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书妍拎着沉甸甸的画具，径直走上四楼资料室。
她翻开厚重的古建筑图集，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逐张浏览赏析，遇到契合心意的亭台楼阁、飞檐雕花，便拿出手机拍下，打算回家后慢慢整理归纳。
随后她又翻阅起古风服饰资料，细细研读每件衣饰的出处与形制。只是传统制式的汉服，少了几分仙侠剧里仙气缥缈的氛围感，看着难免平淡。
时间在安静的翻阅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温书妍抬手揉了揉干涩酸痛的双眼，收好画具起身离开。返程的公交车上，她依旧低头反复翻看拍下的素材照片，沉浸在构思之中。
回到家中，她先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满身疲惫与风尘。紧接着坐到电脑前，将白天拍下的所有图片逐一上传，分门别类归档整理，一晃便忙到了晚上八点多。
饥肠辘辘的温书妍打开手机，在林记小店下了单，一边追着仙侠剧，一边静静等候。她看剧并非消遣，目光始终落在剧中亭台楼阁的布景、飘逸精致的人物服饰上，细细揣摩细节，为自己的绘画积攒灵感。
不多时，门铃叮咚响起。
温书妍起身开门，门外送餐的是位中年男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和林野相似的轮廓。只是对方身形健硕，肌肉线条利落硬朗，充满成熟男人的力量感；而林野身姿清隽挺拔，自带温润的书卷气，身形线条柔和清瘦，二者气质截然不同。
“您好，您的外卖。”
“谢谢。”温书妍接过外卖回到屋内，就着剧中画面慢慢进食。
连日奔波又查了半天资料，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可躺到床上后，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她握着手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下午和林野相处的点滴，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清甜柔软的笑意。
胡思乱想间，眼皮渐渐沉重，手机从掌心滑落，她也浑然不觉，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温书妍刚睡醒，手机便弹出了林野的消息。
[今天有什么安排？]
温书妍指尖轻快敲击屏幕：[我打算去汉服体验馆逛逛，找找创作灵感]
[好，我陪你去]
看着屏幕上的字句，温书妍抿唇浅笑，回复：[那我们九点在体验馆门口见]
[OK]
林野回复完便放下手机，立刻从床上弹起，匆匆洗漱完毕，便开始翻箱倒柜挑选穿搭。简约白T恤配工装裤、利落的蓝条纹西装套装……一件件衣服被随手扔在床上，她对着满床衣物犹豫不决，反复斟酌许久，最终选了一件藏青色短袖，搭配浅灰色七分休闲裤。
她站在镜前细心整理额前碎发，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浑身都透着阳光干净的少年气。心底正暗自得意，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诗，忍不住低声嘟囔：“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笑容猝然僵在唇边，林野缓缓垂下手，沉默地坐回床边。心底的顾虑翻涌上来——温书妍一直把她当作男生，而自己始终没有坦白真实性别，这样算不算一种刻意的欺骗？
她静坐许久，心绪百转千回，终于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儿见面，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她。
温书妍早早出了门，顺路拐进街角的早餐店买了吃食。
林野提前抵达汉服体验馆门口，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女。
晨光落在温书妍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就那样静静站在光影里，眉眼干净灵动，宛如误入凡尘的山间精灵。她穿了一条简约的牛仔短裙，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笔直修长的双腿。
察觉到林野的目光，她笑着抬手打招呼：“林野，这里。”
林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截莹白的肌肤上，指尖下意识蜷缩，僵在原地，思绪彻底乱成一团。
温书妍见她呆立不动，主动快步走上前，将手里温热的小笼包和豆浆递过去：“我给你带了早餐。”
几乎同一时刻，林野也轻声开口：“我……”
温书妍没听清她欲言又止的话，疑惑抬眼：“你说什么？”
林野指尖攥紧温热的早餐，喉咙轻轻滚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低声道：“没什么。”
两人并肩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吃完早餐，一前一后走进汉服体验馆。
馆内琳琅满目、形制各异的汉服瞬间吸引了温书妍的目光，她满眼新奇，左看右看，兴致盎然。林野跟在她身后，满心懊恼方才没能鼓起勇气坦白心事。
忽然，温书妍回头看向她，眉眼弯弯：“你等我一下，我去试件汉服。”
林野心不在焉地点头：“嗯。”
不过片刻，温书妍便换好了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走动间流光轻晃，仙气袅袅。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一支冰清雅致的梅花簪斜插其间，衬得眉眼愈发清丽，脸上化着淡淡的古风妆容，温婉又灵动。
林野望着眼前的人，瞬间失神，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惊艳，下意识走上前，轻声感叹：“真美。”
猝不及防的夸赞让温书妍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耳尖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林野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间微微发紧，方才想要坦白的心思，在汹涌的心动下乱做一团。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支梅花簪，又克制地收回，声音放得极轻：“这支簪子很衬你。”
“是吗？”温书妍抬眼望她，一双杏眼清澈透亮，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我也是一眼就看中它了。”
馆内古风乐声轻柔流淌，暖黄的灯光落在淡紫色的衣料上，晕开温柔的光晕。温书妍慢慢转了个圈，宽大的裙摆随之扬起，像一朵正在盛放的紫玉兰，灵动又娇俏。
“好看吗？”她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小俏皮，仰起脸看向林野。
林野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点头，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特别好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直白，温书妍被看得有些害羞，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嗔道：“你别总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指尖相触的一瞬，细腻温热的触感漫上来，林野攥紧手心，耳后悄然升温。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发簪？好像有点歪了。”
温书妍没有多想，乖巧地微微低头，将脖颈露出。
林野缓缓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少女的发丝柔软馨香，淡淡的栀子香萦绕鼻尖，她呼吸都放轻了，指尖轻轻摆正梅花簪，动作轻柔又仔细。
近距离看着温书妍细腻白皙的侧脸、纤长卷翘的睫毛，林野心底的挣扎愈发强烈。她贪恋此刻的亲近，又愧疚于自己的隐瞒，指尖用力收紧。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书妍直起身，对着一旁的全身镜照了照，满意地弯起眉眼：“果然好多了，谢谢你呀。”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林野，一件件欣赏馆内的汉服，时不时拿起一件问她好不好看，又拉着她一起看配饰、挑团扇。
“你看这个云肩，绣得好精致。”
“这个披帛颜色也好好看。”
温书妍叽叽喳喳，像只活泼的小鸟，满心欢喜地分享着自己的发现。林野始终耐心跟在她身侧，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身上，听着她轻快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噙着笑意，之前的纠结与不安，在细碎的欢喜里慢慢融化。
逛了许久，温书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野，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也试试？我觉得你穿男装汉服，肯定特别好看。”
林野一怔，对上她满是期待的眼神，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她被温书妍推着走进男士试衣间，指尖抚过一件件暗纹交领、广袖长衫。心里既期待看到温书妍惊艳的眼神，又怕宽松的男装遮不住自己真实的身形，暴露女儿身的秘密。
最后挑了一件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墨色玉带，版型宽松却挺括，恰好能模糊身形线条。
等林野走出试衣间时，温书妍瞬间看呆了。
少年一身月白广袖长袍，假长发简单束起，玉冠轻扣，眉眼清隽，肩背挺拔。褪去了平日的休闲随意，多了几分世家公子般的温润贵气，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清绝又好看。
温书妍下意识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惊叹：“天呐……也太好看了吧。”
她忍不住走上前，绕着林野转了一圈，伸手轻轻扯了扯宽大的衣袖：“完全就是古风小说里走出来的公子啊。”
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林野浑身紧绷。
男装再宽松，也藏不住她纤细的腰线，方才转身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比寻常男生细腻太多的手腕。
温书妍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微微一顿，疑惑地蹙眉：“你的手……好细啊，皮肤也好软。”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林野浑身骤然绷紧，胸腔里的脉搏擂得震天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尖蜷缩，慌乱避开她的触碰，垂眸掩饰眼底的惶恐不安：“天生就这样。”
她心跳如擂鼓，生怕温书妍再多问一句，秘密就此被拆穿。
温书妍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异样，却转瞬压了下去，只当是对方天生肤质细腻，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折扇，递到她面前：“公子，要不要配一把扇子？这样更有那韵味了。”
林野抬眼，撞进她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少女一身紫衣温婉，笑意清甜，正仰着头看她，眼里全是纯粹的欢喜与欣赏。
这一刻，林野所有坦白的勇气又泄了大半。
她怕说了实话，眼前这份心动，这份难得的靠近，就会彻底消失。
她接过折扇，指尖轻轻握住扇柄，广袖轻扬，微微俯身，模仿古风公子的模样，声音放低，带着几分缱绻笑意：“那，姑娘可愿随在下一同赏景？”
温书妍被她突如其来的撩拨弄得脸颊爆红，耳尖滚烫，慌忙别开眼，轻轻拍了她一下：“你、你别闹！”
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甜丝丝的。
两人一个紫衣温婉，一个月白清俊，并肩站在古风布景前，被路过的客人频频侧目。温书妍拿出手机，拉着林野拍合照，镜头里两人挨得极近，气息相融。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林野侧头看向身旁笑得明媚的少女，心底那份隐秘的心事，愈发汹涌难藏。
她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有些藏了太久的话，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