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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 前尘

是日,烈阳高悬,邵国的都城昭阳却全城戒严。

且不说城门戍守禁军戒严,所有的主干路也皆被封锁,就连都城的这些大官们也都撤了车驾,在城中便开始步行,于西宫门验牌入宫。就算是封疆大吏或是等闲亲王回朝述职也够不着此等规格。这样大的阵仗,直逼皇帝跸行也只能是太子巡幸,可又没听到太子的先行礼乐官奏乐,又未见太子銮驾护卫。街坊四邻躲在礼仗队后自是惶恐不安。

那些官员整体虽安之若素,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有些人神色欣然,而有些人却凝重不安。他们都知道,这一切皆是因为今日是昕王殿下凯旋入宫面圣的日子。昕王一向最得圣心,且又是大胜回朝,称得上荣归故里,这便是今上故意将礼制提高以嘉奖功臣之心了。然而这样的殊遇落在太子党眼中,却是对太子极大的羞辱。再加上近年来今上一直明里暗里地打压太子,这次不寻常的礼制很可能便是今上释放出的一个信号,一个废储另立的信号。

就在这暗潮涌动,风谲云诡的时刻,奏乐声忽地响起,是玄铁军的凯歌。

昕王终于入城了。

仪阳殿前,侍卫左右皆整装肃容侍立于两侧。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您慢点跑!”宫人们在后面边追边喊。

“住口,你们别跟着我了,都退下。”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刚刚还呼喊的宫人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让人去通报岳锦。江云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想着再快点再快点,这样就可以快点见到父王和母妃了。皇爷爷早就说了,今天是父王得胜回朝的日子,母妃率朔军于三月前刚刚收降周朝一座边城,也说好要跟父王汇合后一同回朝。

邵国国力积弱,周朝又在边境虎视眈眈,这几年一直战事未平。昕王江铖与王妃朔羽寒一个是直领玄铁军的全军统帅,一个是收编朔军的女将军。自生下江云后,二人一直在外南征北战,相聚之时甚少。江云甚至都觉得,如果再见不到父王和母妃,自己就真的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那可不行。”江云心想,“父王和母妃虽然不常在身边,可他们是那样疼我,我一定要把他们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不如这次画下来吧!也不知这次他们能在都城中待多久......”

想到此处,江云不禁撇了撇嘴,“唉,要是他们都能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就好了,就像故玄哥哥那样。”这样想着,江云的小短腿倒腾的倒是愈发快了,眼见就要跑到仪阳殿前的阶梯上了,却在这时一个没注意失去平衡,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啊!”江云害怕的惊呼起来,不由得闭了眼,等待意料之中的疼痛。倏忽间,江云感到自己身体一轻,随后落入一个冷硬的怀抱之中,接着便把他扶正放下。那人动作极快极轻,待江云终于反应过来睁开眼时,只瞧见一个玄色身影闪过,现已无影无踪。只那一瞥间恍惚觉得仿佛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身影。

“是幻觉吗?是因为我太想母妃和父王了?”江云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不管啦,先去见母妃和父王要紧。”于是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

岳锦受圣上传召来仪阳殿,刚出殿门便远远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仪阳殿前的丹墀上,脸上红红的还挂着汗,四周却一个服侍的宫人都没有。岳锦定睛一瞧,才发现正是自己伺候的昕王世子江云。他心中一惊,赶紧跑下阶去,把江云扶起,确定了江云并没有受伤,应该只是跑累着了才坐在地上。岳锦这才放下心来,给江云请安。

看到岳锦出现了,随侍江云的宫人才敢上前,正要给岳锦问安,却被岳锦大声喝到:“都怎么伺候的!世子殿下年幼,出行为何不给殿下传轿?你们也不跟着,看殿下都累成什么样了!都该死!”看到一向和蔼的司宫监次席中官岳锦如此疾言厉色。宫人都吓得不敢出言,一时间磕头如捣蒜。

“好了,都起来吧。岳司监,是我让他们都退下不许跟着的,你就别怪他们了。”江云拽了拽岳锦的衣袖,朝岳锦笑了一下。看着江云汗涔涔又粉扑扑的小脸,岳锦觉得更加心疼了,“就算是世子殿下下令不许跟着,你们也应该在后面随侍,世子一向守礼,若不是累惨了怎会坐在地上,我看还是你们太过怠惰...”

江云本想纠正说自己并非累了才坐在地上休息的,但刚刚发生的事又过于离奇,宫内守卫森严,自是不可能有不明之人如探囊取物般随意出入禁中且无人发现,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江云又惦记着与母妃和父王见面,也顾不上解释,斩钉截铁的开口道:“与他们无关,岳司监,让他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问你。”岳锦无法,只得让他们都退下,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的告退了。

此时殿前便只剩下江云与岳锦二人,就连戍卫也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江云还觉得奇怪,怎么那些戍守的侍卫也一齐消失不见了?但江云现在哪里顾得上思考,此时此刻江云心中只惦记着早点与父王和母妃相见,于是他抓住岳锦的袖子便问:“皇爷爷怎么说,是不是父王和母妃都已经入宫了呀!”

岳锦半跪下来,与江云视线平齐,一边拿锦帕给江云擦脸,一边笑眯眯地回答:“回世子殿下,王爷和王妃还在垂拱殿与太子殿下和前朝大臣议事呢,不过约莫一时半刻也便到了,圣上御体不安便提前下朝回仪阳殿安置了。刚传我来就是要把世子殿下接到仪阳殿,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江云一听到父王和母妃就在垂拱殿,想到马上就能一家团聚就高兴的直想哭。但又想到皇爷爷身体欠安他又勉力地吸了吸鼻子,不能让皇爷爷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而心忧。于是江云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脸颊,又恢复了往日单纯无忧的神态,一溜烟小跑着进了殿。

进了正殿江云却发现,他的皇爷爷并不在殿中。只有一个高大颀长的背影,那人两鬓霜白,一席白衣缟素,负手而立,却不知在看向何方。

江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颤地叫了出声:

“父王?是你吗父王?”

听到江云地呼唤,那人终于转过身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江云身前,此人正是昕王江铖。但与江云印象中的意气风发之态不同,江铖此时虽刻意控制着神色,却还是难掩悲恸,不过弱冠之年两鬓便已染上了霜白。可江云记得清楚,上次相见时父王分明还没有白发,他也从未见过父王如此憔悴哀伤。最要紧的是江铖常年领兵在外征战,向来是不喜穿白,今日却......

江云心中突然开始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时他发觉周围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往日的仪阳殿都是灯火辉煌,今日却总仿佛多了些阴森灰白之意。猛然间江云想到了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他急切地问道:

“父王,母妃呢?母妃怎么没有跟您一起过来呢?”

江铖似乎被戳中要害,瞬间红了眼眶,看着江云那双圆润水亮的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他张了张口,却似乎不知该如何对江云回答,良久,江铖摸了摸江云的头,俯身半蹲,哑声回答道:

“云儿乖,羽寒......你母妃她,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次就没有跟父王一起回来......”

“那母妃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她呀。”江云鼻子一酸,小脸紧紧地皱着,罕见地打断了江铖。

江铖看着自己与朔羽寒唯一的孩子,只觉得肝肠寸断,一时间心如刀割。

“云儿乖,父王以后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你母妃......她......”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顿时江云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再也忍不住,扑到江铖怀里嚎啕大哭,边哭边抽噎着:

“呜呜呜我不要,我不要!”

“我要母妃回来,我要母妃呜呜呜.......”

就在江云哭地正伤心之时,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冰冷黏腻的滴到颈子上,他一抬头,却发现刚刚还抱着自己哄慰自己的江铖现在竟已双目失神,身体僵直地跪在地上,口鼻处皆淌出黑血,一滴一滴的染红了江铖的素服,也溅到了江云惨白的脸上。

盛暑的天气突然间就变得阴沁森寒,一瞬之间江云冷汗淋漓。他害怕的不行,他想扶起江铖,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绝望地哭喊着:

“父王,父王您怎么了?!”

“来人,快来人啊,快去传医官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江云猛地回头,本以为是医官赶到,却不想来人竟是太子之子江衍。江衍此时此刻明明应该在东宫受业,怎会出现在此地?但江云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见江衍便像见了主心骨一般,哽咽着道:

“故玄哥哥,我好害怕......”

“你快来看看,我父王这是怎么了呜呜呜呜”

江衍摸了摸江云的头,却不看他,只是径直地走向江铖,嘴上却说着:

“阿云乖,不哭了,不要怕,哥哥帮你把皇叔治好好不好?”

江云的视线早已哭得一片模糊,只得呆呆地用力点头,期望自己心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故玄哥哥能够把父王治好。模模糊糊的,他看着江衍走到父王的身后,看着江衍伸手试探父王颈脉,看着江衍......?!

朦胧中他看到江衍单手一旋,只听得“咔嚓”一声,江铖的脖子瞬间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睛却仍然无神地望着自己,只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消散了。

“阿云你看,皇叔再也不会痛苦了,哥哥这般做的可好呀?”

江衍笑了,笑容依旧是那般端方温和,他甚至抬手,抹净了江云脸上的血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