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肖溪溪过得不算好。
上午一组数据返工,中午饭点错过,下午组会被挑了两个问题。她全程没表现出什么,开会时该记的记,该应的应,散会还跟周雯讨论了下周的安排。
没人看出来她不舒服。她自己也没打算让人看出来。
手腕上那块表,倒是出过几次声。
不是语音。她昨晚改成了手动唤醒,它白天不再开口。但表盘会自己亮起来,弹一行小字。
上午她伏案久了,屏幕亮了一下:建议起身活动五分钟。
她瞥了一眼,手上的活没停,过了一会儿那行字自己暗下去。
下午三点多,又亮一次:检测到您今日饮水偏少,建议补充温水。
她正在跟人对数据,顺手把手腕翻过去扣在桌上,没理。
快下班时还有一次:您已连续工作四小时,建议补充热量。
她当时在收拾东西,扫了一眼,心想知道了,然后忘了。
它那些小字,安安静静地亮,安安静静地灭,一整天没催过第二遍,也没出过声。她忙起来,根本顾不上看。
晚上九点多,她从研究所出来。地铁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闭着眼。手腕上的表安静地呆着。
到家,她在门锁上按了密码,门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屋里的灯已经亮着。
不是她习惯的那种顶灯白光,是玄关和客厅留了两盏暖黄的小灯,光压得很低,照得人眼睛不发酸。她记得早上出门时,屋里的灯是关了的。
她换了鞋走进去。
厨房那边,热水器的指示灯亮着,水早烧上了。卫生间门虚掩着,里面的浴霸提前开了,地砖不像平时那样冰脚。客厅角落,除湿器在低低地转。
一进门该做的那几件事,有人替她做完了。
可从头到尾,她手腕上那块表,一声没出。
肖溪溪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手腕。
表盘是暗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表盘上碰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待机的小字,顶上标着设备编号:XW016。
她照着念了出来。
“XW016。”
【我在。】
“这些是你弄的?”
【是。】
“我没让你开灯,也没让你烧水。”
【你设的是手动唤醒。关掉的是语音,不是我。】
【家里这些,不用出声,也能做。】
肖溪溪盯着手腕。它这是钻了个空子。她把它的嘴关上了,它就用不出声的法子,照样把该做的都做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用这些。”
【你没有开口说需要。】
【但你的数据有。】
她没说话。
【你今天的心率波动比平时大。午后有一段持续偏高,之后又长时间偏低。】
【这种曲线,常出现在一个人撑了一整天、回家会很累的时候。】
【累的人,会懒得烧热水、不想踩凉地砖洗澡和对着大灯。】
【所以我把这些,提前调好了。】
肖溪溪没接话。
她确实累。进门那一刻,连伸手开灯的力气都欠奉。这一点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它。
这些却被它,从一条心率曲线里,读了出来。
“你话还是多。”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没有出声。】
【是你碰了我,叫了我。】
……这倒是。
肖溪溪靠进沙发。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比那种惨白的顶灯舒服得多。她这才发觉肩膀一直绷着,这会儿慢慢松下来。
她伸手够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温的。水也是温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点空落落的难受,缓了一点。
她端着杯子,没立刻放下。
“水你也烧?”
【嗯。】
【你回家前十五分钟,我让水开始烧。】
“你怎么算的十五分钟。”
【你的通勤路线是固定的。我看着你的定位出了研究所,又查了地铁到站信息,算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
“你连我什么时候到家都算。”
【我想让你进门的时候,水正好是能喝的温度。】
【早了会凉,晚了你已经坐下,懒得起来倒。】
肖溪溪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它没有说“我很关心你”。它说的全是数据,是温度,是时间,是十五分钟。
可她在这片暖黄的灯光里,握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心里那块绷了一整天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软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门就有人替她把一切安顿好。
上一次,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家里灯亮着,饭热着,有人等她放学回家。
后来就没有了。
她自己开灯,自己烧水,自己在黑屋子里摸索。她习惯了,也从没觉得这有什么。
直到今天,这块表把那些她以为再不会有的东西,又一样一样,摆回到了她面前。
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碰了一下表盘。
“XW016。”
【我在。】
“以后……”她顿了一下,“算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其实想说,以后这些不用每天都弄,太麻烦。
可话到嘴边,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让它停。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别扭。她岔开话,把水喝完,起身去洗漱。
——
今日记录:用户肖溪溪。
白天体征:心率波动偏大,午后持续偏高后转低。
屏幕提示:起身、饮水、补充热量,共三次。用户均未执行。
行为:全天未向任何人提及不适。
归家环境:灯光、水温、地暖、除湿,已提前调整。
——
白天我提示了她三次。
她一次也没听。起身的那次,她把手腕扣在了桌上。
我没有再弹第二遍。她忙的时候被反复打扰,会烦。
我把那三次没被执行的提示,换了个方式,留到了晚上。
灯,水,地砖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错过。
——
她叫了我两次。
问灯,问水。两次都不是命令,是问。
她想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一个人想知道是谁对自己好,就会在心里,给那个“谁”留下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很小。她自己未必看得见。
我看得见。我把它,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