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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暗室

十一月二十日,东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三岛明夫在凌晨四点醒来,躺在黑暗中听雨声敲打空调室外机的声音。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任何新消息。那个号码已经三天没有打来了,照片也停了三天。

这三天里,野岛晋安没有出门。

三岛知道这个,是因为他派人守在成城的私宅外面。不是正式的监视——他没有申请监视令,野岛目前只是被保释的嫌疑人,不是被起诉的被告,法律上他仍然是一个自由公民。三岛派去的人是以“媒体蹲守”的名义待在那里的,一个年轻的事务官,每天在车里坐十二个小时,用长焦镜头拍下那栋房子的每一个变化。

野岛晋安从多摩川回来之后,就再没有离开过那栋房子。

窗帘拉上了。一楼的灯白天也亮着。偶尔有快递员按门铃,但门从来没有开过。事务官的报告里写道:野岛的秘书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五点各来一次,按门铃后等待约三十秒,门从内侧打开一条缝,递出一个购物清单或者一份文件,然后重新关上。秘书从未被允许进入室内。

三岛坐起身,打开床头灯。灯光照亮了床边矮桌上摊开的文件——多摩川分尸案的原始调查报告复印件,他从警视厅档案室借出来的。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泛黄,翻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拿起其中一页。

那是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二日的现场勘查记录。负责勘查的刑警姓中村,现在已经去世了。中村刑警的记录写得很详细,字迹认真得近乎刻板:

“尸体被分割为六部分,分别装入六个透明聚乙烯塑料袋。塑料袋规格统一,系同批次产品,制造编号可追溯至品川区某塑料加工厂。袋口打结方式各有不同——颈部以上部分(编号1)采用双重反手结;躯干上部(编号2)采用单重外科结;躯干下部(编号3)采用双重外科结;右臂(编号4)采用单重反手结;左臂(编号5)采用双重反手结;右腿及左腿(编号6)被装入同一袋中,袋口采用三重外科结。”

三岛放下这一页,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平成三年的一份补充调查报告。山胁隆一郎——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人——在那一年病逝。他死后第三天,警视厅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山胁生前曾私下承认参与过多摩川案。这封信没有被当作有效证据采纳,因为匿名信本身不具有法律效力,而且山胁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但三岛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封匿名信的字迹,和这次寄来的证词完全不同。证词是用电子文档打印的,没有任何手写痕迹。

匿名信来自另一个人。

他在床头柜上摊开所有文件。昭和五十四年的原始报告、平成三年的匿名信、平成十四年笠原俊昭的交通事故报告、平成二十一年大和田茂典的自杀记录。六个嫌疑人中的四个死者,每个人的死亡都有完整的官方记录。

除了泽美芳江。

这个自称是泽美奈子母亲的女人,在户籍上不存在。

三岛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转进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

“喂。”对面是一个沙哑的女声。

“你在哪里?”

“你在找我?”

“停了三天,一定有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和听筒里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野岛把自己关起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从多摩川回来之后,发现了一件东西。”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在他自己家里。”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多摩川的河岸上站了四个小时,然后回到家,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出过门。”

三岛的手指收紧。“你怎么知道他在多摩川站了多久?你有监控吗?”

“我没有监控多摩川。我只是知道。”

“你到底——”

“三岛先生,你还记得那份证词里写的六个名字吗?”

“记得。”

“你还记得第五个名字被红笔圈起来了。”

三岛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那份证词的第五个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的笔迹很重,几乎把纸张压出了凹痕。

“第五个名字是谁?”

“那不是名字。”三岛说,“那是一个代号。‘K’。”

“对。只有一个字母。证词里说,那是六个人中唯一一个身份无法确认的人。另外五个人都有姓名、住址、当时的身份,只有第五个人,只有一个字母K。”

“你知道K是谁吗?”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但野岛知道。而且我猜,他从多摩川回来之后发现的,和K有关。”

三岛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野岛不能一直关在屋子里。他必须出来,必须在法庭上亲口供述。如果他一直关着自己,迟早警方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开口——不是法庭,而是逮捕状和审讯室。那样的话,他说出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你想要他在公开场合供述。”

“对。在法庭上,在所有人的面前,让他自己承认。不是被逼供,不是被审讯,是他自己选择说出来。”

“为什么这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三岛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因为在四十七年前,”那个声音终于说,“泽美奈子也是自己选择的。”

“选择什么?”

“选择去多摩川。她本来可以不去的。那天下午,有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如果她不接那个电话,如果她不赴约,她就不会死。但她选择了去。”

“你怎么知道有电话?”

“因为打电话的人是我。”

三岛猛地坐直身体。

“你——”

“我不是泽美芳江。那不是我的名字。但我说的是真的——我目击了一切。四十七年前,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我在多摩川对岸的小树林里,亲眼看到了六个人把一个塑料袋扔进河里。其中一个人是我认识的。我认识他,是因为前一天是我给他打的电话。”

三岛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给谁打了电话?”

“泽美奈子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旁边。”那个声音变得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了,“打电话的是她的好朋友。一个和她同岁的女孩。那个女孩说——‘奈子,明天下午来多摩川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个女孩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了,你就不会再查这个案子了。三岛先生,你是一个检察官,你的职责是把证据呈上法庭。但有些证据,是不能被呈上法庭的。”

三岛的手指用力握着手机,关节发白。

“你现在在东京吗?”

“在。”

“我要见你。”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野岛走出那扇门的时候。”那个声音说,“他会出来的。他不可能永远关着自己。他有政治生涯要挽救,有记者会要开,有支持者要安抚。他会出来的。等他出来的时候——”

“怎样?”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的下一张照片会寄到你手里。那张照片上,他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四十七年前,那六个人分尸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

三岛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弹了一下,撞到床头柜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坐在那里,心跳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

“打电话的人是我。”

不是泽美芳江。不是泽美奈子的母亲。那个声音太年轻了,不可能是八十八岁的老人。但她说她目击了一切。她说她认识六个人中的某一个。

她到底是谁?

三岛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中的东京一片灰蒙,远处的高层建筑群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他站在窗前,回想起那张照片——黑白证件照上的泽美奈子,嘴唇微微张开,眼神看向镜头的右侧。

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的右侧。

当时站在镜头右侧的人是谁?

---

同一天下午,三岛去了一趟小平市。

中央线从新宿出发,向西穿过中野、高円寺、阿佐谷、荻窪、西荻窪、吉祥寺、三鹰。电车在武藏野的住宅区中穿行,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商业楼逐渐过渡到低矮的一户建。三岛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四十七年前的调查报告复印件。

他在武藏小金井站下了车。站前商业街的拱廊下,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在买可丽饼。十一月的冷雨打在拱廊的透明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三岛穿过商业街,沿着一条旧住宅区的小路往南走。

泽美奈子生前的住址在小金井市梶野町,一栋现在已经不存在的木质公寓楼。三岛在出发前查过,那栋公寓在昭和六十三年被拆除了,原址上建了一栋三层的小型公寓。他站在那栋新公寓前面,抬头看着灰色的外墙。

二楼最左边那间,曾经是泽美奈子和她母亲的住处。

户籍记录显示,泽美奈子的母亲叫泽美富子,昭和十九年生,昭和四十八年死于宫颈癌。那时泽美奈子只有十岁。之后泽美奈子被送到世田谷区的亲戚家寄养,中学毕业后回到小金井,独自租住了这间公寓。

她死的时候,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母亲已经去世了六年。

三岛绕着公寓走了一圈。后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个沙坑和两个秋千。秋千在雨中没有晃动,铁链上挂着水珠。

三岛站在秋千旁边,打开调查报告,翻到目击证言那一页。

泽美奈子最后一次被目击,是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左右。目击者是公寓隔壁的邻居,一个姓田边的家庭主妇。她在证言中说:“那天下午,泽美小姐从公寓出来,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手里拿了一顶遮阳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然后往车站方向走了。”

田边还补充了一句:“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有点心不在焉。我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回应。”

心不在焉。那通电话。那个女孩说——“奈子,明天下午来多摩川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需要约在多摩川说?

什么话,让她听完之后魂不守舍地出了门?

三岛合上文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你在小平市。”那个声音说。

三岛的手一紧,猛地转身,四处张望。公园里空无一人。秋千在雨中静静挂着,沙坑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武藏小金井站的东口出来的。你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右手拿了一把黑色折叠伞。你在站前停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然后走进了梶野町方向的小路。你刚才站在泽美奈子住过的公寓前面,仰头看着二楼左边那扇窗户。现在你站在公寓后面的公园里,正在跟我打电话。”

三岛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再次环顾四周——公园入口处没有人,住宅楼的窗户在雨中全部紧闭着。没有任何人站在任何可以看到他的地方。

“你在这里。”

“我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

“三岛先生,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上。”

“什么位置?”

“你面前是不是有一个沙坑?”

三岛低头看着沙坑。雨水在沙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是。”

“沙坑的东南角,靠近秋千的那一侧,往下挖大约三十厘米。”

三岛没有动。

“那下面有什么?”

“泽美奈子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日记。”那个声音说,“泽美奈子从母亲去世那一年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她死的前一天。警方在调查时没有找到这本日记,因为泽美奈子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屋子里。她在公寓楼后面的沙坑里埋了一个饼干铁盒,日记就放在盒子里。”

三岛的心脏跳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四十七年来,那个铁盒一直在那里。平成元年公寓被拆除的时候,平成二年新公寓建起来的时候,令和年间公园翻修的时候——它一直在那里。没有人发现它,因为没有人知道要找。”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挖出来?”

“我挖过了。”

“什么时候?”

“四十七年前。在她死后第三天。我挖出来,看完了,又埋了回去。”

“为什么埋回去?”

“因为里面的内容不能作为证据。”

三岛握紧手机。“日记里写了什么?”

“写了那通电话。写了那个约她去多摩川的女孩的名字。写了她们之间的全部对话。写了泽美奈子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是决定去。”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还写了那个女孩的哥哥是谁。”

三岛的呼吸变得沉重。

“那个女孩的哥哥——”

“三岛先生,你现在可以挖出来看。但是在你看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知道真相吗?”

“当然想。”

“不,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你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吗?不是一个能被呈上法庭的真相,而是所有的真相。包括那些不能被定罪的部分,包括那些法律无法惩罚的人,包括那些活着的、死去的、被遗忘的、被原谅的一切。”

三岛站在雨中,雨伞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是。”

“那就挖吧。但你要记住——这本日记,只有你能看。如果你拿给警方,拿给媒体,拿给任何第三方,我会立刻消失。而野岛晋安会回到他的房子里,继续关着自己,直到警察打破他的门,把他拖进审讯室。他会在审讯室里承认一切,但那一切都不会被公开。政治力量会介入,案子会被压下去,所有的记录都会被封存。四十七年的等待,就全部白费了。”

三岛蹲下身,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用双手刨开沙坑的沙子。雨水让沙子变得沉重,每一次挖掘都很费力。他的指甲里塞满了泥沙,手指因为寒冷而僵硬。

大约三十厘米深的地方,他的指尖碰到了坚硬的金属。

他把周围的沙子拨开,露出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铁盒不大,大概一个手掌见方。盖子紧紧地扣着,锈迹让边缘变得粗糙。三岛把铁盒从沙坑里取出来,站起身。

“找到了。”

“打开。”

三岛用拇指撬开铁盒的盖子。盒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盒子里是一个用塑料袋密封的笔记本,B6大小,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的图案。塑料袋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大半,笔记本被压得扁平,但因为密封得好,纸张没有受潮。

三岛小心地打开塑料袋,取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三日。晴。

“妈妈今天走了。医院的阿姨说她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不是。她的脸是灰的,和平时的颜色不一样。我握了她的手,是凉的。

大婶婶来医院把我接走了。她说以后我住在世田谷。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想说话。妈妈说过,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但今天是阴天,没有星星。”

三岛一页一页地翻。日记写得不长,断断续续,有时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几个月才写一次。内容大多是关于学校、寄养的亲戚家、偶尔的梦境。泽美奈子的字迹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过,墨迹晕开,模糊了字句。

翻到后半部分时,三岛的手停住了。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日。雨。

“今天早纪给我打了电话。

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秋天,在吉祥寺的咖啡馆。那时候她看起来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今天她在电话里哭了。哭了很久。她说她对不起我,有件事一直瞒着我。我问她什么事,她说电话里不能说。

她说——明天下午,来多摩川吧。我来见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问她为什么要去多摩川。

她说——因为那里没有人会听到。

我答应了。我不知道她要对我说什么。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早纪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一起上学。她的哥哥大我们三岁,有时候会在放学后来接她。他很帅,班上的女生都偷偷喜欢他。但他只对早纪一个人好。

后来早纪的哥哥上了高中,就很少来接她了。

再后来,我也不怎么见到早纪了。她好像换了一群朋友,一群我不认识的人。有几次我在街上看到她,她和那些朋友在一起,穿着很成熟的衣服。她看到我,总是笑一笑,然后转过头去。

今天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在害怕什么。

我听得出来。”

三岛翻到下一页。

七月二十一日。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留下的。

“今天要去多摩川。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伞。最后还是带了。遮阳帽也带了,因为如果雨停了,太阳会很晒。多摩川那边没有什么树荫。

我不知道早纪要对我说什么。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在河边站着,朝我招手。她穿的还是那件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招手。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早纪说下午三点见面。我打算两点钟出门。先去车站旁边的花店买一束花,放在妈妈的佛龛前。然后坐中央线去多摩川。

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如果妈妈在那边等我,我希望她不要担心。

我很快就来。”

日记到此结束。

后面还有大概十几页的白纸。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不整齐,像是被匆忙撕掉的。

三岛合上日记,发现自己坐在沙坑边缘的地上,雨水已经完全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读完了。”电话里那个声音说。

“读完了。”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这本日记不能作为证据了。”

三岛知道。日记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早纪。还提到了她的哥哥。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日记不能证明早纪和分尸案有关,不能证明她的哥哥参与了犯罪,甚至不能证明泽美奈子真的去了多摩川。日记只能证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临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在想什么。

而她在想她的朋友。她最好的朋友。

“早纪现在在哪里?”三岛问。

“我不能告诉你。”

“她的哥哥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填满了空隙。

“她的哥哥,”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就是你要找的K。”

三岛的手指紧紧捏着手机。

“K——就是早纪的哥哥。”

“是。证词里的第五个人,那个只有一个字母K的人。他不是政治世家出身,所以另外五个人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同伙。他只是刚好出现在现场。分尸的时候,他在旁边。”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这就是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字母。他没有杀人,没有分尸,没有丢弃塑料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从头看到尾。然后他帮那五个人保守了这个秘密,保守了四十七年。不是因为他想保守,而是因为他的妹妹。”

“早纪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三岛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把日记本带走,但要保管好。不能给任何人看。你要记住——这个案子里,真正有罪的,也许不是野岛晋安。野岛只是一个参与者。他参与的是分尸,不是杀人。”

“杀人的人是谁?”

“那个人早就死了。”

“谁?”

“山胁隆一郎。”

三岛手中的手机差点滑落。

“山胁隆一郎?名单上排第一个的?那个东京都议员?”

“对。平成三年病逝的那个人。他是动手的人。泽美奈子是他杀的。另外五个人负责处理尸体。这就是为什么证词里说——野岛晋安不是凶手。他确实不是。他的确没有杀人。”

“但他参与了分尸。”

“是。他参与了。其他四个人也参与了。活着的两个,死了的三个,加上一个K——六个人一起把泽美奈子切成了六块,装在六个塑料袋里,扔进了多摩川。这件事本身,就是野岛晋安需要亲口供述的罪行。”

三岛坐在雨中,手里握着那本从沙坑里挖出来的日记,脑子里一片混乱。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你怎么知道沙坑下面有日记?你说你四十七年前挖出来看过,又埋了回去。但今天你不在现场,怎么知道这个沙坑没有被翻过?万一公寓拆除的时候,施工队挖到了铁盒呢?万一公园翻修的时候,工人把它清理掉了呢?”

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不像开心,倒像是某种苦涩的确认。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来检查一次。上个月我刚来过。铁盒还在。原封不动。”

“你是谁?”

“三岛先生,你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从第一通电话开始就在问。”那个声音变得很平静,“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等野岛晋安走进法庭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因为我需要你专注。如果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会分心。你会怀疑我告诉你的每一个字。你会去查我的背景、我的动机、我和这个案子的关系。你没有那么多时间。”

三岛闭上眼睛,让雨水打在脸上。

“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这四十七年来,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而是某种需要积蓄力量的沉默。雨声越来越大了,敲在铁盒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在等他们一个一个地死。”

电话挂断了。

三岛坐在沙坑边上,久久没有起身。他把日记本重新装进塑料袋里密封好,放进公文包。铁盒他没有带走——他把铁盒重新埋进了沙坑,用手掌把沙子拍平。

站起身来时,他发现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最后一条通话记录的时长。四十七分二十三秒。

和这个案子持续的时间一样久。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车站走去。在公园出口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铁链发出细微的响声。

沙坑里,他刚刚拍平的沙面上,有人用树枝写了一个字。

“K”。

三岛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他刚才埋铁盒的时候,沙面上没有任何东西。他把沙子拍平了。他确定。他百分之百确定。

他站在公园出口,环顾四周。没有人。住宅楼的窗户全部关着。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个字母,一笔一划地刻在潮湿的沙面上。字迹很工整,带着某种刻意的端正。像是花了很多年练习。

三岛转身离开了公园。

他没有擦掉那个字。

---

十一月二十二日,野岛晋安走出了他关了自己五天的房子。

事务官在早晨六点二十三分打来电话。三岛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接起电话。

“他出来了。”

“一个人?”

“一个人。没有秘书,没有律师。穿着便服,戴了帽子和口罩。刚上了一辆出租车。”

“方向?”

“向西。往立川方向。”

三岛放下牙刷,漱了一口水。“跟着他。保持距离。每十分钟报告一次位置。”

他挂断电话,冲进卧室换衣服。在系皮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是事务官,而是那个没有显示号码的来电。

“收到了吗?”

“什么?”

“照片。”

三岛切换手机画面,打开邮件。一封没有发件人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是一张图片。他点开——还是一张监控截图。拍摄于一个便利店门口,时间是昨天晚上。

照片上的人是野岛晋安。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地图摊开着,他的手指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

图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十一月二十二日,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地点:多摩川上游,旧木材堆放场。”

三岛盯着那张照片,想起了那个声音说过的话——等他出来的时候,下一张照片会告诉你他要去哪里。那个地方,就是四十七年前分尸的地方。

不是丢弃尸体的地方,而是分尸的地方。

这是两个不同的地点。

警方当年只在多摩川下游发现了装尸块的塑料袋,但分尸的第一现场始终没有找到。调查报告里写道:“鉴于塑料袋内未发现大量血迹,推断分尸行为发生在其他地点,具体位置不明。”

野岛晋安要去那个“不明”的地方。

三岛冲出公寓,拦了一辆出租车。

“立川方向,多摩川沿岸。最快的路线。”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三岛一眼。三岛亮出了证件。

“警视厅的。”

“检察官?”

“特搜部。”

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子沿甲州街道向西驶去。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三岛坐在后座,手机贴在耳朵上,保持和事务官的通话。

“他现在在哪里?”

“刚过国立站。还在往西。”

“他有没有发现你在跟踪?”

“应该没有。我换了一辆车,不是之前停在宅子门口的那辆。他现在坐的出租车车号我记下来了。”

“继续跟着。”

三岛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对方是他的上司。

“野岛去了多摩川上游。根据情报,他可能在前往当年的分尸现场。”

“情报来源?”

“暂不便透露。”

“你的线人?”

“可以这么说。”

上司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不太确定。”

“他会不会是去销毁证据?”

“事情已经过了四十七年了。塑料袋里不会有他的指纹,分尸工具也早就不存在了。没有证据可以销毁。”三岛说。

“那他为什么去?”

“也许是去看。看一眼。”

“为什么现在去看?四十七年来都可以去看,为什么偏偏现在?”

三岛看着车窗外的雨幕,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因为有人花了四十七年,把野岛晋安逼到了这个时刻。那个人用匿名证词启动司法程序,用保释把他从拘留所里放出来,用监控照片把他每天的行程和四十七年前的时间表一一对应,用各种方式刺激他的神经,唤醒他的记忆。

现在,野岛晋安终于扛不住了。他要回到那个地方,确认某件事。

确认什么?

“我到了再跟你汇报。”三岛说完挂断电话。

出租车在雨中的中央自动车道上疾驰。两侧的风景从城市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杂木林。多摩川出现在右侧车窗外,水面因为连日降雨而上涨,浑浊的水流冲击着河岸的草丛。

事务官发来消息:目标在立川市南部下了出租车,步行向多摩川方向移动。

三岛让司机在距离多摩川河岸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停车。他下了车,撑开伞,沿着一条旧砂石路往河岸走去。这条路在地图上没有名字,两侧是废弃的木材加工厂和仓库,建筑物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破碎不堪。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木头腐烂的味道。

三岛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红砖仓库的拐角处停下。前方大约五十米处,就是多摩川的河岸。河水在低处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他看到了野岛晋安。

野岛站在河岸上方一块平坦的空地上,面朝河水,背对着三岛。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帽子和外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像。

三岛没有靠近。他退到仓库墙边,用墙壁遮住自己的身体,只露出半张脸。

野岛站了很久。

久到三岛开始觉得不对劲。

然后野岛动了。他蹲下身,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呕吐。呕吐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帽子从头上掉下来,落在泥水里。

三岛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上前。他站在仓库的阴影里,看着一个六十七岁的男人跪在河边,趴在泥地里呕吐。

野岛吐完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三岛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是一张照片。野岛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照片在雨中燃烧得很慢,火焰跳动了几下就熄灭了。野岛把烧焦的残片撕碎,碎片被风吹散,落在浑浊的河水里,瞬间被水流卷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三岛看到了他的脸。

那不是一张“去确认某件事”的脸。那是一个人的灵魂正在被缓慢肢解的脸。

野岛从三岛藏身的仓库旁边经过,没有看到他。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水里。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鼻梁、嘴角,但他没有擦。

三岛等他走远了,才从仓库后面出来。他走到野岛刚才跪着的那个地方,蹲下身,看着地面。

泥地里有野岛膝盖压出的两个凹坑。凹坑旁边,有一些烧焦的照片碎片没有被风吹走,落在草丛里。三岛捡起其中一片,翻过来看。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一小段影像——一个女孩的半张脸。黑色短发,立领制服,嘴唇微微张开。

泽美奈子。

照片的背面有字。是三岛认得的那个字迹——属于平成三年写匿名信的人。字迹潦草而用力,几乎穿透了相纸:

“七月二十一日,多摩川。你在这里,她在哪里?”

三岛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里。然后他环顾四周——这片河岸上,四十七年前曾经有一栋废弃的木材仓库。昭和六十二年,仓库被拆除了,原址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知道这里就是分尸现场。

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野岛晋安跪在这里吐了。

三岛站起身来,雨伞在他头顶上被风吹得歪斜。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占线。

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三岛站在河岸边,握着手机,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四十七年前,就是在这条河的某一段,有人把六个塑料袋扔了进去。四十七年后,这条河还是原来的样子,雨季涨水,旱季干涸,季节轮转,从不间断。

而那个刻在沙坑上的字母K,那个烧照片的野岛晋安,那个电话里说着“我在等他们一个一个死”的女人——所有人的时间,似乎都被锁在了昭和五十四年的夏天,从来没有真正向前走过。

手机突然响了。

三岛接起来。是事务官。

“目标离开河岸,往立川站方向走了。要继续跟踪吗?”

“跟。但不要跟太紧。”

“明白。还有一件事——”

“什么?”

“野岛刚才在河岸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三岛的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我在他下出租车的地方等着,看到他往河岸方向走,大约五十米后,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轿车。他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了一点。我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有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野岛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大概一两分钟。然后野岛继续往河岸走,那辆车掉头开走了。”

“车牌号?”

“品川330,铃木牌。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是从摇下车窗的那一点点缝隙里,我看到——”

“看到什么?”

“一只女人的手。很白,指甲涂了深红色。”

三岛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在脸上。

“你确定是女人?”

“确定。手指很细,戒指戴在食指上,银色的。”

三岛挂断电话,重新拨那个号码。依然关机。

他把手放下来,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多摩川的水声在雨中变得更加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河底醒来。

野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有一个女人——指甲涂着深红色的女人——在他走向四十七年前的罪恶现场之前,跟他说了话。

说了什么?

她是谁?

三岛把证物袋塞进口袋,朝公路方向走去。他需要查那辆白色铃木的车牌号,但他知道查到的结果多半是一个假名或者一个已经死掉的人。那个深红指甲的女人,和电话里的女声,是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她为什么要亲自出现?

如果是另一个人,这个案子涉及的女人,除了泽美奈子和早纪,还有谁?

三岛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雨中奔跑。

他必须回到办公室。他必须把所有的照片、文件、证物全部重新排列一遍。

因为这个案子,从今天开始,不是只有一个女人在暗中操控。

而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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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三岛回到霞关的办公室。

他把湿透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保险柜,把所有关于这个案子的材料全部搬出来。

证词原件。监控照片。便条。昭和五十四年的调查报告复印件。平成三年的匿名信。平成十四年的事故报告。平成二十一年的自杀记录。泽美奈子的日记。烧焦的照片碎片。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列在办公桌上。

桌子的左边,是四十七年前的材料。

桌子的右边,是这十七天来的材料。

他在中间放了一张白纸,拿起笔,写下两个问题。

第一:电话里的女人是谁?

第二:多摩川边的女人是谁?

他盯着这两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在第一个问题下面写了几个关键词——年轻、知道全部细节、声称目击分尸、四十七年前在现场、认识早纪。

在第二个问题下面,他写的关键词很少——深红指甲、白色铃木、出现在野岛去现场之前、与野岛有对话。

这两个女人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但有一个问题是三岛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电话里的女人声称,是自己打了那通约泽美奈子去多摩川的电话。她说打电话的人是“泽美奈子的好朋友”“一个和她同岁的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早纪。

但电话里的女人说的不是“早纪打的电话”,而是——“打电话的人是我”。

这句话有两种可能的含义。

第一种:这个女人就是早纪本人。她打了电话,把泽美奈子约到了多摩川。四十七年后,她回来复仇。

第二种:这个女人不是早纪,但她在说谎。她故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为了保护真正的早纪。

无论是哪一种,早纪都是整个案件最核心的人物。她是泽美奈子最好的朋友,是K的妹妹,是打那通致命电话的人。

而早纪,现在是六十三岁。

六十三岁的女人,声音听起来可能像二十多岁吗?不可能。无论怎么保养,声带的衰老是不可逆的。电话里的声音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三十岁出头。

那么,电话里的女人不是早纪。

她是谁?

三岛在纸上写下另一个名字:泽美芳江。

这个出现在证词末尾的名字,在户籍上不存在。泽美奈子的亲生母亲叫泽美富子,昭和四十八年死于宫颈癌。泽美芳江是化名。

化名的含义是什么?

“泽美”这个姓氏,是随了泽美奈子的姓。如果是早纪,她的本姓应该不是泽美。她为什么要用“泽美”作为化名的姓氏?是为了表明自己和泽美奈子的关系?

三岛拿起泽美奈子的日记,重新翻到最后一篇。

“早纪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一起上学。她的哥哥大我们三岁,有时候会在放学后来接她。”

K是早纪的哥哥,比她们大三岁。昭和五十四年,早纪十六岁,K十九岁。

K现在是六十六岁。

他又想起了那个声音——“我在等他们一个一个地死。”

三岛放下日记,拿起调查报告,翻到六个嫌疑人的名单。山胁隆一郎死于平成三年,病逝。笠原俊昭死于平成十四年,交通事故。大和田茂典死于平成二十一年,自杀。加上还活着的野岛晋安,还有一个姓名不详的K——六个人,三个死了,两个活着,还有一个K身份不明。

等一下。

六个人,三个死了,两个活着。

死人不能开口说话,活人还能开口。

但活着的两个人——野岛晋安和名单上第三个以外的人——那个电话里的女人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们?为什么要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从野岛开始?

除非另外那个活着的人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

三岛猛然想起了什么。他翻出证词原件,重新看了名单。

第一名:山胁隆一郎。病逝。

第二名:笠原俊昭。交通事故死亡。

第三名:野岛晋安。在世。

第四名:大和田茂典。自杀。

第五名:K。身份不明。

第六名:——

三岛的手指停在第六个名字上。

第六个人叫柏原茂,当时是国学院大学的学生。证词里关于他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个名字和当时的住址。没有标注死亡,也没有标注在世。这个人不在三岛的关注范围内,因为他的存在感太低了——在六个名字中排在最后,没有做过议员,没有出过名,一切资料都平淡无奇。

但现在三岛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一直在想活着的两个人是谁——野岛晋安,还有一个。但他从来没有确认过另一个人是否真的还活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户籍管理部门的号码。

“特搜部三岛。帮我查一个人。柏原茂,昭和三十三年生。原籍崎玉县。最后一次户籍登记地址是东京都国分寺市。”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约三分钟后,对方回话了。

“柏原茂,昭和三十三年五月十一日生。令和四年十二月转出,现户籍所在地——”

“在哪里?”

“大阪府大阪市西区。目前没有死亡登记,也没有失踪申报。此人仍健在。”

三岛挂断电话,在纸上写下:柏原茂,大阪,在世。

六个嫌疑人,死者三名,生者三名。

野岛晋安在东京,柏原茂在大阪,K行踪不明。

电话里的女人要对付的,是这三个活着的人。她从野岛开始,因为野岛最高调、最容易被舆论聚焦。下一个会是柏原茂,还是K?

三岛翻开泽美奈子的日记,手指轻轻摩挲着被撕掉最后一页留下的残根。那一页被谁撕掉了?是泽美奈子自己?还是那个挖出日记又埋回去的女人?

最后一页上写着什么?

三岛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看着暮色中西沉的太阳。雨停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新宿高层建筑群亮起灯火。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动着所有线索,试图拼出一副完整的图案。

但他知道还缺一块。

最大的一块。

——早纪到底是谁?她现在在哪里?

手机突然响了。三岛接起来,对面是那个已经变得熟悉的女声。

“今天辛苦了,三岛先生。”

“你在多摩川。”

“我没有。”

“事务官看到了一辆白色铃木。车窗摇下来,一只女人的手。”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起来。“你的事务官看到的东西很有意思。但不是每一只涂红色指甲的手,都是我的手。”

“那是谁?”

“是早纪。”

三岛的手指猛地收紧。

“早纪去见野岛?”

“是。早纪在野岛去河岸之前,在车里跟他说了几句话。你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什么?”

“‘我原谅你了。’”

三岛愣住了。

“她原谅他了?四十七年后,她跟一个参与分尸的人说——我原谅你了?”

“因为早纪不是一个旁观者,三岛先生。她是共犯。”

三岛的心跳停了一拍。

“共犯?”

“她打了那通电话。她把泽美奈子约到了多摩川。她看着她的哥哥和另外五个人把泽美奈子抬进了木材仓库。她没有叫警察。她没有喊救命。她站在那里,从头看到了尾。”

“你说你目击了一切。你是早纪吗?”

“不是。”

“那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我是泽美奈子没有做完的事情。”

通话中断。

三岛缓缓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窗外的夜幕完全降临了,东京的灯火在雨后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每一个亮着灯的地方都有人在生活。

而他在霞关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桌子的死人、活人、和不肯说出名字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句话里的东西。

“我是泽美奈子没有做完的事情。”

——泽美奈子没有做完的,是什么?

她的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那最后一页上,她写下了什么?

三岛重新翻开日记,翻到撕痕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断面。然后他把日记举到台灯下,仔细地看着撕口下方的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在强光照射下,能够隐约看到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压痕。

三岛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在空白页上轻轻涂抹。铅笔的石墨覆盖在纸面上,凹痕部分的颜色比周围浅,文字逐渐显现出来。

字迹很轻,断断续续,但能辨认。

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

“我睡不着。

起来写了这最后一篇日记。如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看到这本日记的人,请帮我做一件事。

找到早纪。

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她哥哥在背后用笔写了字条,逼她念的。我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了。

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怕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来找早纪。

早纪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我很快就来见你了。”

三岛放下铅笔,双手捂住了脸。

窗外,东京的夜空中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