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四年,林晚星怀孕了。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准备一个案子的开庭材料,连着几天觉得恶心,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苏南在电话里听她描述完症状,沉默了三秒,说:“你买个验孕棒试试。”
两条杠。
她拿着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里愣了半天,然后给陆景川打电话。他那天在开会,接起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她说“你下班早点回来”。他说“出什么事了”。她说“没事,你早点回来就行”。
那天他六点就到家了,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进门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太好”。她把验孕棒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五秒,然后抬头看她,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变成傻笑。
“真的?”
“两条杠。”
“那我要当爸爸了?”
“嗯。”
他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过来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半天没说话。林晚星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说“你松开点”。他没松,闷声说了一句“我再抱一会儿”。
后来他松开她,第一件事是去阳台把那棵枇杷树的枯枝修剪了一遍。林晚星问他干嘛,他说“孩子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得精神点”。她说“这树又不知道你孩子要出生了”。他说“我知道就行”。
孕期前三个月林晚星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陆景川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从网上学了十几道孕妇餐,最后发现她只吃得下白粥配咸菜。他说“这营养不够”,她说“那你让我吃得下别的”。他没再说什么,每天熬粥的时候往里面加剁碎的青菜和肉末,熬得烂烂的,她勉强能吃下去。
苏南周末来上海看她,带了一堆孕妇用品和育儿书。看到她喝粥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怀个孕怎么跟受刑似的”。林晚星说“你怀一个试试”。苏南说“我连对象都没有试什么试”。
四个月之后林晚星胃口慢慢恢复了,开始什么都想吃。有天晚上十一点她忽然想吃槐树巷张奶奶炸的糖糕。陆景川看了她一眼,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她以为他要去便利店买速冻的,结果两个小时后他拎着一袋热腾腾的糖糕回来了。
“你回南城了?”
“嗯。来回三个小时。”他把糖糕递给她,“张奶奶听说你怀孕了,多炸了十个,让我带回来冻着,你想吃的时候热一下。”
林晚星咬了一口糖糕,烫得直吸气。张奶奶的手艺一点没变,外酥里糯,红糖馅甜得正好。
“你来回开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给我买糖糕?”
“你不是想吃吗?”
“我可以忍到明天。”
“忍什么忍。”他坐在她旁边看她吃,“你怀孕已经够辛苦了,想吃个糖糕还忍,那我这个老公当得有什么意思。”
林晚星嘴里塞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挺好的”。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的糖渣擦掉。
孕期七个月的时候林晚星休了产假,在家待着没事干,开始整理旧物。她从书柜最底层翻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她大学时候写给陆景川的信,厚厚一摞,一封都没寄出去过。
她坐在地板上一封一封拆开看。最早那封是大一军训完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内容现在看起来有点幼稚:“陆景川同学,今天军训的时候看到你路过操场了。你穿白T恤挺好看的。我晒黑了,不太好看。”
她笑出了声。陆景川从厨房探出头来问“笑什么”。她扬了扬手里的信说“看我大一写的信”。他擦擦手走过来,坐在地板上跟她一起看。
“你大一就写这个?”
“嗯。写了三年。”
他随手抽了一封拆开:“陆景川同学,今天图书馆没看到你。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让苏南打听了一下,她说你打球崴脚了。严重吗?”
他看完抬头看她:“我那次崴脚你让苏南打听的?”
“嗯。苏南回来说你没事,我就没再问。”
“你怎么不自己来问?”
“我那时候跟你又不熟。上来就问‘你脚没事吧’多奇怪。”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抽了一封:“陆景川同学,今天你打球赢了。我看到你笑了。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这封什么时候写的?”
“大二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摞信重新装回档案袋,递给她。“这些留着。等孩子长大了给他们看。”
“给他们看这个干嘛?”
“让他们知道,你妈当年追你爸追得多辛苦。”
“我追你?明明是你先找我的。”
“我找你是找星星,你写信是写给陆景川。”他指了指档案袋,“性质不一样。”
林晚星把档案袋抱在怀里想了想。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她找的是陆景川,他找的是星星。两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三年,谁也没先开口。要不是苏南推了一把,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你说咱俩谁先喜欢谁的?”
陆景川想了想:“可能差不多同时。”
“你怎么知道?”
“我大一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确认了是星星,就开始留意你。”他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你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在等你。”
“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就是写信的那个人。”他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早就开口了。”
翻完信她又把那个装明信片的硬壳文件夹拿出来。里面厚厚一沓手绘明信片,从大学到上海,从他画她一个人到画一家人的雏形。她一张张翻过去,忽然发现有一张背面写了字的她没看过。
“这张什么时候写的?”她抽出来问他。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怀孕之后画的。背面写了字,你没看到?”
她翻到背面,上面写的是:“林晚星怀孕五个月。今天她吐了三回,吃了半碗粥。我想给她画张明信片,让她高兴高兴。”
林晚星看完把明信片放回文件夹里,没说话。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吸了吸鼻子,“你以后画明信片能不能别写这些。看了想哭。”
“那写什么?”
“写‘今天吃了什么’。”
“行。”他把文件夹收好,“下个月开始改。”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春天。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响亮。陆景川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手抖得不敢接,护士说“你托着头”,他托了半天托不稳,最后是林晚星她妈接过去的。
“你怎么连孩子都不会抱?”
“我第一次抱。”他紧张得额头冒汗,“太小了。”
林晚星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半天。孩子满月之后他们带她回了一趟南城。先去槐树巷给张奶奶看,老太太抱了抱孩子说“这孩子眉眼像星星小时候”。然后去南大梧桐大道走了一圈,陆景川推着婴儿车,林晚星在旁边走。
走到第七棵梧桐下面的时候婴儿车停了。陆景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贴在树干上。林晚星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陆景川和林晚星的女儿,第一次来梧桐树下。2029年4月。”
“你写这个干嘛?”
“留个记号。”他站起来推着车继续走,“等她长大了带她来看。”
“她现在才一个月,能记住什么?”
“她记不住,树记得住。”他指了指树干上那张便签,“这张贴这儿,过十几年她来上学的时候还能看到。”
林晚星想了想那个画面——十几年后她闺女来南大报到,走到梧桐大道上,抬头看到树干上那张褪色的便签。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咱们以后每年带她来贴一张。”
“行。”他推着车往前走,“一年一张。贴到她上大学。”
“那得贴十几张。”
“树大,贴得下。”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林晚星发现她特别喜欢看树。带她出门,她坐在婴儿车里东张西望,看到路边的树就伸手要够。陆景川说“随你”。林晚星说“随你才对,你整天看树”。他说“我看树是因为树上有你贴的便签”。她说“我贴便签是因为你先看树”。
两个人绕了一圈,最后结论是“反正都爱看树”。
那年秋天他们带闺女回南大看梧桐。第七棵梧桐的叶子黄了满树,风一吹就往下掉。小姑娘坐在婴儿车里仰着头看,嘴里“啊啊”地叫。陆景川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她抓着叶子咯咯笑。
“你看她多高兴。”林晚星站在旁边说。
“梧桐叶嘛。”他也笑了,“咱家人都喜欢。”
林晚星看着他们父女俩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棵树确实挺灵的。它看着陆景川找了六年,看着他们在一起,看着他们毕业结婚生孩子,现在又看着她闺女抓叶子玩。
“陆景川。”
“嗯。”
“你说这棵树要是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它会说‘你俩怎么每年都来’。”
“那你怎么回它?”
“我说‘因为你在啊’。”
林晚星笑了一声。她觉得这个回答挺好的。
孩子两岁那年,林晚星发现陆景川开始教她认梧桐树。父女俩站在阳台窗户前面,他指着外面那棵枇杷树说“这是第七棵”。小姑娘跟着学“第七棵”。林晚星在旁边纠正“这是枇杷树”。陆景川说“第七棵枇杷树”。小姑娘说“第七棵枇杷树”。
“你教她这个干嘛?”
“让她从小记住。”他把闺女抱起来,“以后出门看到树就数,数到第七棵就知道到家了。”
“她数得到七吗?”
“慢慢学。”
后来他们搬了一次家。新租的房子离律所更近,阳台外面也有一棵树——这次是棵银杏。陆景川搬进来第一天就把那张南大梧桐便签从旧阳台揭下来,贴到新阳台窗户上,说“这棵也是第七棵”。
“你见一棵爱一棵。”林晚星说。
“树不一样,号一样。”他拍了拍窗户上的便签,“这是咱们的规矩。不用管什么树,阳台外面有树就行。”
那年秋天银杏黄了满树,金灿灿的叶子落了一阳台。小姑娘蹲在阳台上捡叶子,捡一把递给林晚星,说“妈妈,第七棵的叶子”。林晚星接过来放进铁皮盒子里,跟大学攒的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
陆景川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后来他把这张照片画成了明信片——阳台上满地银杏叶,一个小人蹲着捡叶子,旁边站着一个大人低头看。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七棵换了棵树,人没换。”
林晚星把这张明信片钉在书桌前面的墙上,跟之前那几十张排在一起。她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明信片串起来就是她这十几年——从南大梧桐隧道走到上海老马路,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再走到三个人,从她攒明信片到有人专门为她画明信片。
她抽出一张空白明信片,在正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画了三个小人手牵着手。背面写了几个字:“林晚星画的。丑但真。”
她把这张递给陆景川。他接过去看了三秒,评价了一句“丑”,然后把它跟之前那张她画的歪脖子树放在一起。
“这两张丑的留着。以后每年画一张。”
“为什么?”
“凑一套。”他把明信片收进文件夹里,“你画丑的,我画好看的。咱俩一人一套。”
林晚星觉得这个主意挺有意思的。她画的确实丑,但丑得挺有辨识度。以后攒多了,摆出来一看就知道哪些是她画的、哪些是他画的。两个人画同一件事,一个画得跟照片似的,一个画得跟儿童画似的。
她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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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