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考核的消息刚传下来那几天,公司安静得有些反常。
课间休息的走廊和休息室里平时都会有练习生们闲聊的声音。
但现在大家戴着耳机靠墙站着,有人盯着手里的分轨谱,嘴唇无声地快速动着。有人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侧不停地敲着节奏。
知夏把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泡在了练习室里。
“再来一次。”
声乐练习室内,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重重按下一个低音。
知夏重新吸气,尽量让膈肌沉下去,控制着气息不往胸口顶。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老师终于松开琴键,点了点头:“这遍对了,记住这个呼吸的位置。”
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回到舞蹈室时,走廊里的大灯已经关了一半。
李东赫正靠墙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半盒喝完的牛奶盒,见她推门进来,抬眼看她。
“你也没走?”
知夏把书包卸在墙角:“加练一会儿。”
李东赫吸走最后一滴牛奶,纸盒被他捏得扁扁的:“真努力啊,金知夏。”
知夏弯了弯嘴角:“你呢?”
“练完了,准备奖励自己一个泡菜饭团。”
“你为什么什么都能想到吃的?”
“因为吃饭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李东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东赫老师说的。”
因为单独加练,知夏认识了韩瑞妍。
她也是留到最后的那批人之一,实力很好,已经练习了5年了。
十二月的一天,知夏在练习室顺动作顺了一下午,连晚饭都忘了吃。
她坐在地上复盘刚才的转头动作,刚起身,眼前忽然一黑,耳鸣声嗡地盖了过来。
她赶忙扶住冰凉的镜面,闭着眼原地缓了半天。
“又低血糖了?”韩瑞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夏睁开眼回头,韩瑞妍正拎着训练包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
“吃饭了吗?”
知夏没说话。
韩瑞妍看她一眼:“你这个反应就是没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箔包装的巧克力,直接塞进知夏手里:“先垫一下吧。”
“没事的欧尼……”
“拿着。”韩瑞妍看着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想留在这个地方,就得先保证自己别倒下,知道吗?”
知夏握着那个被体温焐得有点软的巧克力,点了点头:“知道了。”
年底考核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知夏在宿舍烤了一小盒燕麦甜点。
给徐慧仁和中村日南他们分完后,她专门挑了几个装进精致的小纸盒里,想着拿给韩瑞妍。
第二天到公司,她提着盒子去了四楼练习室。
“瑞妍欧尼呢?”知夏问正在拉伸的练习生。
对方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她昨天退社离开公司了,你不知道吗?”
知夏指尖一紧,捏着盒子没动:“……离开?”
“嗯,自己提交的申请,”
对方声音低了下去:“Red Velvet前辈们已经出道了,下一次女团企划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等不到了吧。”
知夏站在走廊的风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里面的甜点装得很整齐,甚至系了一条漂亮的彩带。
可是她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韩瑞妍离开后的那几天,知夏像是要跟自己赌气一样,练得比平时更狠。
好几次练完抬头看时间,早就过了食堂开饭的点。
李东赫发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她隔了半小时才看到。
第二天下午,大家干脆不发消息了,直接组团去练习室抓人。
知夏还在镜子前一遍遍顺着拍子,门忽然被砰地推开。
“金知夏。”
李东赫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靠在门框上的中村日南和高恩。
中村日南几步走过来,干脆利落地直接拔掉了音响的音频线。
练习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上次低血糖还没长教训是吧?”
知夏用毛巾擦着汗:“我不饿……”
李东赫立刻顶了回去:“不管,今天必须吃。”
“谁说的?”
“我。”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决定权了?”
“就刚刚。”李东赫把外套扔给她:“少数服从多数。”
李帝努和罗渽民跟在后面进来,刚好撞见这一幕。
李帝努没忍住笑了起来:“你这是在劝她吃饭,还是在命令她?”
“都有。”李东赫理直气壮。
中村日南拉着知夏的手:“走吧,吃完再练。”
知夏看着这一圈把她堵得死死的人,叹了口气,终于乖乖把外套套上:“知道啦。”
大家坐下来之后,李东赫又开始念叨:“金知夏,你应该感谢我们。”
“感谢什么?”
“感谢我们把你在练习室救出来。”
“吃个饭而已。”
“对你来说不是,你都为了练习不顾身体了。”
“这个我同意。”中村日南在旁边点头。
知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吃饭了。
桌子另一头,李帝努刚夹起一块肉,对面的罗渽民忽然把自己盘里的一大朵西兰花夹进了帝努盘里。
李帝努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西兰花:“又给我?”
罗渽民眼皮都没抬:“你刚才不是说要多吃蔬菜吗?”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吃。”
罗渽民全当没听见,继续顺手又夹过去一朵。
与此同时,知夏刚好也夹起了一朵讨厌的西兰花,看了两秒,默默转手放进了旁边金圣京的碗里。
金圣京捧着碗愣了:“欧尼?”
知夏一本正经:“小朋友长身体,要营养均衡。”
“可是欧尼你也在长身体啊,怎么不吃?”
知夏脱口而出:“我不爱吃。”
李东赫在对面看完全程,筷子敲了敲碗沿:“金知夏,你自己不吃就往小孩子碗里塞?”
“她需要补营养。”
“你就是挑食。”
中村日南撑着下巴朝他们俩看来看去:“你们俩到底谁跟谁学的?”
知夏看了一眼罗渽民,罗渽民也刚好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极其默契地同时低头继续扒饭。
李东赫很快又开始大声吐槽今天镜头课上的尴尬事,桌上的气压彻底松了下来。
从那天起,知夏都会带着饭团去练习,以防又错过饭点。
考核那天,公司最大的练习室里坐满了人。所有练习生都窝在地板上,靠着墙,等着轮到自己。
知夏缩在角落,中村日南和金圣京坐在她两边,再过去一点,是李东赫他们。
李东赫正手忙脚乱地往胸前贴号码牌,贴了三次都歪了,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知夏说:“完了,我81号,就在你后面。”
知夏侧目看他:“怎么了?”
“你前面跳完了我压力多大啊,”他挠了挠头,“万一你表现太好,我上去接不住怎么办。”
旁边的李帝努飘过来一句:“别提前给自己找借口。”
李东赫立刻扭头:“我不是找借口!我是说她最近那个杀气,进步得有点吓人!”
“你现在才发现啊?”李帝努嘴角勾了勾。
门被推开,李秀满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练习室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社长好。”
李秀满把档案放到长桌上,示意大家坐下:“不用太紧张,公司看的不是今天这一场,你们这段时间的努力和进步,都在评估范围内。”
俞永镇喝了口咖啡,补了一句:“当然,今天都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众人再次起立。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便服,甚至没化什么妆,朝大家温和地点了点头,坐到了评委席最左侧。
——BoA。
知夏紧了紧手心,默默坐直了身体。
工作人员开始念名字:“第一组,准备。”
第一个上去的女生是训练了三年的前辈,平时舞蹈和唱功都是组里数一数二的。
可今天开口的第一句,高音明显发了抖,到了副歌舞步甚至卡了半拍。
她咬着牙坚持跳完,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评委席安静了几秒,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实力没问题。但三年了,你每次考核都会被紧张毁掉,这是作为爱豆绝对不被允许的。”
女生鞠躬退下,眼眶通红。
“80号,金知夏。”
知夏把号码牌按实,缓缓走到了场地中央。
她朝长桌后的评委们深深鞠躬,站定。
《亚特兰蒂斯少女》的前奏轰然响起来。
第一个八拍,知夏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但这一次,她的脚下没有半点发软。
高音、连续的旋转、复杂的步态,她让气息稳稳扎在下腹,声音干净地划过空旷的教室。
最后一个音收掉,练习室安静下来。
知夏喘着气,深吸一口气弯腰:“谢谢老师。”
评委席上,BoA翻了翻资料,抬头看她:“为什么选这首歌?”
“很多练习生会选更有爆发力的歌。”
知夏站直身体,眼神清亮:“因为我觉得这首歌很难。它听起来很轻快,但唱跳结合时对气息和身体控制的要求极高。我想挑战一下自己。”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BoA点了下头,眼里掠过一丝赞赏:“选一首适合自己的歌,比选一首看起来厉害的歌更重要。”
身后的李东赫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发……”
中村日南悄悄拍了一下金圣京,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考核全部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
知夏手心全是湿汗,她没有跟着人群回宿舍,而是独自顺着走廊走到了最尽头的楼梯间。
她在冰凉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折好的号码牌握在手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积压了几周的紧绷和看到瑞妍离开时的迷茫,在这一刻伴随着虚脱感缓缓散去。
“吱呀——”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罗渽民站在门缝光里,手里拎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羽绒服:“你的外套忘在练习室了。”
知夏愣了一下:“啊……谢谢。”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响一声。
罗渽民把外套递给她之后顺势在旁边坐下:“又要呆到很晚才回去吗”
“没有。”
“没有的话,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知夏低头摸了摸手里的号码牌。
“就想坐一会儿。”
“考核结束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知夏笑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有点像东赫。”
罗渽民转头看她。
“都喜欢管别人。”
“我没有让你吃饭。”
知夏彻底笑了:“这个区别很重要吗?”
她顺手把号码牌折好塞进口袋,站了起来:“走吧。”
罗渽民走在她前面推开门。
风吹进来,知夏缩了一下脖子。罗渽民停了一下,等她出来才松开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