远随后走过来,站在桌边,神色端正,带着优等生之间的坦然:“我是宋知远,年级第二。以后学习上可以互相交流。”
这句话带着隐晦的较劲。
整个启明中学,所有人都默认宋知远是天花板,直到林屿出现,彻底打破平衡。
林屿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可以。”
简单两个字,不卑不亢,从容淡然。
不张扬,却自带碾压一切的底气。
几人围着桌边聊了两句,气氛轻松和谐。所有人都围着新来的学霸好奇、亲近,唯独顾言,像个局外人。
他坐在原位,一言不发,散漫低头,假装收拾桌上的废纸,将所有情绪尽数藏好。
陈骁看得出来他情绪不对,没再多闹,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出去透气。
顾言起身,利落起身离开座位。
起身的瞬间,椅子拖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刻意避开了和林屿的任何对视,径直走出教室。
走廊的风比室内凉快些许,夏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头淤积的闷涩。
陈骁跟在他身后,靠在栏杆上,疑惑道:“言哥,你不对劲啊。从林屿一来你就怪怪的,你认识他?”
顾言指尖捏着栏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几分。
他沉默两秒,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时候邻居。”
陈骁瞬间瞪大眼:“我靠?发小?!那你们怎么跟不认识一样?七年没见?”
“嗯。”顾言淡淡应声。
“那他怎么不认你啊?”陈骁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发小重逢不得超级激动?他刚刚看你那眼神,纯纯陌生人啊。”
顾言抬眼望向远处澄澈的蓝天。
盛夏的天很蓝,干净透亮,万里无云,是名副其实的晴天。
可他心里,积了七年的阴云,迟迟不散。
“搬走太久了,忘了很正常。”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
忘了。
多简单的两个字。
却耗尽了他七年的惦念和等待。
陆佳宁和方雨桐随后也走出教室,远远看着靠在栏杆上的顾言。
“顾言好像有点低落?”陆佳宁轻声道。
方雨桐点点头:“可能是觉得自己跟学霸同桌压力大吧,毕竟成绩差太多了。不过林屿真的好好啊,又温柔又有礼貌,一点都不高冷。”
两人小声聊着,没有靠近,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教室里,喧闹散去,渐渐恢复安静。
林屿坐在原位,笔尖依旧落在习题册上,节奏平稳,毫无停顿。
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事,都无法扰乱他半分心绪。
宋晓初和宋知远已经回到座位,班里同学也各自低头刷题。
窗边的位置安静微凉,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干净好看。
良久,他笔尖一顿。
目光悄然抬起,透过窗户,落在走廊那个少年的背影上。
顾言站在栏杆边,身形挺拔松弛,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背影桀骜又孤单。
风吹起他的黑发,少年身形清瘦,孤零零立在满目盛晴的日光里。
林屿静静看了几秒,漆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微动。
很快,又尽数归于平静。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笔尖落下,字迹工整凌厉。
只是原本平稳无波的心绪,终究还是被打乱了一丝。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
顾言回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起。
他迈步落座,刚坐回位置,胳膊不小心微微一偏,手肘撞到了旁边林屿的桌沿。
“抱歉。”
顾言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散漫,带着少年惯有的随意。
“没事。”
林屿应声,语调平淡温和。
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这是重逢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简单的两句客套,生疏得让人心凉。
数学课是随堂小测。
试卷发下来,密密麻麻的题型偏难,是高三冲刺的拔高难度。
班里大半人拿到卷子都皱起了眉,包括常年第二的宋知远,下笔都稍有迟疑。
顾言扫了一眼试卷,大半题型似懂非懂。
他脑子不笨,甚至很聪明,只是七年懒散惯了,基础松散,知识点断层严重,难题根本无从下手。
他懒懒散散拿起笔,随便填了几个选择题,随后撑着下巴,目光无意识落在身侧的试卷上。
林屿写题很快。
笔尖流转,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卡顿。
每一道难题几乎是扫一眼就立刻落笔,步骤清晰,逻辑缜密,卷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涂改。
全程从容、笃定、游刃有余。
这是属于天之骄子的底气。
顾言静静看着他的侧颜。
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干净挺拔,下颌线利落清冷。
七年了,他依旧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耀眼、永远站在晴天里的林屿。
而自己,是永远游离在外、肆意散漫、活在阴翳里的顾言。
从前是,现在也是。
小测进行到一半,身边的人忽然停下笔。
林屿侧过头,目光落在顾言空白大半的试卷上。
少年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视,没有诧异,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四目相对。
顾言心头一跳,下意识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眼底却早已乱了阵脚。
下一瞬,林屿轻轻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纸上是工整清晰的解题思路,极简的步骤,精准的切入点,一目了然。
字迹工整漂亮,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顾言愣住。
他抬眼看向林屿。
少年已经重新转回头,继续做题,侧脸清冷淡然,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一个普通同桌的小忙。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语。
只是单纯的、礼貌的、同学式的帮助。
可就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让顾言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酸涩、落空、怅然,忽然被一股温热轻轻填满。
七年的疏离,七年的空白,七年的形同陌路。
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两张紧挨的课桌,温柔又轻柔。
盛夏的日光热烈明媚,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相拥。
顾言低头,看着那张字迹干净的草稿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原来他的晴天,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只是隔了漫长的岁月,隔了无人知晓的误会与沉默,隔了七年遥遥相望的山海。
风停夏盛,人归故里。
旧屿仍在,晴天终临。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