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韩昭登门了。
来的时候带着两个人,一身玄色官袍,进了正厅也不坐,拱手就说:此人原是鉴察司的人,如今罪名既撤,理当归司听用,鉴察司正缺人手,请王爷放人。
沈寂站在王爷身后,看着韩昭说话。他说得客客气气,每个字后头挂着一个钩子,跟从前一样。
王爷靠在椅子上,端着茶,听他说完,吹了吹茶沫,才抬起眼皮:“鉴察司的人?”他笑了,“韩副使那夜拿刀架他脖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他是鉴察司的人?”
韩昭的脸色僵了一下:“那夜情势……”
“情势。”王爷点点头,把茶盏搁下,“韩副使巡夜,一盏茶从城东巡到城西,这情势也确实紧。”
厅里没人说话。韩昭身后那两个人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
王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韩副使要人,下回带张圣旨来。没有圣旨,本王这门槛高,韩副使腿短,怕是迈不过来。”说完冲门口一抬下巴,“福伯,送客。”
韩昭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王爷,是沈寂。那一眼很短,沈寂看得清清楚楚,跟那夜在裴琢书房里一样,不吃惊,在算。
韩昭走后第二天,北境来了一封急信,走的是军中的急递,信封上压着三道火漆。陈锋捧进书房的时候,沈寂正在窗边写字。王爷拆开看了两遍,脸沉了下去,把信递给陈锋:“兵部转运司的员外郎,鲁闻。冬饷从户部拨出来,经他的手转到北境。张猛说他上个月去北境查验冬饷,喝多了,跟人吹牛说朝里有大人物给他撑腰,饷银想扣几成扣几成。回京的路上,后头一直有人跟着他。”
“灭口?”陈锋问。
“嘴不严的人,温伯衡留不得。”王爷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跟前,看着那六十三个墨点,“可咱们不知道他走哪条道,哪天到,跟着他的人藏在哪儿。等找着了,人早凉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去,“那伙人在京里一定有窝。山道上那八个,杀完人总得有地方落脚,换衣裳,藏兵器。窝挖出来了,往后他们要杀谁,咱们都能先知道。”
“可怎么挖?”
王爷没答。他背对着屋里,看着地图,看了好一阵。沈寂在窗边看着他的背。王爷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停的地方,是城东出城的那条官道。
后来两天,书房的门常常关着。王爷和陈锋在里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寂端茶进去,两个人就不说了。陈锋看他的眼神不对,有一回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王爷看了他一眼,他又把嘴闭上了,低头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门槛。
第三天夜里,王爷照旧教他写字。教的是“信”。
“人字旁,一个言。”王爷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说的话,作数,才叫信。”他把笔递给沈寂,自己退回书案后头坐下,没再看他。
沈寂写了十个“信”。写到第六个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王爷正看着他,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写完了,他把纸递过去。王爷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个,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把纸放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封着,压了三道火漆,推到他面前。
“明天一早,出城一趟,送到城东三十里的长亭驿,交给驿丞。”王爷说,“一个人去,不许让人知道。”
沈寂看着那封信,牛皮纸,三道火漆,跟北境来的急递一个样子。
“是什么?”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垂下了眼睛。
王爷顿了一下:“冬饷的账,要送去北境。”
说完,他就低头去看折子了。
沈寂双手接过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跟那个红封、那张写着沈寂两个字的纸挨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王爷还低着头。
“……今天的字,”沈寂说,“写得好吗?”
王爷抬起头,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最后一个最好。”
出东城门的时候,天刚亮。沈寂骑一匹灰马,穿一身寻常的青布袍,斗笠压得很低。出城十里,官道两边的田里还盖着残雪,远处村子里冒着炊烟。
出城二十里,他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群,隔得很远,跟得很小心,换了三回人,一回都没露破绽。可其中有一匹马,左后蹄的铁掌松了,跑起来嗒,嗒,嗒嗒,有一点不齐。这匹马在王府马厩里拴了三个月,他每天夜里从马厩边上过,听了三个月。
是陈锋的人。
沈寂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王府的人远远跟着他。要是护送,王爷会直说;要是盯梢,王爷说过不再试他了。
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封信。昨夜王爷推过来的时候,没看他的眼睛。王爷说话,从来都看着他的眼睛。
他明白了。
他没掉转马头,也没加快,更没回头去看。他把背挺直了一点,把斗笠又压低了一点,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那封信上。一个揣着要紧东西、急着赶路、又怕人看出来急的信使,就是这个样子。
王爷要一个信使,他就是一个信使。
长亭驿前五里,官道穿过一片松林。林子密,松枝上压着雪。沈寂进了林子,走到一半,勒住了马。
太静了。跟那天下山的时候一样静。
第一支箭从左边来,第二支从右边,第三支从头顶。他从马背上翻下去,三支箭钉在马鞍上,灰马惊了,嘶了一声,往前狂奔出去。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十二个,黑衣,蒙面,刀、剑、短戟、铁链,散开的位置很准,一出来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其中四个,他认得握兵器的样子。暗卫营的。
他把那柄匕首从左臂的皮绳里抽出来。陈锋的人隔着三里,快马要一盏茶。他要撑一盏茶。不能跑,不能往林子深处躲,不能让他们觉得不对劲掉头就走。得让他们咬住,咬死了,咬到陈锋的人围上来。
陈锋带人冲进松林的时候,雪地上已经倒了七个人。
沈寂背靠着一棵老松站着,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左胳膊从肩头到手肘豁开一道口子,垂着,抬不起来;右肋下插着半截断了的短戟。剩下五个人围着他,没有一个敢先上。
陈锋的人一冲进来,那五个转身就跑。沈寂动了。他拖着那条废了的胳膊扑上去,拦住跑得最快的那个,膝盖顶住那人后背,把人压进雪里,右手卡住那人的下巴,一拧。“咔”的一声,下巴卸了。那人张着嘴,牙缝里藏的毒丸再也咬不下去。
“留……活口。”
他说完这三个字,雪地一下子翻了过来,砸在他脸上。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把他翻过来,有人喊大夫,喊得嗓子都劈了,是王爷的声音。只记得很热,热得骨头缝里都在冒火,又很冷,冷得牙齿磕在一起。有人一遍一遍地往他额头上搭冷帕子,一遍一遍地扶他起来喂药,药苦,灌进去,流出来一半,那人就拿袖子擦了,再喂。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灯,灯油淌在手背上,不能晃。梦见铁圈,拴在桩子上,教头拿鞭子抽他,让他别老抬头看人。还梦见一个戴帷帽的女人,黑纱垂到肩下,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话,他只听见一个“七”字,后面的,又没听清。
第三天早上,他醒了。
睁开眼,先看见帐顶,然后是窗纸上的晨光,然后是趴在床沿上睡着的那个人。王爷大概是撑不住了,就那样趴在他手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下巴上冒出来一层青胡茬,眼底下两团乌黑,发冠歪着,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额头上。
沈寂没动。
他想起那片松林,想起那串不齐的马蹄声,想起那封推过来时没看他眼睛的信。他知道王爷为什么不告诉他。王爷要他像一个真的信使,他像了。
他不怪王爷。
他躺着,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来王府这些日子,王爷不让他守夜,不让他举灯,让他坐着写字。他坐在满屋的灯里,常常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这一回他知道了。王爷用了他,用得干净,用得准,局成了。
他躺在那里,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落了下来。很稳,很平,跟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一样。
王爷醒过来的时候,正对上他的眼睛。沈寂看着王爷,眼里没有怨,也没有委屈。
王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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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