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畜……孽畜?”阿菱盯着丁荣的背影,似乎要盯出个洞来。
来不及再感慨,就见女人去扯丁荣的衣袖,再次被他甩开,趔趄两下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怀着孩子,疼得“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撑着地尝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可是丁荣仍然无动于衷,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就要睡去。
女人自然不肯罢休,她一时半会儿没能站起来,却不服输地接着说,“你不娶我,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丁荣一把盖住自己的头,似乎那女人的声音都是噪音,他没有回答,只见被子上下浮沉着。
片刻过后,丁荣又将被子取了下来,语气比之前平缓了一些。
“菱娘啊,你的身份迟早会被人发现的,真到那时你我还有活路吗?等你生了孩子,我一定会将他养大,尽一个父亲的职责,也算了全我俩之间的情分。”
菱娘这时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一顿一顿地走向丁荣,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也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就是别继续呆在这儿了……”
屋檐上的二人敏锐地看到菱娘垂在袖中的手忽地翻出一物,一道银芒直指丁荣的后脖颈。
来不及思考,柳子述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指节一弹,那石子如箭矢般射出,正中菱娘手腕。
一声清脆的响声,茶盏碎片再次落到地上,此时它早已沾染上了鲜血。
丁荣迅速振了起来,他瞠目结舌地看向菱娘,菱娘仍然不愿收手,再次蹲下要去捡那锋利的碎片。
这时候柳子述与钟怀犀早已闯进了屋内,钟怀犀赶忙上前拉过菱娘,三下两下窟住了她的双手。
丁荣几乎是目眦欲裂,他慌张地嘶吼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你们都听见了什么?”
二人都没有回答,柳子述掏出麻绳便要去捆他,正当此时丁荣还想挣扎。
他突然转身向窗棂扑去,但柳子述疾步如风,重重一脚踩在了丁荣后背心,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碾压在冰冷地面上。
方才那奔逃的势头顷刻消散,整个人被牢牢钉在原地,肋骨被压得生疼,再也无路可逃。
后来经过核实,丁荣除了去铺子打点之外,确实都在思恭坊待着,只点了新的头牌洛鸢陪同,再不曾去过别处,也没有再见别的人。
这条线算是断了。
……
“你做什么总是在这里晃来晃去的?”江殊提笔写字,墨笔划过麻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钟怀犀叹了口气,讪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忧虑啊,我不解啊,这谁能想到去查案能牵出这事儿来?丁荣那温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隐匿……”她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隐匿反逆余党,圣人不是最在意这个了吗?”
恐怕周耘真正被休的原因不是无子,而是发现了这一真相,她不愿继续留在那个危险的地方,可是这种事她又怎么敢告诉别人?所以,这才四处躲藏,连娘家都不敢回吧。
钟怀犀搓了搓下巴,这样想到。
听罢,江殊笔下一顿,墨珠悄然滴在两个名字之上,他忽地抬眼看向钟怀犀,眼神中略带几分薄怒:“你还以为你远在益州,圣人的话你也敢说?”
钟怀犀悻悻地闭了嘴,手肘撑着桌沿托着腮,思索了一二。
像是实在忍不住,她环顾四周,欲盖弥彰地用气声说道:“可是师父,你不觉得奇怪吗?罪臣家眷被籍没之后,不都是沦为官奴婢吗?怎么会送去思恭坊这种私窑?”
像是抵触讨论这类事,江殊摇了摇头,语气越发严厉:“无论如何,都不是你该管的事,自己的本分已经做好了吗?你居然还敢去山月居喝酒,皮子又痒了?”
钟怀犀急得一下从椅子上腾起来,猛地摆手称不是,“我我我我那是去办案的。”
“那女子……”钟怀犀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平日里师父再严厉之时都不像现在这样可怕,她吓得都不敢再称菱娘的名字了。
“不是说周耘被她走后去了城东的酒肆,为了查清她死前的动向,我就挨个去问,这才问到了山月居的。”
钟怀犀小心地瞧着江殊的脸色,赶紧跳转了话题。
昨日戌时。
钟怀犀走进山月居,本打算找张掌柜询问案情,可晃了半天也没找见人,却发现店面西角格外嘈杂,中间还夹杂着难听的呵斥与辱骂声。
几个差役打扮的人正大大咧咧占着酒桌,斜着眼围住一个瘦弱的少年,言语步步紧逼,要他孝敬。
“咱们彼此给点脸嘛茂海,”其中一个大黑块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戏谑道,“你这就不对了,学学你大人啊,别总是跟咱们这么僵着。往后核税之时,要是按规矩细细盘查你我都免不了麻烦,到时可别怪咱们啊。”
本朝商贾列入市籍,尽管腰缠万贯,可在世人心中总是低人一等,官吏拿捏商户向来有恃无恐。
这么听来,这个少年就是张掌柜的儿子张茂海了。
少年立在原地,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盘旋,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另一个瘦高个见他没反应,不耐烦地抬手,猛地扫翻面前盛着菜肴的瓷盘。
哗啦一声,还没动过筷子的饭菜都被泼在了大黑块脚边的地上,飞溅的油汤沾上了周围人的衣摆,引得一阵暗骂声,汤汁顺着砖缝蔓延开来,空气里迅速充斥着腥腻的气息。
瘦高个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年,“擦干净。”
少年的肩头颤抖着,眼见着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却没有人肯为他站出来,反倒是一脸兴奋,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万般无奈之下,少年只能缓缓弯下腰,弓着背伸向地面的油污。
他尚未碰到青砖,大黑块便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腰上,少年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侧边一翻,重重摔在了油汤之中。
瘦高个紧跟着上前,抬脚就要踩上他的肩头。
“住手!”
钟怀犀拨开围观的人影,迈步上前,出声喝止。
几名吏役闻声转头,一眼认出她是县令江殊身边的人,可他们心里清楚,钟怀犀不过是个仵作,算起来连个官儿都不是。
几人对视片刻,心中的忌惮散去了大半。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跟班啊。”瘦高个说着,旁边的几个脑袋凑在了一块嬉笑起来,“行了听话,一边玩去吧,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钟怀犀虽有些身手,但看着眼前这几个大块,尤其是那个大黑块,身形几乎是她的两倍,若真要跟这群人硬碰硬,她定然讨不着什么好处。
几人见她还立在原地,似乎是被挑衅到了一般,撩开张茂海向钟怀犀走来。
几张带着酒气的臭嘴离她越来越近,她强忍着呕吐的念头,冷哼一声抽出袋中的绳镖,索链如同黑蛟一般腾起,在她的周身盘旋飞舞。
“我习的可是云踪派的身法,寻常三五人都近不得身,就凭你们几个?我劝你们识相些,否则别怪我拳脚无眼,叫你们几日爬不起来床。”
这话说罢,几个大汉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一时无语。
“王大哥,云踪派是什么派?”瘦高个身旁的小吏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
“王大哥,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我要是禀报给明府会怎么样呢?”就算很小声钟怀犀依然听到了,她学着他们也低笑起来。
瘦高个眼睛滴溜溜转起来,似乎在掂量着。倒是那个大黑块,不待商量跨步上前,扬开蒲扇大的手掌,径直朝着钟怀犀面门挥来。
钟怀犀身形向后一仰,轻松避开这一记掌风。
她知道不能与这些人长久纠缠,反手将绳镖甩出,从隔壁桌抄起一坛还未开封的春山碧,酒坛裹挟着风声直直砸向大黑块的头顶。
这大汉虽然力气极大,但着实笨拙,这一掌卯足了力,一时间想要收回身形便是不能了。
只听“咚——”的一声,泥封当即崩裂,酒水混着锋利的瓷片飞溅开来,阒然无声地划伤了另外几个小吏的脸颊或者胳膊。
那大黑块的脑袋受此重击,顿时天旋地转,踉跄着几乎栽倒。
余下几名小吏见她架势不一般,悻悻地瞟了几眼,一时竟没有还手的打算。
瘦高个头没有言语,似乎也信了他的话,抓起大黑块框在肩上,匆匆逃出山月居的大门。
钟怀犀松了口气,她低头看去,那少年依旧瘫在油污满地的青砖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钟怀犀将他扶了起来,轻声安抚道,“他们走了。”
她原以为这少年或许会感激、或许会后怕,没想到刚把他扶起来,却只看见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这双眼睛没有流出一滴泪,呆呆地看着她腰间的县衙竹符,麻木地行了个礼,“多谢官人相助,官人要喝什么酒,小的都给您免了。”
“钟柳追逐战”那日他不在场,不认得钟怀犀,还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谢她。
钟怀犀一听眼睛都亮了,心里痒得不行,面上还忙不迭地摆手,“哎呀,这,这哪好意思嘛。”
可脑子里又浮现出春山碧那清甜爽口的滋味,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有正事才来的。
“额,我想找张掌柜,怎么不见他人?”
少年没有理会周围还没散去的看客,自顾自地朝着柜台走去。
“阿爷昨日去取高处的酒瓮,木梯裂口粗糙,不小心蹭伤了腿。官人有什么事就问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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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踪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