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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萧怀璧从西厢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地牢。

松林里留下的那个活口关在最里头一间,下巴已经让大夫接回去了,脸肿得老高,靠着墙坐着,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陈锋审了两天,什么都没审出来,这人跟个哑巴一样,问什么都不吭声,给饭就吃,给水就喝,吃完了就靠着墙睡。

萧怀璧让陈锋出去,自己拖了一张凳子,在牢门外坐下。

“你下巴是他卸的。”他说,“三天前还烧着,左胳膊废了,单手卸的。”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们十二个,围他一个,回去五个。”萧怀璧往凳子上一靠,“跑回去的那五个,见了你们主子,怎么说?十二个暗卫营出来的,打不过一个带着伤、手里只有一把匕首的人?还是说,你们一看见王府的兵就跑了,把兄弟扔在雪地里?”他笑了一声,“你在这儿不开口,是想替他们守着什么?守他们把你扔下的那份情?”

那人的手攥了起来。

“你主子不会来捞你。”萧怀璧接着说,声音平平的,“一个让人卸了下巴、毒丸都没咬下去的死士,在你主子那儿,已经是死人了。你现在不说,是替死人守秘密;你说了,至少还能做个活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想清楚。本王不急,你急。”

他走到牢门口,身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下巴还使不上劲,含含糊糊的:“城南……废染坊。”

萧怀璧没回头:“鲁闻呢?”

“城外,周家庄子。还活着。”

萧怀璧推门出去了。

当夜陈锋带人围了城南那座废染坊,搜出来夜行衣、兵器,还有十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城外周家庄子也去了,鲁闻被锁在柴房里,饿得只剩一口气,见了王府的兵,抱着陈锋的腿哭。陈锋回来报的时候,脸上是压不住的高兴:“王爷,这一局成了。”

萧怀璧坐在书案后头,“嗯”了一声。

成了。窝点挖出来了,鲁闻保住了,冬饷那条线往前推了一大步。

他一点都不觉得成了。

他回到西厢,沈寂靠在床头,左胳膊吊着,右肋下裹了厚厚一圈,脸色还是白的。萧怀璧倒了一杯温水,在床边坐下,扶着他的后颈,把杯子凑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

喝完了,他没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托着沈寂的后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封信,”他说,“是空的。”

“知道。”

萧怀璧的手一僵。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意外,也没有一点怨,平平静静的。

“出城二十里,”沈寂说,“有一匹马,左后蹄的铁掌松了。”

萧怀璧张了张嘴,半天才出声:“那你还……”

“王爷要他们咬住。”

萧怀璧把手从他颈后收回来,慢慢地,那只手一下子变得很沉。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是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挨了那些刀。不是。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是饵,知道身后的人隔着三里,知道要撑一盏茶。他什么都知道,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那片松林。

“为什么不跑?”萧怀璧问,“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他停了一下,“为什么不恨我?”

沈寂看着他,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萧怀璧说的是“我”,不是“本王”。

“属下本就该做这些。”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萧怀璧坐在那里,被这句话钉住了。本就该。本就该守夜,本就该试毒,本就该举着灯一个时辰不晃,本就该被人捏着下巴给满座的人看,本就该走进一片埋着十二个人的松林,撑到别人来救。

他想起裴琢。他一直觉得裴琢是个畜生,不把人当人。可他自己呢?他拿这个人当饵。他知道那伙人里有暗卫营出来的,知道他们一出手就是死手,知道这个人可能回不来。他算过的,算过陈锋多久能到,算过这个人能撑多久,算过这一局能换回来什么。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把那封空信推了过去,连眼睛都没敢看他。

他跟裴琢,差在哪儿?裴琢至少不装。

“沈寂。”

“在。”

萧怀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不想你本就该。”

沈寂没动。

“拿你当饵,是我错了。”萧怀璧说,“不是你本就该。”

沈寂看着他,那双一向很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比平常快了一点:“局成了。”

“局成了,就不是错了?”萧怀璧说,“我算准了你能撑一盏茶。我没算你会疼。”

他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在北境,在京城,他算过无数人的命,算过无数场仗,从来没算过谁会疼。疼不在账上。

沈寂垂下了眼睛。他躺着,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又一点一点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裴大人用完属下,不会守三天。”

萧怀璧一怔。

“受了伤,大夫来,大夫走,就没人了。”沈寂看着帐顶,“自己躺着,好了,起来接着当差。”他停了停,“王爷守了三天。”

萧怀璧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不够,守三天不够,道一句歉也不够,抵不过那四十一针,抵不过那半截断戟,抵不过这人醒来时眼里那一点“又有用了”的平静。

他最后只说出一句:“往后要用你,我先告诉你。去哪儿,有多险,为什么非你不可,都告诉你。你可以说不。”

“属下不会说不。”

“那我就等着,”萧怀璧说,“等你哪天会说。”

沈寂的伤养了半个多月。能下床以后,夜里又搬回了书房,坐在窗边那张小几后头写字。

那天教的是“问”,门字框里头一张口。萧怀璧接过他写的那张纸,看了看,指着最后一个说:“这个好。”

沈寂把笔搁下,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在纸角上很小很小地写了一个字。

萧怀璧低头去看。是个“疼”字。他没教过这个字,不知道沈寂是从哪本书上照着描下来的,病字头歪歪扭扭,里头那个“冬”挤成了一团。

他抬起头。沈寂没看他,垂着眼睛,耳根有一点红。

“那天,”沈寂说,“是疼的。”

萧怀璧捏着那张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窗外起了风,满屋的灯火晃了晃,又都稳稳地立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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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