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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妆藏旧骨

江殊摇了摇头,“他说不认识此人。不过也是,这人在城西做生意,而刘仲元在城东,他也没必要跑那么远去找缝匠。”

钟怀犀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走到水缸旁。

“你怎么从外面回来,做什么去了?”

钟怀犀抬起头来道:“我又去了趟刘家,邻里听闻此时都站出来力保刘仲元的清白,还说近来各家财物也接连失窃。”

她抓起一碗清水猛灌下去,将领口打湿了一块,“又哭又闹,求官府一定要给他们找回来,那架势,我跟几个兄弟真的半天都没脱了身。”

说着从衣袖中又拿出另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他们所失之财。

“死者身上的财物也都不见了,肯定不是巧合。”江殊皱着眉补充道。

他没有接过那份清单,拢了拢外氅说:“给子述吧,让他带着不良人去查查这些东西的下落,他们人面广,三教九流都搭得上线,想必不久就会有眉目。”

钟怀犀点点头,将清单又塞回袖中,刚想张口关心江殊的身子,她看着江殊沉郁的脸色更是不知道如何措辞。

师父来到洛阳之后心情好像一直都很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她也不敢多问,若是政事是从不让她过问的。

“小娘子……你回来啦,你要是准备好了复验就唤我,我随时都在。”阿笙走了过来,还是那副软糯糯的样子,一头双鬟髻衬得她稚气未脱。

钟怀犀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来,“现在就可以。”

随后三人一同走向了停尸房。

……

死者的衣物已经全部退去,此次复验重点确认死者生前是否遭人侵犯。

钟怀犀用洁净细帛轻拭死者的私密之处,观察片刻后,后背不由得冒起一阵冷汗。

死者肌肤光洁,没有红肿、挫裂、血荫瘀痕,也不见秽精残留。

所以……死者没有被侵犯,奸杀是假象。

她又从木匣里取出那方沾有水渍的绢帕,仔细查看起来。

绢帕放在干燥处已有八个时辰,也不见发硬或留下白残垢的情况。随后她将净水点在绢帕的湿迹之上,只见那些痕迹遇水即散。

钟怀犀小心翼翼地将绢帕凑至鼻尖轻嗅,反复分辨。

“此痕气息浅淡微腥,应该不是下身分泌物,倒像是……”她皱了皱眉,像是怀疑自己冒出的想法,“唾液的残留。”

“所以,这就是娴娘为什么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眯了眯眼睛。

阿笙立刻反应过来钟怀犀的意思。

她忍不住想捂嘴,结果笔尖蘸了半脸墨水,颤颤巍巍似是强忍着泪水道:“小娘子,你是说堵嘴用的绢帕塞在了……这、这个凶手也太……”

凶手行凶完毕,还特意设下伪迹,企图欺瞒、误导勘案的人,不可谓不聪明。

钟怀犀点点头,接着查验起死者的每一处肌肤。

当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死者双手时整个人骤然定格,她一手小心地将死者右手抬起,一手举起烛灯,调换了数个角度,去映照那几根早已发白的手指。

她看到死者指甲缝深处似乎卡着一点暗红的痕迹,但因为指甲染了相同的颜色,又隐于机理,极难察觉。

钟怀犀取出验尸细针,一点点刮下指甲缝中的残留物,随后用酒液擦拭,几人等了片刻就听她笃定说道:“是人血无疑。”

“但是死者身上并无其他伤痕,应该死者挣扎之时抓伤了凶手……”

人在脖颈受制、窒息慌乱时,出于本能会抓挠束缚之物。但是人对颈间要害极为敏感,定会下意识收着力气,不敢大力抓挠,所以尸颈仅有泛红勒痕,却不怎么见抓痕。

“死者顺着这个方向,左手扯着布帛,右手抬高抓伤了凶手的胳膊,想以剧痛逼凶手松手。”

江殊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揉着额头,神色倦倦,哼哼了两声。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但钟怀犀知道他并不认可自己的话,此时更像是故意给她出题,看她能不能自己解明白。

又是‘上官不批方案但也不说哪里不行’。

“洛阳第一谜语人,”钟怀犀小声嘟囔着,“光摇头谁不会,我上我也行。”

她只好再次埋头看去,死者的眼皮此时妥帖地合着,显得格外平静,如果没有那道突兀的紫得发黑的勒痕,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般。

细密的汗珠顺着钟怀犀的额角流了下来。

“告诉我吧,告诉我……”

静待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周遭光景似乎暗下去了几分。

天地间只剩那片出事之地,而钟怀犀仿佛立在死者与凶手身侧,旁观这一幕。

周耘指尖伸向身后,下肢不停抽搐,鞋底一下下蹬擦地面。每一个动作都放满了千百倍,浮现在她的眼前。

“阿笙,帮帮我。”她走到阿笙身后,阿笙不明所以却听话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小娘子……”

凶手立于身后,若使用布帛,双臂需要向两侧拉出一段距离才好用劲。

钟怀犀作势将双臂向两边拉开,身子稍稍后撤,模拟当时的姿态。

“死者窒息难忍,应该使不上力气,必不能反手跨越距离抓挠凶手手臂以逼退才对,更不用说抓破皮肉、留下血痕了。”她一边做一边默默念叨起来。

阿笙配合着假意挣扎起来,“嘿…嘿…”

她不断扭动肩背,手臂向后探去,只能轻轻在钟怀犀的小臂上划拉了几下,不痛不痒。倒是因为平日里不怎么锻炼,肩颈连着背的那处肌肉没两下便觉得格外酸痛。

“嘿…嘿…啊吖——”她刚想收回右手忽然抽起筋来,疼得她大叫一声。

可钟怀犀还在状态之中,似乎没有关注到阿笙的情况,她垂眸看向地面,好像又回到了娴娘所在的屋子里。

“没错,没错。”她自顾自点了点头,一滴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却浑然不觉。

死者蹬踏的纹路有一部分十分密集,但右侧大概半尺远的地方,还有另一道短促的擦痕。

当时她以为是死者挣扎时胡乱留下的痕迹,并没有规律,但现在来看那应该是凶手所留。

“人遭身后勒颈之时,大可能会全力向后仰以求脱身,这一力道极大,足以连带着身形不稳的凶手一同倒地。

当时二人应该是双双跌坐,死者恰好落坐在凶手腿间,凶手的袍裾向两侧摊开,内里袴腿便会显露出来。”

“绝境之下,她拼尽最后力气,腾出惯用手狠狠抓挠凶手大腿,企图以剧痛逼其松手。这才在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的血迹。”

同时,钟怀犀抬起右手,猛地向下挖去,随着扬起一阵袖风。

“啊——”

“哎哎,阿笙你怎么了?”

——

不久就传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差役说,前夫名叫丁荣,名单上的人案发时或是身处外地,或是另有人证等等,皆被一一排除。

另一条是柳子述说,在城东的几处当铺里找到了丢失的财物,但奇怪的是店家说几枚簪子是女子来当的,而玉璎珞和刘家的财物则是男子来当的。

很快,便明确了这女子就是周耘,而这男子是一个叫做熊俊的人。

“熊俊是个浮浪子,酒肆、作坊、码头、饼铺……哪里缺人去哪里。他说他替丁荣运过货,之前就见过周耘,这些东西是周耘托他当的。”柳子述还是那张臭脸,一字一句地说来。

“周耘怎么不自己去当,”钟怀犀揣着手,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还在衙里吗?”

柳子述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摇摇头略带遗憾地说:“他右腿没受伤。”

钟怀犀点点头,脑海里却回想起丁荣痛哭流涕的样子,但依稀记得他腿脚也没啥毛病。

她思索一二,叹了口气懒懒道:“但现在线索太少了,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有明确指向的,不如去看看再说?”

“万一是那个什么前夫贼喊做贼,是他或者他指示别人所做呢?”

二人一拍即合,赶去了城西丁荣的家中。

可迎接他们俩的并不是丁荣,而是一个二十一二的年轻女人。

“不是说前几日才和离么,这么快就迎新欢进门了?”钟怀犀对前夫的怀疑又多了几分。

经过询问,依这个女人所说她怀了丁荣的孩子,这段时间丁荣日夜在家中陪她,包括案发那日。

这种情况最是棘手,难以证实,却也难以证伪。

当问及周耘时,女人便脸色大变,情绪一度失控,可无论如何也追问不出原因,最后还是说周耘生不出孩子,所以被丁荣赶出了门去。

听说她不敢回娘家,后来到城东的酒肆里投募去了,但店家都不肯要她。

至于究竟去了哪家酒肆,她就不知道了。

离开过后,二人联系丁荣的表现和女人的证词,总觉得这中间大有文章,柳子述提议在此处守株待兔,等着丁荣再次现身。

……

柳子述蹲在檐角的阴影里,他已经伏了两个多时辰了。

忽然,手肘被轻轻碰了一下,掌心里塞了个温热的东西,是个酒壶,壶壁还带着体温。

“你哪来的?” 他压低声音问。

“你别管。” 钟怀犀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点小得意,“喝点,保持清醒。”

柳子述的脸隐在黑夜里,看不起他的表情,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递了回去。

钟怀犀“啧”了一声接过壶,凑近了些问:“怎么样了?”

柳子述摇了摇头。

屋里还点着蜡烛,女人一直坐在桌旁百无聊赖地喝着茶,四周静悄悄的,此时只剩远处坊门的四声梆子声传来,丑时了。

“哐当!”

钟怀犀正打着哈切,一声脆响从屋子里炸开,她身子一顿急忙撑起来,柳子述抬手按住了她的小臂,示意她噤声。

二人蹑手蹑脚凑到瓦缝间,低头看去。

招待二人的茶杯全部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和着茶叶,地面上一片狼藉。

女人尖锐的叫骂声传入二人耳中:“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去思恭坊了?”

丁荣的裤脚被溅了水,不少残叶也粘在了上面,他急忙撩起来跑开,“泼妇!我这几日忙着呢,哪里去了?”

“你敢说周氏死的那天你不是去了思恭坊?除了我,你该不会还有别的情人在那儿吧?”

果然,她撒了谎。

丁荣听罢不仅不心虚,反而怒不可遏指着她骂起来:“你见官府的人了?你疯了吗?”

“你……”他指着女人,一时气急,竟半天憋出不去完整的一句话来,“你疯了……你真是疯了……我看你就是不想活了……”

女人也不让下风,她眼见着桌上没有东西可摔了,一脚踢翻面前的椅子。

“我难道要一辈子都不见人吗?我真的受够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女人的泪水已然糊了满脸,她朝着丁荣冲来。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我赎出来之后就要娶我进门,了却我漂泊的一生,以后安安生生过日子。你当时敢赎我,现在又为何不敢认了?”

凑近才发觉丁荣满脸通红,腰带歪歪扭扭地挂着,一身酒气。听罢,他一把将女人推开,向床榻走去。

“当时,当时我只晓得你是头牌洛红,不曾想你竟是越王的后人!明明是你蒙骗我,”他抱着头逃避,痛苦不已,再也不敢看女人,“是你骗我娶你,还哄着我怀上这么个孽畜,你倒好意思质问我了?”

屋檐上的钟怀犀与柳子述无声地对视一眼,满是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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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妆藏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