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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情意浓(五)

宋行舟目送宋峭离开后,回到屋子里先收拾用完膳的盘子,紧接着又开始盘算药方,点着笔尖用了百来张纸。

回过神已然是中午,他看着送来的午膳无动于衷,一如既往瞧瞧外头,想着若是宋玄这个点能回来与他一起用膳该多好。可若这样,陛下怕是会怪罪。

宋行舟叹声气,哪怕桌上是山珍海味竟也是没了胃口,刚要离开,余光中多了道人影。

他猛然一惊,还以为真的是宋玄回来了,谁知看了半晌,才发现不是他,而是陛下身边那个侍卫。

宋行舟带着惶恐不安的情绪出来拜见,担心是宋玄出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何霄上来便说:“宋玄呢,把他叫出来。”

闻此宋行舟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又是愣然又是惊恐:“他一大早便离开了,应该是去陛下那里了——发生什么事了,阿朝又不见了吗?”

何霄不以为意:“是啊,抛下陛下就离开,好大的胆子,竟也没有回到太医院,估摸又是出宫了吧。”

宋行舟神色不安:“不会的,他之前答应我不会再私自离开,或许晚会就回来了。”

何霄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达:“陛下说了,让我把宋玄带过去,若宋玄不在,就把宋行舟带过去。”

天知道宋行舟过去时有多么不安,也不是害怕圣上会如何,而是担心宋玄究竟又跑到了哪里,竟是连招呼都不打便离开了。

圣上已经饶恕了宋玄一次,万一这次真的庞然大怒该如何是好。

虽说清宁帝答应过他,无论宋玄如何胡闹,自己都不会怪罪他。可那人是谁,皇帝啊,皇帝说的话也就给鬼听听,他若当真的倒显得不懂规矩。

人还心神不停,棒槌敲鼓皮似的,承乾宫可就到了。

这次的晏玦与上次不太一样,之前还有几分笑意,眼下却成了冰块,阴恻恻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愣神。

瞧见门外来人,他也没有回过头,只是说:“宋玄呢。”

鼓点到达顶峰,宋行舟二话不说跪在地上:“陛下恕罪,家弟他许是有别的要紧事,所以暂时离开了。”

看似不打自招,实则晏玦早就心知肚明,此刻说谎,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

晏玦幽幽看过来,闲散歪着脑袋,出乎意料竟是没有怪罪:“是吗,既如此,你过来把他的活干了吧。”

宋行舟干脆应下:“自然!”

按理说晏玦已无大碍,今日从外观看来,状态应该是比之前还要好的。宋玄只是个小小医师,除了配药治病也做不了什么,人虽离开,却也构不成问题。

“御膳房的贡糕又没了,朕本来想让宋玄帮朕跑个腿,谁知人一生气,便走了。”

宋行舟拧了拧眉,只听到“跑腿”二字:“陛下,那家糕点坊离宫甚远,阿朝身子不好,今个太阳又大,这要走过去怕是……”

晏玦睁开眼,吓得宋行舟低下头。

“哦,你说朕虐待他。”

宋行舟忙说:“不是的,阿朝最初进宫,本意是来帮臣治理葵花,当然帮陛下也是好的,可是臣恳求陛下饶恕阿朝,他年纪小……”

“啧。”晏玦不耐拧着眉心:“你这句话朕已经听了无数次了,烦不烦。”

宋行舟颔首:“臣有罪……”

“朕当然知道!”他忽地提高音量,“朕怎会让他徒步去,朕给他准备了辇车。可那车他坐不了,你便去坐!”

宋行舟惶恐:“那是宫中的车,臣怎能乘得,阿朝虽不能徒步,臣却可以。”

晏玦砸了砸嘴:“那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清宁帝说话毫不礼让,不知宋玄在承乾宫这些天,又受了这个皇帝多少白眼,多少苛责,多少委屈!

显然晏玦并非争取他的同意,宋行舟刚出门就瞧见辇车映入眼眸。

他一直担忧宋玄,起初没怎么在意,直到从车后来到车前这才隐隐发觉,似有一股围绕的冷风的鬼手拎着的脖颈。宋行舟怔在原地,不敢细看,只觉这个车十分熟悉,像是那天把宋峭送进太医院,又一声不吭离开的车子一模一样!

宋行舟冷汗骤起,身后徐福还在催促:“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宋行舟咽了咽口水,僵硬抬起脑袋。宫中辇车都不尽相同,往往是通过主人的爱好定制,尤其是皇子公主们的车子,放在人群中便是亮眼的存在。那日送宋玄回来的车子花纹独特,很容易就能认出,当时宋行舟内心狐疑,所以盯着那个车子盯了许久,早就记下来其外观的七七八八。

现在,他站在御辇前,只觉这车与上次见的那个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就连花纹走向,木头纹路都别无二致。

可他沉住气,回:“不,没什么,我现在就走。”

车中还坐着一人,正是刚才的玄衣侍卫,他闭目养神似乎等待许久,看到宋行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也见怪不怪,冲他扬起下巴:“别墨迹,上来吧。”

不得不说,宋行舟这趟腿都是软的,路上硬是一句话也没说,更不懂为何陛下把他的贴身侍卫派过来。

清宁帝让他买什么来着,到了地方也差点想不起来,东西到手后又不自觉看那个渗人的车子,手上一抖,竟是把贡糕撒在地上,无奈他又进去重买。

到了车上,平日里不怎么讲话的何霄难得开口询问:“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宋行舟想说没事,可太多事情埋在胸口,闷得慌,若是一味胡思乱想,他今日就得闷在在这。

实在忍不住,他先问了一个最好奇,也是最简单的事情:“敢问何公子,这个车,除了陛下,还有别人乘过吗?”

何霄不屑哼了声:“这可是御驾,除了陛下,无人能乘。普通人几辈子都看不到一眼,今日你能乘上,也算是你们祖坟冒了青烟。”

如此苛刻的言语,宋行舟竟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他满脑子都是宋玄那档子事,可思来想去,就算那天真是陛下带他回来也不稀奇,许是陛下热心肠,恰恰帮了宋玄一把呢。

可若是这样,宋玄为何藏着掖着什么也不愿说,他还以为车里是哪位宫廷贵族的小姐,不曾想就是当朝陛下。

宋行舟自知僭越,还是想问:“那何公子,我还有一事,不知道能不能问一问公子。”

何霄抱着手臂:“你说。”

宋行舟看他也不算难说话,便给自己壮胆子:“那日家弟从宫外回来,我瞧他也是乘了辇车,那车的颜色与花纹与陛下这辆一模一样,所以斗胆请问,那日,阿朝可是麻烦陛下了。”

何霄不经思索,直接回他:“是啊,你不知道吗,宋玄私自离宫,是陛下亲自把他接回来的。”

此为晴天霹雳,直接将宋行舟砸入车底,直到地心。

他近乎破音:“什么?!”

还有这事?他都不知道,他从未听宋玄讲过啊!

何霄淡定自若:“哦?你真的不知道,宋玄什么都不跟你说吗。若说麻烦,他可是麻烦的陛下不少。”

宋行舟也管不上皇帝不皇帝,问他:“可是陛下为何要帮阿朝?”

宋行舟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甚至都想到或许宋玄趁着自己不注意和陛下交上朋友了。那晚恐怖的画面还回旋在脑中,脑中某个东西反复横跳,疼得很。

“我怎么知道。”何霄别过脸,“那都是陛下的事,你算什么,也敢过问陛下的私事。”

宋行舟心说也是,圣上之心难以揣测,上一秒笑下一秒就能杀人,哪是他一个普通人能想明白了。

可不知道为何,他却是想到之前宋玄问过自己的问题。

那日宋玄告诉他,说自己有个朋友,乱七八糟也不知在说什么,应该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可宋行舟却是忍不住联想,明明也想不出个一二三,却还是止不住头皮发麻。

何霄只是侍卫,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但是若是去问陛下,那人估计不仅不告诉他,还要勃然大怒不可。

宋行舟犹豫不决,辇车都进了承乾宫,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他总是心神不宁,却又不知担心什么。

人已经来了晏玦身边,双手呈上贡糕,晏玦只是瞥他一眼,说:“放桌上吧,待会吃。”

看宋行舟还愣在原地,晏玦眯着眼,冷笑一声:“怎么,听不懂话。”

宋行舟这才回过神,脸色慌乱,又把贡糕给晏玦放在桌案。

晏玦放下手中的书,问他:“宋大人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莫非何霄跟你说什么了?”

宋行舟下意识摇头,一会说“没有”,一会又说“不是”。

晏玦饶有兴趣:“你是朕让人从外头请来的,是国手,举世无双,肱股之臣,朕担心你出意外,这才让何霄跟着你。”

宋行舟说不上惶恐,心中只想你若有这般觉悟,从前也不会没事找事。

不说还好,一说宋行舟越发觉得里头有鬼。可是晏玦的话,让他发现自己的地位似乎还算数一数二,如此请教几个关于家弟的问题,应该是没事的。

他把性命抛却脑后,只说:“臣看陛下辇车熟悉,像在哪见过,于是随口问了一下何公子,公子告诉我,家弟那日回太医院,是圣上将人送回来的。”

晏玦撑着脑袋,承认十分迅速:“是啊,当日朕也在车里,你不知道吗。”

宋行舟又是一惊,脑袋都抬起来,看到晏玦那张脸又沉了下去。

晏玦觉得好玩,又说:“宋玄当时说什么来着,说朕是陛下,陛下亲自送他若是被你发现,你定要受到惊吓,让朕一定不要出来。”

宋行舟握着拳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敢问陛下,为何要对家弟这般好。”

晏玦眼尾弯弯,狐狸似的:“不为什么,朕想对谁好,还需要理由吗。”

天边是云霞,路上是红衣高帽,到了饭点,各位官人都头碰头吃饭去,唯有一人格格不入。宋行舟还是没能问出什么,却是充分吊足了他的胃口。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问宋玄,可宋玄之所以不说定是有难言之隐,他若再三强迫,宋玄定也会不好受。万一,就说万一,一切都是清宁帝自作主张,强迫阿朝的呢。

宋玄是什么人?单纯!可怜!天真!

清宁帝又是什么人?卑鄙!凶残!狡诈!

他岂能相信那些人鬼话,而忽视宋玄的感受。想到这里,宋行舟平复心情。

对,就是这样,回去后理应慢慢询问,切不可操之过急。

宋行舟已经跟自己商量妥当,谁知刚转个弯迎面碰上一人。

他神情一怔,这人他认识:“沈督头。”

沈衡刚从魂归乡过来,瞧着这人竟是主动与他打招呼,风流不羁笑了两声,用扇子点着他:“我认识你,新来的神医圣手。”

宋行舟一抿:“督头言重了,赤脚医生罢了。”

沈衡笑笑,看了看他身后的位置,问他:“哟,这个方向,是去找晏玦了。”

宋行舟一惊,不曾想这人直呼清宁帝大名,竟是为自己捏了把汗,想来面前之人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他苦笑一声:“是啊,正准备回去,下官先告退了。”

话都说到这了,更何况两人又不熟,应该识趣别过才对。

可沈衡不是一般人,他嗤笑声,侧过身子:“前些日子是宋玄,今日又是你,看不出啊,陛下现在好这口了。不喜欢武者,竟开始寻文人了。”

宋行舟顿下脚步,听他说话怎么听怎么难受,于是又回过身子:“敢问沈督头,此话何意。”

沈衡惊讶勾起嘴角,笑了两声,不可置信:“不会吧,宋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以为全大燕都家喻户晓了呢。”

看对方还是一脸怔然,沈衡摆明了说,悄悄凑到他跟前,还装模作样观察四周,轻声道:“大人真不知道啊,晏玦,当今清宁帝,可是好南风呐。”

宋行舟:他还是个孩子……

晏玦:(白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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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情意浓(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