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第三日晞的胸腔里始终堵着一股又酸又胀的闷意。是不受控制的心动，是横亘心底的愧疚，是沉溺其中的贪恋，也是拼命自持的克制。她一边本能地推开所有靠近，一边又忍不住悄悄依赖；一边执拗地拒绝滚烫的爱意，一边又舍不得彻底放手。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样太过自私，这般拉扯对康朝露本就不公。
可她眼下，实在没有勇气去成全一段绝对公平的关系。
……
康朝露每日都会准点送来三餐，盯着她按时吃饭、按时服药。就算实验室临时有事耽搁，也从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夜里还会发来消息，简单提醒她别熬得太晚，注意休息。
第三日晞起初满心抗拒，总忍不住说些尖锐扎人的话，想划清界限。可日子久了，便慢慢默许了这份妥帖的照料，安静收下她送来的东西。再过一阵，她甚至愿意主动说上几句温和的话，偶尔也会回复康朝露的短信。
某天中午。
第三日晞从实验室拖着一身疲惫回来，远远便看见康朝露立在自家楼下的阴影里。
察觉到她的身影，康朝露紧绷的眉眼骤然松了下来，声音平和：“回来了。”
第三日晞垂着眼，情绪依旧沉在混沌里，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发现一家味道还不错的馆子，一起去吃点东西？”康朝露脚步下意识贴得很近，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强势。
第三日晞依旧垂着眼睫，大半心神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反应格外迟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整个人依旧处于放空的状态。
康朝露心里清楚，对方并非刻意冷落自己。可这么久以来一腔热忱的主动，换来的始终是这样无声的回应，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不甘，还是悄悄缠了上来。
但那点小情绪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今晚她本就打算，借着这段安静的同行，把一件最关键的事说清楚。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轻风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气氛安静又柔软。康朝露停下脚步，侧过身，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有件事，我想认真和你说一下。”
第三日晞茫然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混沌。
康朝露望着她，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丝毫迂回：“从今天开始，我正式结束和你的咨访关系，不再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为你做任何心理干预。”
一句话落下，第三日晞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住，眼底的空洞里骤然泛起一层慌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外套下摆。长久以来，康朝露的陪伴一直披着一层专业的外衣，是她默认的、安全的边界。如今这层身份被抽走，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位眼前这个人。最重要的是，没了这层身份，她还会继续留下来吗？
康朝露看穿了她瞬间紧绷的情绪，放缓语气，耐心解释：“这段时间你的状态已经稳定了很多，足够拥有自我调节的力量，这是你自己的努力。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没办法再守住咨询师该有的中立和边界。”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目光坦诚：“我对你早就不止是咨询师对来访者的心思了。再靠着这个身份待在你身边，既不地道，也对你不公平。我不想拿‘帮你调理情绪’当幌子，藏着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咨询师，只是康朝露。”
第三日晞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长久的依赖突然失去了合理的身份支撑，不安与茫然汹涌而上，心底的那丝顾虑被连根拔起，与众多情绪杂乱地交错在一起。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悄悄冒头。
她张了张嘴，半晌干巴巴地道：“……那然后呢？”
康朝露轻轻弯了弯眼，没有步步紧逼，只是语气笃定：“没有然后。我不会因为卸下身份就离开，只是不再带着职业立场靠近你。你不用立刻适应，也不用强迫自己回应。”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们慢慢来就好。”
第三日晞垂在身侧的手蜷缩起来，耳尖悄悄泛起薄红，依旧别扭地不肯直视她，却没有再说出任何尖酸刻薄的话。
微风轻轻掠过两人之间，那条横亘在专业与私情之间的界线，在此刻悄然消散。
康朝露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讲讲那家店的招牌菜，叫‘雪崩’，就是一道……”
话音未落，第三日晞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前一扑，直直撞进康朝露怀中，下意识低喃：“别去……别去……”
康朝露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神色瞬间紧绷：“别去什么？是不想去那家店吃饭吗？好好好，我们不去，换一家，不去那里了。”
第三日晞眼底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慌乱，下意识伸手紧紧环住康朝露，不肯松手，也不愿开口说话。
康朝露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声音尽量放得极柔，耐心安抚：“我们不去了，听你的，不去了。”
许久之后，第三日晞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赖在康朝露的怀里，被对方稳稳圈着。温热的怀抱、安稳的气息，还有方才慌乱之下本能的依赖，骤然撞进理智之中。
她耳尖猛地发烫，脸颊涨得通红，身体僵硬一瞬，心底的自尊、别扭的矜持，还有不愿过度依赖的念头瞬间翻涌上来。
她慌忙伸手抵在康朝露胸口轻轻推拒，往后退开半步，飞快从那个温暖的拥抱里挣脱出来，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不敢与对方对视，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语气又急又硬，藏着掩不住的心虚：“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突然被吓到了。”
嘴上倔强地找着借口，心底却乱成一团。她不习惯示弱，更不习惯沉溺在这样的温柔里，可又怕自己一次次失控依赖，最后彻底离不开这个人。
康朝露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轻轻抿了抿唇，释然地笑了：“其实你可以试着依赖我的，这不会给我带来任何负担，反而我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短暂的安静。
第三日晞刚从慌乱的拥抱里退开，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指尖攥着衣角僵在原地。她早已习惯用暴躁伪装自己，习惯凡事独自硬扛，习惯将所有情绪死死憋在心底，从不肯向旁人展露半分脆弱，更别提坦然地依赖谁。可康朝露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
她怕自己阴郁又偏执的性子拖累对方，怕一时的情绪崩溃成为对方的麻烦，更怕这份沉重的依赖，最后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良久，第三日晞才别扭地别开视线，耳尖红得滚烫，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满是不自在：“谁要依赖你……我才没有。”
嘴上倔强否认，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康朝露看着她别扭躲闪的样子，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没有追着追问，只是往前半步，语气坦荡自然：“行，不着急逼你。想不通或者不习惯都正常，我等你慢慢捋清楚。”
说完，她再次移开话题，不再提起方才让第三日晞应激的那家店，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我带你去吃点别的吧。”
她刻意给足了第三日晞缓冲的空间，不施压，不追问，也不拆穿她藏在尖锐下的脆弱与心动。
第三日晞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心底乱糟糟的。烦躁、别扭、羞赧，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安稳，尽数交织在一起。最终，她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一路安静无言，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压抑紧绷。
……
又过了一段时日。
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第三日晞不再排斥康朝露的靠近，还会因为对方的言行而羞赧脸红。
就像某次两人在外吃完晚饭，沿着小区的路灯慢慢散步。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铺下来，第三日晞望着远处的树影走神，整个人放空得厉害。康朝露走在旁边，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侧脸上。冷白的皮肤，锋利的眉眼，明明气场清冷，安静下来时却软得让人移不开眼。
康朝露轻轻偏过头，视线直直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慢悠悠开口：“喂，发呆的时候耳朵会悄悄变红，你知道吗？”
第三日晞猛地回神，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她垂着头，睫毛慌乱地颤了颤，语气又硬又哑，带着恼羞的别扭：“你、你怎么又盯着我看。”
康朝露两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慢悠悠跟着她，笑意坦荡又带着点坏，没有往前逼近半步，只维持着安全距离打趣：“你比什么都好看，我多看看不行吗？”
第三日晞抿紧唇，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明明该冷下脸躲开，可听见这话，心底却半点火气都升不起来，只剩下乱糟糟的羞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面对康朝露，她的尖刺早就软了大半。
康朝露见她耳尖红得更厉害，见好就收，不再逗弄，只轻快地转开话题，给足她台阶下：“好了不闹你了，前面路口有家糖水铺，要不要去坐坐？”
……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某天，康朝露接到一通电话，导师安排她临时出差，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康朝露的心骤然一紧，第一反应不是工作事宜，而是第三日晞该如何自处。近两个月的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了身边有对方的气息，一想到要突然分开半个月，心底先漫上一层浓重的不舍与歉意。她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匆匆赶去找第三日晞。
暮色沉沉落下，两人常待的路边只剩晚风轻拂。康朝露站在她面前，眉眼间带着仓促与愧疚。
“导师临时安排我出差，要去十四天，今晚就得动身。”她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语气认真地安抚，“事情来得太突然，对不起。”
第三日晞的身体猛地一僵，方才还微微松弛的神情瞬间紧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骤然失了神采，脸色一点点泛白。
这段时间被稳稳接住的情绪、被妥帖填满的安全感，仿佛一瞬间被尽数抽走。敏感、不安、心慌齐齐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可她不肯示弱，依旧垂着眼，睫毛急促地颤动，声音平淡无波，刻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哦，知道了，那你去吧。”
康朝露太了解她了，一眼便看穿了这层冷淡之下藏着的委屈、不安与惶恐。
她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拢到身边，语气笃定又郑重：“我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忙完就立刻回复。工作一结束，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别胡思乱想，乖乖等我。”
第三日晞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一层热意，却始终不肯抬头看她，只闷闷地小声挤出一句：“……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