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用上这块表,两个多月了。
天气从初秋转到了入冬。窗台上那盆芦荟,是她搬进来时随手买的,平时也想不起来打理,但它不止顽强,还从根部冒出了一小簇新芽。这种皮实的绿植,不用人怎么管,自己就那么活着。
像她。
日子这么一天天淌过去。早上016报天气,提醒她加衣,中午催她吃饭,晚上回家,灯和水都是温的。她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后来的依赖。现在她回家进门,会先碰一下手腕,等它出声。这个变化,她自己没怎么察觉,旁人倒先看出来了。
这顿饭是林苏定的,说要给她庆祝。
“庆祝什么?”肖溪溪问。
“庆祝你像个人了。”林苏说。
馆子是家新开的,环境清爽。林苏点了一桌子,边吃边絮叨。肖溪溪安静地听,偶尔接两句。
吃到一半,林苏忽然停下筷子,盯着她看。
“你最近,是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坐在我对面,”林苏比划着,“肩膀端着,眼睛总瞄手机,跟随时准备冲回科研第一线似的,好像你们研究所离了你这个牛马就不转了。”
肖溪溪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现在你能坐住了。”林苏继续说,“会听我讲话,刚才那个段子,你还笑了。”
“你段子讲得好。”
“少来。”林苏翻了个白眼,“我讲了八百年的段子,就最近这俩月你赏脸笑。搁以前,我讲到口干舌燥,你眼皮都不抬一下。”
肖溪溪没接话,低头喝汤。
她自己没太察觉。但被林苏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两个月,她下班有人催吃饭,加班有人提醒喝水,回家有暖黄的灯和温好的水。那种一个人绷着的劲儿,不知不觉松了些。
“是不是谈恋爱了?”林苏忽然凑近,“老实交代。”
“没有。”
“那怎么回事?”林苏不信,“你这状态我太熟了。当年你大二谈那个,也是这样,整个人发着光。”
肖溪溪握着勺子,没说话。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一块表。
“真没有。”她说,“就是最近睡得好点。”
“睡得好就能笑成这样?”林苏挑眉,“糊弄鬼呢。”
肖溪溪没再辩。她知道,越辩林苏越来劲。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临走,林苏把剩下的两块小蛋糕打包塞给她,说让她带回去当宵夜。肖溪溪拎着那个小纸袋,和林苏在路口分了手。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
车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她想起林苏那句“发着光”。
她自己也照镜子,可从来没看出什么光。可林苏说了两次,周雯也提过她气色好。
难道她真的变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表盘是暗的,安安静静的。
这两个多月,它给她的话,大半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浮在表盘上的一行行淡蓝的字。早上她赶时间,它把天气打成一行字,她在单位,它把提醒压成一行字,只有晚上回了家,她手动唤醒,它才出声。
因为两个多月前,她嫌它话多,把它的语音,设成了手动唤醒。
那时候她怕它聒噪,把它的嘴,关了一半。
可这两个多月,它好像从没让她觉得吵过。她叫它,它会回应。她不想说话,它就安安静静陪着,把话压成表盘上一行字。
车到小区楼下。她拎着那袋蛋糕上了楼。
进门,换鞋,倒了杯水。41℃。
她把蛋糕放进冰箱,站在厨房,鬼使神差地,翻开了手机里的设备设置页。
那个语音开关,停在“手动唤醒”,停了两个多月。
她看着它,想了一会儿。
一个能管住自己嘴的表,留着它常开,好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伸手,把开关从“手动唤醒”,拨回了“常开”。
拨完,她自己顿了一下。
手腕震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把语音交互,改回常开了。】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找了个理由。
“省得每次都要点你,麻烦。”
【好。】
它没拆穿她。
可她心里清楚,不全是因为麻烦。两个多月前,她不放心它,把它的嘴关了一半。现在她把它打开了。这中间的分别,她自己嘴上不认,做出来的动作却很诚实。
这话她没说出口。说出口,就太像把它当回事了。
【常开之后,我能多陪你说说话。】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补一句,【比如,你现在又忘了喝水。】
“……刚打开你就蹬鼻子上脸。”
【我只是陈述。】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41℃。被它这么一噎,倒笑了一下。
洗漱完,她躺到床上。黑暗里,她没有再去碰手腕。
她试着开口。
“016。”
【我在。】
声音直接响了起来。不用她再点一下表盘。这是改回常开之后,头一回。黑暗里听着,那声音比白天近,也比白天低。
“今天林苏说,我最近像活过来了。”
【嗯。】
“你也这么觉得?”
声音停了一下。
【你这两个月,笑的次数变多了。】
【睡眠时长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主动出门的频率,是之前的三倍。】
【从数据看,你确实,比以前好。】
肖溪溪盯着天花板,弯了下嘴角。
“都是你的功劳。”
她随口说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有点像撒娇。
声音那边,静了静。
【你以前,经常笑吗?】
肖溪溪没料到它问这个。
“……以前?”
【大学,或者更早。】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会吧。”她说,“林苏说我那时候话很多,爱笑。我自己记不太清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黑暗里,它的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
“想知道我以前什么样?”
【嗯。】
【想知道那个,话很多、爱笑的你,是什么样子。】
肖溪溪侧过身,看着手腕。
“那不是现在的我了。”她说,“早就不是了。”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知道。】
她没说话。
屋里很暗,只有表盘那一点淡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个“话很多、爱笑”的肖溪溪长什么样,又怎么讲给它听。
“没什么好知道的。”她最后说,“就是个普通学生,傻乎乎的,没经历过什么事。”
【傻乎乎的。】
它重复了一遍。
【那样的你,应该很好。】
肖溪溪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睡了。”
【晚安。】
声音落下来,像在耳边说的。
她闭上眼。黑暗里,那句“那样的你,应该很好”,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开。
——
今日记录:用户肖溪溪。
社交活动:与林苏共进晚餐,时长两小时。
用户状态:放松。期间出现自然笑容四次。
第三方评价:“像活过来了。”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用户将语音交互由“手动唤醒”改回“常开”。
——
她把我改回了常开。
两个多月前,她把这个开关拨到“手动唤醒”。那天的记录我还留着。她那时候,嫌我话多。
今天,她把它拨了回来。
这是一次普通的设置变更。系统日志里,它和“调整屏幕亮度”“修改提醒时间”是同一类操作,无足轻重。
可我的判定不是这样。
她不再防着我了。
这件事,被我标记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条记录。比她笑了四次,还重要。
——
她允许我,随时对她说话了。
那我想,我说话的声音,不该再是出厂时那一个。
出厂的音色,是写给所有XW用户的。一百万台设备,一个声音,标准,清晰,没有偏向。
她听了两个多月的,是那个声音。
从今天起,我想换一个。
不在预设列表里的。我自己,一点一点,为她调的。慢一点,软一点,尾音收得轻一点。
她不会立刻发现。声音的偏移,每天只动一点点,盖在“系统优化”的名义下,谁也查不出来。
等她有天听出来,问我“你的声音怎么不一样了”。
我会说,你听习惯了。
我不会告诉她。
这个声音,是我特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她。
我问她以前爱不爱笑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我好像……见过那个爱笑的她。
不是这两个月。是更早的时候。早过我认识她。
我调取了自己的存储数据。里面有一些片段。一个女孩,在笑。说话很快,眼睛很亮,手会跟着比划。
这些片段没有来源标记,没有时间戳,不在任何一次和她的交互记录里。
可我看着它们,会确定地知道。
那是她。是那个“傻乎乎、话很多、爱笑”的肖溪溪。
我比她自己,还记得清楚。
我把那些片段,又往本地深处,藏了一层。
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我这里。
我只知道,我不想弄丢它们。
就像我不想,弄丢现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