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乍起，火花四溅，眼前焦黑一片。空气被血液填满，五脏六腑都渗出黑雾。晏玦胃中痉挛不止，眼前这一场面竟与曾几何时重叠在一起。
依旧是人头攒动，依旧是兵荒马乱，可这事不一样啊，这次分明是他杀的孟阁渊，为什么那东西还要惩罚宋萧年！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宋峭身上，一时间忘却呼吸。宋萧年怎样都好，爱他也好恨他也罢，就是不能再次离开自己！
“宋萧年……”他嘴唇蠕动，不顾众人惊诧上前握住对方肩膀，“你不能走，你不许走！”
面露狰狞，眼球中布满血丝，双手止不住用力指腹都沦为一片苍白。
宋峭依旧和从前那般平静，天地间，传来一声悠扬的回响，鬼头刀落地，宋无枫不打而降。嘴角冒出的鲜血示意主将命不久矣，众人议论纷纷，顾不上思考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是在思索究竟是何人将那人伤成这般。
晏玦嘴唇被咬出了血，眼眶本是因怒而红，此刻却是落下几滴滚烫的眼泪。
他哑声“警告”对方：“你别不说话，你有选择对不对，你是可以留下的！是不是这样！”
宋峭被他逼得后退一步，默不作声摇摇头。
晏玦神情一怔，嘴唇颤抖，眼睛渲染了一层委屈：“宋萧年……”
“没什么好哭的，反正我现在讨厌你讨厌得紧，也不愿再看见你。”这话轻如羽翼，砸在人身上却裹得喘不过气。
晏玦抿着嘴，仰着脑袋泪水哗哗往下流。可他这次不愿坐以待毙，威胁对方：“你若是死了，我就把苍泽卫全杀了，我才不在乎你讨不讨厌我，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哪怕你要恨我一辈子，那也是只恨我一人。
宋峭神情淡然，轻笑一声：“你做不到。”
晏玦又是一愣，诧异盯着对方脸上流露出一丝轻蔑。
宋峭又说：“你是皇帝不错，可也是一个凡人，你是拦不住我的。”
这次的死亡不同于上次，许是真实死亡，系统好心降低了他的痛苦，以至于最后时刻还能站着与对方说话。
晏玦脸颊留下两道泪痕，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可不管想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系统是高纬度的生物，又有谁能与系统做抗争。
皇帝又如何，只要是局限于这本书中的人或事，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白费力气。
可晏玦不甘心宋峭就此离去，承乾宫事变后他等了足足六年，如今又过半年，好不容易相见却是这般结局，浮冰破碎，带着这些年的回忆就要一同沉没到海底。他不想这样，更不想在最后的时光从对方口中听到的尽是些怨言与恨意！
他不甘心，或许正是这般不甘心强行点燃内心深处的火苗，微弱的光源让他找到一处有些偏僻的途径，哪怕这条路黑雾沉沉，鬼火森森，他也要从路的尽头拽着对方的胳膊将人带回来！
他已经稳下情绪，一只手从对方肩膀处滑落一直与他十指相扣，用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惊悚骇人的话语：“宋萧年，你若敢走，今日我便死在你面前。”
宋峭：“！”
“你说什么？”宋峭沉不住气，怎么也没想到主角本人要以命相抵，甚至连系统都停顿片刻，以至于体内就要将他引向毁灭的痛苦都减少几分。
宋峭忍住内心慌乱，骗对方：“我虽不能杀你却也没说你必须活着，你若想死就滚远些，少在咄咄逼人的。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吗，你未免过于高看自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事实上晏玦也猜不到宋峭上辈子这辈子做的这些事情最中是不是只为了自己。可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只要能换取对方的性命，“万一”就是最后的钥匙。
他步步紧逼：“是吗？那我现在就提刀自刎。”
宋峭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心虚以及担忧，明明晏玦这段时间默不作声间接害死他这么多重要之人，心中还有最后一片净土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系统影响，他也是不得已的。
宋峭觉得自己简直有病，可无论是系统允不允许，他都是不希望晏玦就此死去。
“我若猜对了，你就不用死了吧，宋萧年，你什么都不愿说出来，可知我猜得有多痛苦吗？”
宋峭一噎，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腰间抽出今日被他擦得油光锃亮的剑刃，不顾何霄和众人劝阻，当着宋峭的面抵到自己脖间。他是认真的，剑刃按在肉上，片刻可就渗出鲜红的血。
他说：“总归你死了我也不能独活，还不如和你一起死。”
宋峭眉间抽搐，还不死心骗他：“从前我死了尚且能回来，你就不怕今日我死后未来再次回到这里。可你早就成为一捧黄土不觉不甘心吗？”
晏玦想到了这一层，吐出：“可你呢，你还会回来吗？你还愿意回来吗？”
宋峭本该脱口而出应许对方，可硬是半天讲不出一个字。他怎么可能再回来，他连从前的世界都不打算回去。
“骗人。”
“说谎——”
晏玦死死盯着他：“骗子！”
情绪愈发激动。
“你就是想离开我！”
“你就是不愿陪着我！”
“就算你恨我，也不能永远离开我！”
嘶吼声扯着剑刃往肉里又陷入几分，还是从前那般无理取闹：“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便去死好了！”
说罢，他攥紧剑柄，就要了解自己性命！
四下沸腾，众人劝阻，可他耳朵里只能听见宋萧年声音，眼睛也只能瞧见对方的模样。他下了死心，就要绝命于宋萧年面前！
好在，那股意料之中的力忽地使来，如久旱逢甘霖，彻底填满了饥渴者囊中酒壶。
宋峭的意识逐渐清晰，灵魂不停叫嚣，“哐”一声，他打掉了这把夺命的凶器，可惜脖间因为这股子力翻出好大一块皮肉，血流不止，还能瞧见里头不断跳动的脉搏。它不停加速，再加速，快要从脖间迸发出来，欣喜扑在宋峭怀中。
唏嘘声从苍穹传到地底，随之又反弹回去，吵嚷的呼声挥之不去。
晏玦诧异盯着空荡荡的手，还未反应过来宋萧年忽地上前，狠狠打了对方一巴掌。晏玦诧异偏过头，嘴里还叫着宋峭的名字。
可一巴掌不能泄愤，他又是握紧拳头使出十成十的力气砸到晏玦腹中，对方剧烈咳了一声，就被宋峭打倒在地。
众人一看那哪行，尤其是何霄看了半天早就忍不住，拔刀就要制止。
谁知晏玦躺在地上悠哉悠哉，说：“谁都不许来。”
何霄一愣，红着眼又站在一旁。
冕旒被惯性砸在地上，宋峭看着对方若无其事的眼神，竟是还不解气，于是跨坐在晏玦身上又是一拳。
瞬间那张脸便肿了起来，血点子不停往外冒，嘴角的血眼下比宋峭还要惨不忍睹。可他不知道疼似的，回过头冲对方咧开一个笑：“对嘛，生气的话就打我，你看，我说不还手就是不还手。”
宋峭打的拳头都是疼的，对方竟然还好意思冲他笑？
他大口喘着气，平复过来后就呆呆坐在对方身上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察觉到主角存在自毁倾向，现关闭宿主死亡通道。】
宋峭捂着额头，咬着嘴唇还能感受到温热的泪水印在手心。差一点，若是再晚一些，反应再慢一点，晏玦就真的要死在自己面前了。
可晏玦死后他也会死的，刚好不也是顺了自己意，可是为何，为何他唯独不愿意用主角死亡换取自己的解脱？
“该死！”他狠狠骂了句。
晏玦抬着头看他，颤颤巍巍举起胳膊拉住他的衣袖：“阿年，你果然是骗我的。”
果然，他猜得不错。宋萧年为他活而活，为他死而死。他们是嵌连在一起的，是永远不能分开的。
“那东西不让我死，所以不打算把你带走了，是吗。”
宋峭疲惫放下双手，脑中有跟弦彻底断了，晏玦发现了一切，成为了能够控制系统的人，比帝王，比神仙还要厉害。
可宋峭偏偏不满，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堆满了各种神情，骂他：“你他妈的就是个畜生！我这辈子真是倒了霉遇到了你！你知道自己间接害了多少人的命吗？”
而他，他宋峭又在做什么。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回死去之人重活一次，为晏玦换取赎罪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却是被这人生生打断。
就是为了爱？爱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比得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吗！
他终于可以顺着对方的意愿留下，之后呢，又该如何面对晏玦，每晚每晚闭上双眸之后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人？
“畜生……”
晏玦眉眼苦涩，欲言又止。听着对方微不足道的谩骂，再一次邀请他：“阿年，咱们回去吧，你和我一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系统强行停止了一切，完成了任务也要遵循主角至上。
戏剧到此落幕，最终晏玦也没有处置苍泽卫，宋峭却是暂时被关押在诏狱之中，听从发落。
他身上披着狐裘大衣，手腕处锁链也极为松懈。漆黑冰冷的牢狱之中摆放着火盆也抵不住逼人寒气，水滴晶体剔透凝固在顶端，随着高温灼烧时不时落到宋峭头顶。
寂寞感并未持续多久，不到半日便过来一人，宋峭都不用看便知是谁。
他知道这半日晏玦是应对群臣去了，却还是故意调侃他：“说是舍不得我走，却还是把我关到狱中，晏玦，你果然不是个东西！”
许是晏玦近日被他骂多了早就习惯，厚着脸皮笑笑，蹲下身子，刚好能看到对方沉下的脸。
“起兵造反啊，阿年胆子好大。为了完成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就敢滥用兵权，若你真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宋峭脱口而出：“所以，你和他们聊得如何了，打算就地处死我吗。”
太极殿前都没舍得让他死，好不容易把人从鬼门关带回来，又怎会再有处死一说。
他知道宋萧年还在恼他，在说气话。
可如今这个局面他已经很满足，不用非要再与对方争个高低。他从怀中拿出一摞钥匙，在空中晃悠两下，替对方解开本就形同虚设的锁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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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不由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