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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无罪之罪的证明

第一章保释

东京地检特搜部的检察官三岛明夫在早晨六点被电话吵醒。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立刻坐起身来。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号码,而是那个号码他完全不认识——他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一部私人用。响的是私人手机,而知道他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十个。

“三岛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年轻的,平稳的,像是在朗读什么文件,“有一份东西,我想请您看一下。”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今天中午十二点,一份匿名证词会被送到特搜部的窗口。昭和五十四年七月,多摩川分尸案的证词。关于野岛晋安议员。”

三岛的手指收紧,指节抵住手机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到底是谁?”

“证词里写得很清楚。包括野岛议员在内,一共六个人。”那个声音顿了顿,“其中三个人现在都还活着,都在政界。另外三个人已经死了。十二点,窗口,请务必亲自接收。”

电话挂断了。

三岛回拨,关机。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晨光。四十七年前的案子。多摩川。分尸。野岛晋安——那个即将在下周被任命为法务大臣的男人。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今天不要去办公室。在品川站东口的酒店等我。”

三岛挂断电话,起身穿衣。公寓在江东区,十七层,从窗户可以看见隅田川。他站在窗前扣着衬衫的扣子,想起昨天下午在走廊上遇到野岛晋安的情景。那时候野岛正从委员长办公室出来,身边围着三个秘书,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微笑。他主动朝三岛点了点头——三岛的职位还不到能让一个即将成为法务大臣的人主动打招呼的级别,但他确实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种预演。

三岛穿上外套,拿上工作手机,检查了一下配枪——不在手边,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不需要配枪,今天不需要。

他从江东区出发,乘地铁抵达霞关。特搜部的办公室在法务省大楼的北翼,一个很少有人愿意主动经过的角落。八点十分,走廊里的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小的嗡鸣声。三岛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没有人。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关键词。

多摩川分尸案,昭和五十四年,泽美奈子。

屏幕上弹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案件概述: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早晨,多摩川下游河岸发现一具被肢解的少女尸体,死者身份经确认为世田谷区居民泽美奈子,十六岁。死因系窒息。尸身被分割为六部分,分别装在不同规格的聚乙烯塑料袋中。案件至今未破。

三岛继续往下翻。当时的新闻报道扫描件:报纸已经泛黄,标题用的是昭和末期的那种粗体字——“多摩川惊现女尸”“十六岁少女惨遭杀害”“警方成立特别搜查本部”。当时的搜查本部设在小平市,动员了一百二十名警力,但最终未能锁定嫌疑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的报道中提到,警方最初认为这是一起单人作案,但现场的证据——袋子的打结方式、尸块的切割手法——显示出至少有两个人参与的可能。这个信息后来被警方否认了,在之后的记者会上,警视厅刑事部长表示“该案系单人作案的可能性较高”。

三岛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死者的照片。一张黑白证件照,应该是从学生证或者什么证件上翻拍的。泽美奈子穿着立领制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眼神看向镜头的右侧。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的右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他把照片放大。十六岁。昭和五十四年的十六岁。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六十三岁。

三岛关掉电脑,起身走向窗口。特搜部的办公室窗户朝向内庭,只能看见另一栋楼的墙壁和楼下垃圾桶排列整齐的铁笼。他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在警察厅刑事局工作时听过的一个说法:多摩川分尸案之所以没破,不是因为缺少线索,而是因为有人让调查停了下来。

那个人是谁,没有人说清楚过。

十一点四十分,三岛离开办公室,走向一楼大厅的接待窗口。特搜部的窗口设在走廊尽头,一个半封闭的隔间,平时用来接收各类举报材料和申诉文件。负责窗口事务的职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片山,看到三岛走进来有些意外。

“三岛检察官,您怎么下来了?”

“有份材料要给我。”三岛说。

“您打个电话我就送上去——”

“我在这里等。”

片山没再说话,低头整理着上午收到的一摞文件。三岛站在窗口旁边,看着走廊尽头挂着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十二点整。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男人从正门方向走过来,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径直走到窗口前。

“寄给特搜部的。”他把信封从窗口递进去。

片山正要伸手去接,三岛先一步接过了信封。信封很普通,B5大小,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是当面送达的。

“是谁让你送来的?”三岛问。

那个男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快递公司。”

“哪家快递公司?”

“宅急便。客人委托十二点整送到这里。”

“委托人是谁?”

“不知道。工作单上没写。”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三岛没有拦住他。他掂了掂信封,不厚,大概有十几页纸。封口用透明胶带粘得很严实。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电子文档打印的:

“关于昭和五十四年多摩川分尸案,以下证言均为属实。”

三岛翻开第二页。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现场示意图,画得很详细——河岸的位置,发现尸体的具体地点,六个塑料袋分别被发现的地点。每一个地点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然后是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三岛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越来越用力。

第三页开始是人名。

六个名字,按照顺序排列。

第一名:山胁隆一郎。时任东京都议会议员(平成三年病逝)。

第二名:笠原俊昭。时任早稻田大学法学部学生(平成十四年死于交通事故)。

第三名:野岛晋安。时任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部学生,现为众议院议员。

第四名:大和田茂典。时任上智大学文学部学生(平成二十一年自杀)。

第五名:——

名单上第五个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三岛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件事远比他想得复杂。

他合上文件,转头看向片山。“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片山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岛拿着信封上楼,回到办公室,反锁房门,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拨通了品川那个酒店房间的电话。

“东西到了。”他说。

“内容呢?”

“六个名字。当年参与分尸的六个人。三个已经死了,两个目前不在政界,还有一个是野岛晋安。”三岛顿了顿,“但这不是关键。”

电话那头没说话。

三岛继续说:“这份证词里的署名——证人自述叫做泽美芳江。”

“泽美?”

“泽美奈子的母亲。”三岛说,“她声称目击了一切。四十七年前,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还活着?”

“不知道。证词是匿名递过来的,但署名是泽美芳江。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是八十八岁。”三岛看着手里的文件,“有一个问题。”

“什么?”

“证词的最后一页。”三岛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野岛无罪’。”

“这是她的结论?四十七年的调查,最后说凶手无罪?”

“不。”三岛盯着那四个字,回忆起接到的那个电话,那个年轻女声所说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进法庭。”

“她的意思是:野岛自己会证明自己无罪。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去证明。”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三岛说,“但现在只能顺着走了。”

“逮捕?”

“逮捕。”

---

野岛晋安是在同一天下午三点被捕的。

当时他正在永田町的议员会馆里召开记者会,宣布自己即将就任法务大臣的消息。闪光灯连成一片,他站在发言台后面,脸上带着适度的谦逊和藏不住的得意。

然后特搜部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三岛站在那两名检察官身后,没有走进房间。他站在门口,看着野岛晋安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所有变化——震惊、愤怒、困惑,最后凝固成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恐惧。

“野岛晋安先生,根据刑事诉追法第——”

野岛没有听那个人说完。他抬起手,制止了那个声音。

“让我完成这个记者会。”

现场已经被闪光灯淹没了。记者们蜂拥到前排,快门声像暴雨砸在屋顶上。野岛站在那片暴雨中,九十度鞠躬,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逮捕的人。

“诸位,这是政治阴谋。”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三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特搜部,三岛。”

“三岛检察官。”野岛点了点头,“我们还会再见的。”

三岛没有说话。他看着野岛晋安被两名检察官押着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个瞬间,他想起那份证词最后一页的四个字。

野岛无罪。

她写下这四个字,不是为了宣判,而是一份挑战书。

三岛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那个已经关机的号码。没想到,竟然接通了。

“他已经进去了。”三岛说。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声。

“保释应该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批准。他是议员,有特别待遇。”

“不需要。”那个声音说,“他说不定比你还急。”

电话再次挂断。

三岛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始至终没有问对方是谁。

或者说,他一直没有敢问。

因为当他看到证词中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名字时,他隐隐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四十七年前看着他。

---

野岛晋安的保释果然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批准了。

东京地方法院裁定保释金三千万日元,理由是“无逃亡及湮灭证据之虞”。这个裁定本身并无不妥——野岛是现任众议员,拥有固定住所和稳定职位,从任何标准来看都符合保释条件。

但三岛知道这件事里藏着某种不对劲。

那份匿名证词的内容尚未公开,但已经在警界和检察系统内部引起了轰动。东京地检的高层在当天晚上就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的内容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三岛的直属上司在会后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这份证词,你看过了?”

“看过了。”

“真实性?”

“无法核实,但至少很具体。姓名、时间、地点都有。”

“泽美芳江这个人在哪里?”

“查不到。小平市居民登记中没有这个名字。泽美奈子生前的户籍显示,她是单亲家庭,母亲在她十二岁时病故。”

上司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这个证人根本不存在?”

“不一定。”三岛说,“也许她不是生母,也许她改了名字,也许‘泽美芳江’只是一个化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知道得非常详细。”

“详细到什么程度?”

“详细到她知道分尸时的切割顺序。”

上司没再问下去。他递给三岛一份文件:“野岛晋安明天下午会被保释。届时你要去拘留所监督交接程序。”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份证词是你经手的。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由你负责。”

三岛接过文件,没有翻开。他站在上司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永田町灯火通明,远处就是国会大厦的尖顶。那栋楼里,此刻应该有很多人在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保释程序办得很快。三岛站在小菅拘留所的出口处,看着野岛晋安换回便服走出来。他的西装是银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如果没有那两个跟在身后的律师,他看起来就像刚参加完一场饭局。

“三岛检察官,又见面了。”

野岛主动伸出了手。

三岛握了握他的手。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掌心的温度正常,不凉也不热。

“野岛议员,请配合接下来的调查。”

“当然配合。”野岛说,“清者自清。那份所谓的‘证词’完全是捏造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陷害我,但四十七年前的案子——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刚上大学二年级。”

“您的户籍显示,昭和五十四年七月,您在东京都小平市有一处租住的公寓。距离案发现场大约三公里。”

野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确实在那里住过。但光凭距离就想给人定罪,三岛检察官,我建议你们警方的调查更严谨一些。”

他朝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律师紧跟其后。在拉开车门之前,他回过头。

“对了,三岛检察官,泽美芳江这个人,你们查到了吗?”

三岛没有回答。

野岛笑了一下,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驶出拘留所大门,消失在下町的街景中。

三岛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条。

他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他出来了。”

“比我想的要快。”

“接下来呢?”三岛问。

“接下来?”那个年轻女声轻轻笑了,“接下来他会自己走向真相。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最好派人盯着他。不是因为怕他跑,而是怕他出意外。”

“意外?”

“他是被保释出来的,三岛先生。保释的意思是暂时获得自由。自由对于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是一个最危险的词。”电话那头顿了顿,“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的时候。”

三岛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天空。十一月的东京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铅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路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年轻,穿着黑色的风衣,长发,在风中一动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脸,但三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正在看着自己。

一辆公交车驶过,遮住了那个身影。等公交车过去之后,她不见了。

三岛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

从那天晚上开始,三岛每天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第一封信在野岛被保释的第二天早晨送到。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彩色打印,像素不高,显然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照片上是野岛晋安,站在一个便利店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绿茶。拍摄时间是昨晚八点十二分。

第二封信在隔天送到。同样是一张监控截图,野岛在六本木的一家书店里,站在历史类书架前,手里翻着一本关于战后日本的书。拍摄时间是下午三点。

第三封信,野岛在神保町的咖喱店独自吃饭。

第四封信,野岛在地铁车厢里,低头看手机。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每一张照片都附着一张便条,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日期都是昭和五十四年七月的某一天,时间则各不相同。

第八封信送到的时候,三岛把它和前面七封信摊在办公桌上,按照便条上的日期排列。从七月一日到七月二十一日,正好是泽美奈子从失踪到尸体被发现的那段时间。

便条上的时间则构成了另一种顺序——午夜,凌晨,黄昏,正午。

三岛想起那份证词里的现场示意图。图上标注了六个塑料袋被发现的地点和时间,那些时间和便条上的时间完全吻合。

有人在对野岛进行一次“时间上的还原”。

把他放在和四十七年前完全相同的时间节点上,用某种方式逼他回应。

三岛拿起电话,拨通了野岛律师的号码。

“野岛议员最近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律师犹豫了一下。“没有,一切正常。野岛议员每天在家里整理资料,准备应对接下来的调查。他没有离开过东京。”

三岛挂断电话,看着桌上那八张监控截图。

野岛没有收到奇怪的东西,他本人就是那个奇怪的东西。他走出拘留所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留、每一个路过的街角,都在被精确地记录和解读。而那些看似完全偶然的行动——便利店、书店、咖喱店——在监控截图与昭和五十四年日期的对应中,呈现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秩序。

便利店在七月二日,泽美奈子最后一次被目击的第二天。

书店在七月八日,警方开始大范围搜索的那一天。

咖喱店在七月十五日,警方宣布成立特别搜查本部的那一天。

野岛晋安完全不知道这些日期的含义。他只是在过他的日常生活——保释之后的日常,等待审判的日常。但有人正在把他的每一个日常行为,翻译成四十七年前的时间表。

这个人不只是在追踪野岛。这个人正在用监控录像、便利店、书店、地铁——所有这些城市里最普通的事物,编织成一个网。

而野岛晋安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网的中心。

三岛拨通了那个号码。这一次,铃声只响了半下就被接起来。

“你的信我收到了。”三岛说。

“很好。”

“这些监控截图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他的日常生活而已。一个被保释的议员,不喝酒不聚会,每天去书店买书,去便利店买绿茶,规规矩矩地回家。这不是很值得赞赏吗?”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三岛先生,你还记得那份证词的最后一页吗?”

“野岛无罪。”

“‘野岛无罪’。他必须亲口说出这四个字。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想起一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

“比如?”

“比如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日的下午,他在哪里。七月八日的晚上,他和谁在一起。七月十五日的清晨,他醒来的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三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

“我不是在监视他,三岛先生。我只是在帮他回忆。回忆四十七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知道野岛晋安现在在做什么吗?”

“在做什么?”

“此刻,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他正在自己书房的窗前,向外看。”那个声音变得很轻,“他从保释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开始,就有这么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关上所有的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你怎么知道?”

回应他的是第三次的通话中断。

三岛放下手机。

手指还在桌面上,维持着那个敲击到一半的姿势。

---

次日晚上十一点半,三岛开车去了一趟世田谷区。

野岛晋安的私宅在成城,一处安静的住宅区。三岛把车停在距离那栋宅子大约两百米外的一个停车场上,熄了火。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车窗看向远处那栋两层西式建筑。

一楼亮着灯,二楼只有一扇窗户里有光。那应该就是书房。

三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一分。

二楼窗户的灯熄灭了。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前。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面朝外,似乎在看着什么。

在黑暗里,看着外面同样黑暗的街道。

三岛握着方向盘,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刚刚拼好的拼图前,图案即将显现,但他还没准备好看到那到底是什么。

四十七年前的多摩川,六个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野岛晋安说他完全不记得了。

但如果他真的不记得了,为什么每天晚上要站在黑暗的窗前?

三岛在车里坐了很久。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二楼的窗帘依然拉开着,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发动汽车,驶出住宅区。在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没有发件人号码。

内容是:“他已经开始想起来了。”

三岛盯着那行字,直到后面的车辆按喇叭催促。他踩下油门,驶入空荡荡的深夜街道,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多摩川岸边,六个塑料袋,和一双看向镜头之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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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释后的第十一天,野岛晋安去了多摩川。

三岛是在事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下午,他的手机收到了一张新的监控截图。这一次不是便利店也不是书店,而是JR中央线某节车厢里的监控画面。野岛晋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便服,戴着口罩,身边没有律师也没有秘书。拍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随附的便条上只写了一个词:“多摩川”。

三岛拨了野岛律师的电话。律师说野岛当天确实出门了,说是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中午前后出发,预计傍晚回来。

但三岛知道那个方向不是去图书馆。JR中央线向西,那是往立川、八王子方向去的路。多摩川的案发现场,就在那个方向。

便条上写着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昭和五十四年的同一天——七月二十一日——正是泽美奈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日子。

三岛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收好照片,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里已经放了十几张类似的东西,每一张都是关于野岛晋安的行踪记录。从保释到现在,不到两个星期,野岛晋安所有的公开行动几乎都被记录在案。

但更让三岛在意的是:那个每天寄照片的人,怎么知道野岛会去哪里?

便利店、书店、咖喱店、地铁车厢——野岛晋安的行动路线看似随机,但那个寄照片的人总能在事前就知道,才能调取到对应的监控画面。这个人不仅仅是在监控野岛,这个人简直像是在控制野岛的行程。

或者,野岛晋安的行动本身,就是某种不可抗拒的“还原”。

三岛关掉办公室的灯,坐在黑暗里。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然后远去。他盯着窗外的灯火,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推算着所有的可能性。

那个声音说过——她安排了这一切。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就像是安排一场晚餐。

三岛站起身来,拿起车钥匙。

四十七年前的多摩川分尸案,凶手从未落网。如今的被害者家属、警方、媒体——所有人都以为凶手已经逍遥法外了四十七年。

但也许不是这样。

也许凶手自己,四十七年来从来没有逃脱过。

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而此刻,一个站在黑暗中的身影,正在把四十七年的沉默一点一点逼向开口的时刻。

三岛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启动引擎之前,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但那条上一次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

“他已经开始想起来了。”

三岛删除了那条消息,发动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