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随着大部队来到了操场上。
哨声是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统一的校服，统一的站姿，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像用尺子量过。黎明和辞薇跟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夕阳。
“绕跑道，两圈。“
体育老师吹了哨。两圈跑完，“自由活动“四个字刚出口，所有人像接到了同一个指令，整齐地散开到操场各个角落，掏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写题。
嘴里同时念着。声音不大，但几百个人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
辞薇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黎明扫了一圈操场。夕阳已经不在跑道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他就只是个引路的，把人送到地方，任务就完成了。
“走。“黎明低声说。
“去哪？“
黎明朝操场尽头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枝叶茂密，把背后的一堵老旧砖墙遮得严严实实。
体育老师正低头看秒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两人猫着腰溜了过去，踩进小树林的时候，光线暗了一层。树荫底下很安静，外面的嗡鸣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地上散落着很多东西。废弃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的试卷，断掉的铅笔芯，还有一本被踩烂了封面的练习册。
“这些都是……“辞薇蹲下来，捡起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偏导数的计算过程，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笔的力度都一样。
“不是我们的。“黎明说。
“是上一批玩家的？“
黎明没回答。他一张张翻着地上的纸。全是数学题。选择题、填空题、证明题、计算题。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突然中断。
不是同一批人的。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
黎明翻到最底下的一张。那张纸比其他的都旧，边缘已经发了黄，像被什么东西浸过。正面同样写满了数学题，步骤完整，答案正确。
但背面有字。
不是工整的答题字迹，是歪的，抖的，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用尽全力写出来的。
黎明把纸翻过来。辞薇凑过来，呼吸变得很轻。
“这个游戏里……有神明……“
“神明会和游戏做斗争……“
“如果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和游戏没关系的东西……多半是神……的……“
后面的字迹糊成一片，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地抖，笔尖在纸上反复刮擦。最后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把纸都划破了。
纸张右下角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
不像墨。
辞薇的手指在抖。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又松开，像是烫到了。
“上一个玩家。“黎明的声音很平。
“他……死了？“
黎明没回答。他盯着那几道划痕，又透过树叶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操场上那些还在机械背诵的学生。
“他说'和游戏没是什么意思？“辞薇的声音在抖。
黎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
“意思就是，“他说，“接下来如果我们看到与这个世界不相符的东西——“
“那就不是游戏。“
“那是神的作品。“
倒计时还在走。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同时把纸条塞回原处。
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是集合的信号。
黎明走在前面，辞薇跟在后面。回到队列里的时候体育老师正在点名，没人注意到他们少了那几分钟。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下午的课换了一间教室。
讲台上的老师换了个男的，戴眼镜，粉笔灰沾了一袖子。他没自我介绍，转身就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不是偏导数，不是数理逻辑。
粉笔一顿一顿地落下，写满小半个黑板：
设 f是紧致流形 M上的光滑函数，定义算子 Lf =Δf |??f|??f。
证明：若 Lf≡ 0，则 f为常值函数。
写完，粉笔往讲台上一扔。
没有提示，没有步骤分解。只有一行字：求解。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灰往下落的声音。
黎明拿起笔，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落下去。
教室的窗户很高，长方形的，嵌在白色的墙里。他无意识地抬起头——窗外，远处的天空似乎被撕裂了，粉色与紫色大量的被涂抹，风和雨一起涌动，天空似是流淌溪水，这应该是神祗的作品。高窗明灯，黑板上只有数学公式，手上只有写满字符的草稿纸，四周的低语，只有对数学的讨论与判断，明明是充满美这的高中，天空却有烂漫的光色。这是神祗与游戏的斗争，让天空多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艺术。
辞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前排的人还在低头算，整个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但窗框里的那片天空，粉紫色，流淌着，像伤口在缓慢愈合。
没有人抬头。
只有他们两个。
黎明转过头，辞薇还在看。过了几秒，那片光开始褪，像被人从外面把颜色一层层擦掉，重新变回灰蓝色。规整，安静，没有情绪。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拾粉笔，学生们合上本子，一切恢复成它该有的样子。
黎明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那道题一个字没写。
宿舍的灯是白的，和教室一样。
四张床，两张上铺两张下铺，铁架，蓝灰色的薄被子。窗户外面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路灯都没有。黑得很干净。
黎明和辞薇被分到了同一间。
辞薇把书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把它拉到自己怀里，像抱着个什么东西。
“你也看见了，对吧。“辞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那不正常的。“
“嗯。“
辞薇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纸条上说的……神。那个就是神弄出来的？“
黎明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下午那张没写字的草稿纸。他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纸条上是这么写的。“
“所以——“辞薇顿了顿，“那个不是随机的，是有神在跟这个游戏打架？“
“可能。“
“那打赢了会怎么样？打输了呢？“
黎明没回答。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铁架子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你怕吗？“辞薇问。
黎明看着他。辞薇的眼睛在白光底下显得更浅了，浅棕色，像快化掉的糖。
“怕。“黎明说。
辞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然后他点点头，很慢地，像接受了什么。
“我也怕。“
窗外的黑没有变化。没有风，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但两个人都知道——下午那片烂漫天光，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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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数学高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