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走后,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周老把门关上,坐回地铺。苏晚晴把外公的笔记本收进纸袋,放在桌上。林小满站在角落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徐慕坐在纸板上,攥着玉,闭着眼。
“明天去老宅。”他说。
没人反对。
那天晚上,谁都没怎么睡。周老闭着眼,呼吸很轻。苏晚晴靠在椅子上,翻着外公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林小满坐在纸箱旁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备忘录开着,光标一闪一闪。徐慕一直坐在纸板上,没动。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到了司马家老宅。陈教授没来。他昨晚回去整理暗图,说下午自己过去。
老宅在城郊,村子边上。围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长了草。大门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纹。司马诚站在门口等着。
“进来。”
院子不大。正面是堂屋,两边是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比周老院子里那棵还老,树干粗,枝桠伸到墙外。树下有石桌和几个石凳。
徐慕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这里。”他说。
周老看着他。
“什么?”
“气比博物馆稳。”徐慕说,“老宅压得住。”
他走进堂屋。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看不清是谁的手笔。画下面是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司马诚走过去,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玉。
博物馆那块。圆形的,中间有孔,纹路密密麻麻。
徐慕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那块玉,放在条案上。两块玉并排摆着,大小一样,形制一样,纹路不一样。
司马诚退后一步。周老站在门口,没进来。苏晚晴站在条案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林小满站在她后面。
徐慕站在条案前,低头看着两块玉。他没有马上动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拿一块,把两块玉慢慢靠近。
两块玉还差一指宽的时候,堂屋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不是风。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但那股冷意是从玉上渗出来的,顺着徐慕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他手背上那道旧疤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走。
两块玉的边缘碰到一起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徐慕的手停了一下。
纹路连上了。
从这块玉的边缘,连着那块玉的边缘。线条延伸过去,一条接一条,像是原本就画在同一块玉上。两块玉之间,浮现出一个新的图案。那个图案,就是第三点。
第三点出来了。
林小满站在后面,看见玉面上浮起一层很淡的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玉里面透出来的,像水底下有东西在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徐慕低头看着那个点。他的手指悬在第三点上方,没有马上落下去。
“阵眼。”他说,“第三点,就是阵眼。”
苏晚晴看着那个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残缺的阵图,外公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三点不在图上,在玉上。”
她一直以为外公写错了。
原来不是写错了。是外公从来没有两块玉。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教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朝周老和苏晚晴各点了一下头,走到条案前,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来了。”
他把图展开,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上去。暗图浮现出来。上面那个圈,圈里的“隐”字,还在。
“这里。”陈教授指着暗图上的圈,“暗图上标的第三点,跟你那块玉上浮现的第三点,位置一样吗?”
徐慕低头看了一眼玉上的第三点,又看了一眼暗图上的圈。
“一样。”
陈教授的手按在条案上。他看着暗图上的“隐”字,看了很久。
“我看了三十年。每次看到这个字,都以为它说的是‘看不见’。今天才知道,它说的是‘合了才看得见’。”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块玉合在一起。她翻开外公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若有人来修,告诉他,我没修完。让他接着修。”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修完了。”
徐慕的手指重新悬在第三点上方。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手指落了下去。
点在第三点上。
手指碰到玉面的那一瞬间,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经过,挡住了光。但窗外什么都没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徐慕闭着眼。手指按在第三点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脑子里的画面。
一片黄土。一条河。一座山。山不高,连绵着,像一条卧着的兽。河边有一座营帐,帐门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灯焰摇摇晃晃。
帐子里有药味。很苦,混着灯油烧焦的味道。
诸葛亮坐在案前。他比徐慕想象中老。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手指按在一卷地图上,指节泛青。案上的灯芯快烧尽了,火苗很小,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站在帐内,没跪。就站着。他穿着甲,甲上沾着泥,脸上有灰。他看着诸葛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诸葛亮把玉递过去。
玉放在案上,旁边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拿着。”诸葛亮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别丢。”
年轻人伸手接了。玉很凉。他握紧的时候,感觉到玉面上一道纹路硌着掌心。
他想问什么。但诸葛亮已经低下头,重新去看那卷地图。灯焰跳了一下,灭了。
画面碎了。
徐慕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玉上。过了几秒,他才松开。
他睁开眼。堂屋里很安静。陈教授站在条案旁,手按在图上。周老站在门口,从院子里往里看,没说话。苏晚晴攥着笔记本,手指压出了印子。林小满站在她后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打开了。”徐慕说。
周老走进来。
“什么打开了?”
“阵。”徐慕说,“阵图完整了。归路出现了。”
他指着两块玉合在一起的纹路。那些纹路连成一张完整的阵图,中间有一个点,就是第三点。第三点下面,有一条线,从中心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玉的边缘。
“这条路。”徐慕说,“就是归路。”
陈教授低头看着那张完整的阵图,又看了一眼暗图上那个“隐”字。他看了很久。
“我看了三十年。”他说,“以为缺的是方向。原来缺的是两块玉合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徐慕。
“这条路,通向哪里?”
徐慕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五丈原。”
老宅里安静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沙沙响。
司马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我爷爷相信第三点合了会出现。但他没看到。我父亲也没看到。我今天看到了。”
他看着徐慕。
“我爷爷还说过一句话。他说,两块玉合在一起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边。那个人,得懂阵。”
他看着徐慕。
“你懂阵。你也在这里。所以阵开了。”
他顿了一下。
“现在,你要怎么用这条路?”
徐慕没回答。他看着条案上那两块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分开了。他把自己的那块收起来,放回帆布包里。博物馆那块,他推给司马诚。
“收好。”他说。
司马诚接过来,放回木匣子里。
徐慕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司马诚。”
“嗯。”
“拓片呢?”
司马诚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他来仓库时带来的拓片,一直收在身上。
“在这儿。”
“留给他们。”徐慕说,“拓片放仓库。比放老宅安全。”
司马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拓片递给周老。周老接过来,卷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布袋里。
周老走到徐慕面前。
“你打算怎么办?”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路打开了。他刚才按下去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条路就在那里,像一扇门,推开就能走。五丈原。帐子。灯。那个人还在等他。
他应该回去。
但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
“这条路,能回去。”他说。
周老看着他。
徐慕停了一下。
“但我可能不走了。”
“为什么?”
徐慕想了想。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丞相让我回去,是让我把东西带回去。”他说,“可东西已经在了。阵开了,路通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
“我在这里,也许还有没做完的事。”
周老看着他,没再问。
徐慕转过身,走出堂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斑。
林小满跟出来。他站在徐慕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两块玉合在一起。第三点出现了。归路在五丈原。徐慕说,他可能不走了。拓片留仓库。”
存上了。他锁了屏。
过了很久,徐慕开口了。
“你那个论文,写完了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
“快完了。”
“写完给我看看。”徐慕说,“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写的。”
林小满看着他。
“你看得懂吗?”
徐慕没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
“看不懂。”他说,“但我想看。”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