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也不知道是抱在一起哭了多久。
康朝露左肩的衣料湿了一大块。第三日晞似是察觉到了这点，缓缓抬起脸，眼眶红肿得厉害。她垂眸瞥过那片洇开的水渍，迟疑片刻，将脸轻轻挪到了对方右侧肩头。
康朝露喉间发紧，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沉声道：“哭够了就缓一缓，别把自己憋出毛病。”
第三日晞闷着头，一言不发。
康朝露敛了神色，语气庄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对方依旧埋着头，没有回应。
康朝露放缓了语速，直白道：“我之前就说了，不想只和你做朋友。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做我女朋友？”
第三日晞骤然抬头，眉头紧锁着将她细细打量，像是才从混沌里听清这番话，随即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紧绷的抗拒：“康朝露，你别逼我。”
她垂下眼睫，周身的戾气几乎压不住，声音里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现在只是一时心软，等哪天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了走了，我该怎么办？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康朝露神色微顿，抿紧了唇，腮帮微微鼓起，到了嘴边的辩解又被她压了回去，语气干脆利落：“我不会走。你不愿意我理解，但你放心，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会陪着你。”
第三日晞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语气冷硬带刺：“方才态度不是挺强硬的？”
康朝露眉骨一挑，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酸涩，坦诚道：“太久没见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一个劲想跑，我那会儿情绪没绷住。”说罢她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语调平淡无波：“吃过早饭了吗？”
第三日晞对于刻薄的话是张口就来：“关你什么事，你就算管得再宽，也管不到我头上。”
康朝露正要伸手去牵她，闻言动作一顿，指尖微微蜷缩，最后还是迟疑地轻轻扣住她的手背，力道极轻，没敢收紧：“一起出去吃点东西，行吗？”
第三日晞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眼底的惊恐藏都藏不住：“不必了，我不饿，你走，别在我眼皮子底下乱晃了行不行？”
康朝露脸色沉了几分，却没有半分退让，语气坚定得没有转圜余地：“别的我都可以顺着你，唯独离开这件事，我做不到。”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胀与慌乱交织。康朝露的笃定太过鲜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堵死了她所有逃避的退路。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指尖攥得发白，惶恐之下又翻涌着浓重的无措。理智在疯狂拉扯，不断提醒着两人之间的鸿沟，提醒她自身的病症与阴郁，提醒她长期抑郁带来的内耗有多磨人。
康朝露是学心理的，是她请来的心理咨询师，比谁都清楚情绪障碍的病理，可越是这样，第三日晞心底的不安就越甚。
她怕这份坚定只是职业素养下的包容，怕这份陪伴只是一时兴起的救赎欲，更怕等康朝露看透她反复无常的情绪、突如其来的崩溃后，只剩疲惫与厌烦，最后抽身离去，留她独自困在无边黑暗里。
康朝露看着她紧绷到发颤的神情，心头骤然一揪，皱着眉，说得认真：“我喜欢你，和你的病症、和过去的事都没关系，只是因为你是第三日晞。无论你是开朗还是阴郁，平静还是崩溃，都是我想放在心上的人。”
第三日晞肩膀轻轻一颤，眼眶再次泛红。这份不加条件的偏爱太过沉重，她依旧嘴硬地抗拒：“我说了别逼我，再逼我，你就走。”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翻涌的泪意，声音明显发颤：“我会拖累你的学业和生活，会整夜失眠烦躁，会突然沉默寡言，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会在你面前失态崩溃。我真的会毁掉你的生活，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我不走，我陪你一起扛。”康朝露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硬撑轻松。我不怕被拖累，不怕你的坏情绪，不怕你的反复无常。我唯一怕的，是你总想着推开我，不让我靠近。”
她顿了顿，语气沉稳而郑重：“我尊重你的所有边界，也接受你的退缩。但离开，我绝不答应。我想一直留在你的世界里。”
第三日晞的心乱作一团，理智与情感在激烈冲撞。理智告诉此时她应该保持距离；可心底的贪恋又忍不住抓住这份独一份的坚定，贪恋着不用伪装坚强的片刻安稳。
她沉默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许久之后，她才闷闷开口，带着不安的妥协：“……吃饭的话，我可以去。”
康朝露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应声干脆：“好，我们去吃饭。有没有想吃的？”
她自然地走到对方身侧，没有再贸然伸手，只是并肩同行，刻意留出了让她安心的安全距离。
“附近有家清淡的粥铺，味道不错，也不油腻，适合你现在的状态。去吗？”康朝露语气平缓，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第三日晞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嗯。”
……
第三日晞垂着头盯着脚下的路，心绪纷乱。身旁的康朝露步伐沉稳，周身气息温和安稳，莫名抚平了她心底的躁动。
她偶尔抬眼偷瞄，看着对方利落的侧脸与微蹙的眉峰，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楚地知道，康朝露的心意从不是一时冲动，从八年前的心动，到重逢后的拉扯，再到此刻笨拙又固执的陪伴，她一直都在。
可正是这份长久的深情，才让她愈发惶恐。她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坚定，怕自己终究撑不住，最后只能辜负对方。
走到粥铺门口，淡淡的米香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沉闷。店里人不多，安静雅致，很适合此刻的氛围。
康朝露率先推开门，侧身顿了一下，静静等她先入内。
第三日晞迟疑片刻，低头走了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康朝露坐到她对面，拿起菜单直截了当：“喝点粥？小米、南瓜、山药都可以，配菜也清淡，不刺激肠胃。”
“都可以。”第三日晞依旧没怎么抬眼。
康朝露点了两份粥和几样爽口小菜，之后便安静坐着，没有多余的话语与动作。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康朝露没有追问她什么，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她，目光里藏着关心，却从不会直白施压。
第三日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耳尖微微发烫。她实在不习惯这样不加保留的温柔，更不习惯被人妥帖地放在心上。
“别绷着了。”康朝露察觉到她的局促，语气简单直接。
第三日晞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的慌乱稍稍平复，心底委屈与不解再次翻涌：“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守着我？我明明这么糟糕，我们都清楚我随时会崩溃、会推开你，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康朝露微微俯身，目光坦荡又认真，直球作答：“我说过了，因为我喜欢你，就想和你待在一起，想陪着你。”
温热的粥很快端上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康朝露将勺子轻轻推到她手边，神色平淡：“先吃饭，空腹伤胃。不管以后怎么样，先好好照顾自己，行吗？”
第三日晞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鼻尖一酸，眼底再次泛起湿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妥帖地关心过她了。
她刚要拿起勺子，康朝露便抬手挡了一下。第三日晞心里一紧，抬眸去看她，结果康朝露只是淡淡道：“小心烫。”
第三日晞撇撇嘴，嘴硬道：“烫死也用不着你管。”
嘴上虽这么说，内心却被来自于对方的柔软包围的紧紧的。
她拿起勺子吹吹，接着小口进食。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一点点彻底驱散了心底的寒凉。全程她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喝粥，偶尔抬头，总能对上康朝露安静的注视。对方从不多言，从不逼迫，只是沉默陪伴，像一束藏在风里的光，带着棱角，却足够温暖。
第三日晞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办法彻底推开这份执拗的陪伴。
她明面上抗拒着对方的靠近，实际却抗拒不了时时刻刻的温柔，抗拒不了崩溃时安稳的拥抱，抗拒不了那句笃定的“我不会离开你”。
吃完早饭，康朝露结完账，两人并肩走出粥铺。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康朝露依旧没有牵手，只是随口询问：“接下来想回去，还是随便走走？都听你的。”
第三日晞停下脚步，垂眸沉默几秒，而后轻轻抬眼看向身侧，眼底的戾气淡了大半，透出一点微弱的柔软：“随便走走吧。”
康朝露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应声利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