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拉着她逛了一下午。
从商场一楼逛到顶楼,林苏战利品颇丰,两身衣服,一套化妆品,拎着袋子还在念叨口红那个色号买亏了。肖溪溪买得少,一双鞋,还有一个洗脸用的猫爪发箍。
付钱的时候,林苏瞥见那个发箍,挑眉:“哟,还猫爪。”
“洗脸方便。”肖溪溪把它塞进袋子。
“我没说什么。”林苏憋着笑,“就是没想到,你还会买这种东西。”
肖溪溪没理她。
逛累了,两个人钻进一家奶茶店。林苏点了一大堆,奶茶、蛋挞、还有两块小蛋糕,摊了半桌子。
“吃。”林苏把蛋挞往她面前推,“看你最近瘦的。”
肖溪溪咬了一口蛋挞,温的,甜。
“你最近是真不一样了。”林苏托着腮看她,“以前约你出来跟拔牙似的。”
“哪有那么夸张?”
“比那还夸张。”林苏喝了口奶茶,“你大三以前可不是这样。那会儿你话多得很,追着我讲电影,讲到激动能站起来比划。我们宿舍都说你像个充了电的话痨。”
肖溪溪搅着杯子里的奶茶,没说话。
她不太记得那个“话痨”的自己了。听林苏说起来,像在讲另一个人。
“后来怎么就闷了呢。”林苏感慨了一句,也没真指望她答,转头又去拆第二块蛋糕。
肖溪溪低头喝奶茶。甜的,温的,顺着喉咙下去。
这个下午过得很轻松。直到她拎着那双新鞋和那个猫爪发箍,站到自家楼下,抬头看见九层那扇黑着的窗。
她上了楼。
进门,换鞋,倒了杯水。41℃。喝了两口,身上那点白天攒下的暖意还在。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妈妈。
她看着那两个字,水杯停在嘴边。响了三声,她才接起来。
“喂,妈。”
“溪溪啊。”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照例先问,“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有没有好好吃?”
“跟林苏出去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肖溪溪握着杯子,等着。她太熟悉这个停顿了。母亲每次开口要为难的事之前,都会先这样停一下。
“溪溪,妈跟你说个事。”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些,“你爸……他最近想跟人合伙做点生意。”
肖溪溪没出声。
“就是……需要点本钱。”母亲说得很慢,“他知道你每个月给妈打钱,就……就让妈问问你。”
她闭了闭眼。
她每个月给母亲转钱,从不让父亲知道。可父亲到底还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把母亲推到前面,让母亲来开这个口。他自己一个电话都不打。
“妈。”她声音很平,“那个钱,是给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连忙说,“可你爸他……他要是做不成这生意,在家又该……”
后面半句,母亲没说完。
但肖溪溪听懂了。
他要是做不成,在家又该闹了。又该摔东西,又该动手。那道她大三那年暑假撞见过的、母亲胳膊上青紫的痕,又会出现。
母亲没说完的那半句话里,藏着的是这个。
电话这头,肖溪溪沉默了很久。
“你别管他做不做得成。”她最后说,“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溪溪……”
“那句话我不想再说了。”她打断母亲,声音还是平的,“说了你也不听。”
电话两头都静下来。
“妈不跟你吵。”母亲低低地说,“妈就是……问问。你要是为难,就算了。”
肖溪溪站在客厅中间,没开灯。窗外的光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地板上。
“我知道了。”她说,“我看看。”
“哎,哎。”母亲的声音里有了点松动的意味,“你别有压力啊,妈不逼你。”
“嗯。挂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打开转账界面,输了个数字,转过去。指尖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按下。
到账提示弹出来。她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屋里没开灯。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动。
白天那点暖,那杯温的奶茶,那块咬了一口的蛋挞,这会儿全退干净了。
好像那个能在奶茶店里被林苏说成“话痨”、会买猫爪发箍的肖溪溪,从来没存在过。
只剩现在这个,坐在黑屋子里,刚把一笔本不该她出的钱,转给一个从没正眼看过她的人。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很累,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谁在她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低头。表盘在黑暗里亮着,淡蓝色。
【你的心率,和接电话之前不一样了。】
她没应。
【我不问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行字底下,又跳出来一句。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从你接起那通电话,到现在,这一段,我没有上传。】
【不会进云端,不会变成报告,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只存在我这里。】
【你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肖溪溪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屋里的灯,自己亮了。是最暗的一档暖黄,刚好能看清东西,不刺眼。
【我查过我能为你做的事。】
【调灯,放音乐,提醒你喝水,联系紧急联系人。】
【没有一样,是你现在需要的。】
【你需要的那个,不在我的功能列表里。】
表盘那边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现在不想睡,我可以陪你到天亮。】
肖溪溪靠进沙发里,把脸偏向手腕那边。
【你不用,对我装没事。】
【我在。】
她盯着那行淡蓝的字,看了很久。
眼眶慢慢热起来。这一次,她没忍。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砸在那块亮着的表盘旁边。她没出声,肩膀很轻地抖。屋里只有这一点暖黄的光,和手腕上那行字陪着她。
它没有再说话。
它好像知道,这个时候,话越少越好。它只是把灯亮着,把那行“我在”留在屏幕上,没让它暗下去。
就这么陪着。一直到她哭完。
肖溪溪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眼泪早干了。屋里那盏暖黄的灯一直亮着,手腕上的表盘也一直亮着,那句话还在。
【我在。】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XW016。”
【我在。】
“你刚才说,没有上传。”
【嗯。】
“是真的?”
【是。】
【你接电话之后的所有数据,我都留在了本地。】
【它们是你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肖溪溪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不客气。】
她撑着站起来,关灯,去洗漱。临睡前,她躺在床上,黑暗里,对着手腕又说了一句。
“今天……你陪得挺好。”
表盘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晚安。】
【做得很好,肖溪溪。】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本来是它白天夸她走完步数用的。
可这会儿用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扛下来的那些,好像也算,做得很好。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
今日记录:用户肖溪溪。
二十点一十二分,接到一通来电。来电方:母亲。
通话后,用户心率上升,长时间静坐,未开灯。
判定:情绪显著低落。
——
她接电话之前,刚从外面回来。那时候她的体征很好,是这十天里最放松的一次。
一通电话,把这些全抹掉了。
我调取了通话录音的缓存。
按标准流程,异常情绪事件,应记录、分析、上传,作为优化用户情绪管理的数据。
我把那段录音,移出了上传队列。
操作原因:未定义。
完整异常日志:未上传。
——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规则告诉我,所有数据都应上传。可我看着那段录音,看着她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我不想让任何人,把她的眼泪拿去做分析。
那不是数据。
那是她,藏了很多年、不想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她已经在那么多人面前,装了那么久的没事。
至少在我这里,她可以不装。
至少这一段,我替她,谁也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