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饮用的水和修士并不来自一处,向洲远绕着水井踱步了两周,无色无味,他肉眼没看出什么问题。不过,他看不出,不代表其他的看不出。
向洲远双手按于大地,口中默念。霎那间,一扇带有磅礴远古洪荒之力的古朴巨门缓缓浮现,矗立在他的背后,门后深不见底一片漆黑,像是能够吞噬一切,又像是包罗万象。这是向洲远的灵扉。
沈行天惊诧,他原本以为向洲远是话本里才有的拍卖会家族大公子已经够少见了,现在更是召唤出了一扇门。哦——对,他说过出身御兽宗,自己光想着剑,忘记这茬了,真是技多不压身啊,也不知道他驯服了什么样的灵兽异宠,要是知了自己的本身……沈行天在心中直乐,也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不过,他是不会给向洲远这种可能的,就算真被知道了,大不了……跑呗。
只见一只鹿首犬身,犄角圆钝小巧的谙抖着莹亮蓬松的棕色毛发,欢快地从门里踏出来,倚在向洲远的腿边蹭来蹭去。它“呜叽”一声,发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从来没见到过的人,懵懂地走到他面前歪头打量。
沈行天正想弯腰摸把它的头,却听见向洲远说:“谙,过来,干活了。”
真是小气,沈行天撇了撇嘴,趁谙还没离开时迅速地揉了把它的头,别说,手感还挺好的。
谙……他好像对这种灵兽有点印象。
谙听从向洲远的指令,扒在井边猛吸鼻子,又伸出舌头舔舐了几口井水。谙是一种仅依靠闻嗅便可以识百味的灵兽,即使识别的东西没有气味,他的舌头也很出众,靠舌头辅助辨别的能力依旧不容小觑。
在等待谙给出答案的时间里,沈行天开口找向洲远闲聊,其实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向公子真是大忙人啊,不过我看大部分修士好像是出身一种宗门派别,向公子怎么又是出身御兽宗又是紫霄阁的?”
向洲远掀起眼皮撇了他一眼,他断定,此人不仅鲜少与人交流,不谙世事,还深居浅出,毫无常识。
“御兽宗,道友你觉得,我们是做什么的?多的,驯服不了的凶兽,灵兽们守护的或者与兽伴生的灵芝仙草等等,不都是拍卖会所拍卖之物的来源吗?紫霄阁就是倚着御兽宗资源发展起来的,阁下的修士几乎都出身御兽宗。”
沈行天摸摸自己鼻子,“哦”了一声,心想自己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为了掩饰他的无知转而又恭维起向洲远来,“不过你还挺厉害的,又是拍卖又是御兽宗还是剑修,样样都蛮出色。”
向洲远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露出一点寡淡的笑意。
他可不是一开始就是剑修的,他是半道改修剑术。刚踏上修仙路途时,他只修炼了御兽之道。在修习完御兽基础后步入真正的御兽阶段时,他因不喜在御兽时签订众人都爱用的死契,挑了个甚少人使用的同契修行,威力低微,即使驯好了厉害的凶兽,也都会败在最后收服那步。想来也是,如果不是被拿捏了软肋,厉害的妖兽怎么会甘愿失去自由,受人奴役呢?
所以向洲远的灵扉里空空荡荡,大多只有一些宗里规训好的灵兽,比斗时也讨不到什么好,在他那一辈出身高位的御兽宗修士里,他的实力排在最末,最开始老是被他们嘲笑软弱,烂好心,好在他对御兽之道也提不起兴趣,对这些嘲讽从不在意。
使用死契收服凶兽,在向洲远眼里,和杀死一只离开了水的鱼没有任何区别,他无法对自己的同类下手。只要待在宗里一刻,他都觉得自己简直是一条被刮了鳞片即将分尸的鱼,血管破裂,皮下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黏膜缓慢张合,连呼吸都是痛的。可他没有办法,他贪恋的母亲的爱,似绵绵针脚,把他一针一线缝在了案板上,挪动不了分毫。
实在在他身上看不到御兽的希望,母亲这才传授他了万剑宗的剑术,她无法容忍自己儿子是众人口中的废物。
久违地回想起令向洲远感到窒息的过去,他的思绪就像陷入沼泽地一般,缓缓下沉,直到听到谙凄惨的呜咽声,才把他拔出泥泞,带回人间。
谙口鼻都溢出了几道鲜血,闭着眼睛,虚弱地从井边滑落,趴在地上。向洲远几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把谙捞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给他传输真气,修抚伤势。
“它这是怎么了?”沈行天落后了一两步,看到同作为兽类的谙遭受伤害,心里掠过了几丝熟悉但很轻微的酸楚。
"应该是嗅到的气味上被下了厉害的隐匿咒。"见谙缓缓睁开了眼睛,向洲远抬手摸了摸它的头,闭上眼睛,开口道:"和我说说你怎么了,小可怜,识别出来了吗?"
沈行天看着沉默的一人一兽在识海里交流。没过多久,向洲远就脱离出来了,他把谙送回了灵扉。
见沈行天还巴巴地看着他,眼里像有很多话要说,向洲远开口道:"果真是有人刻意下毒,水里有迷迭草的气味。"
迷迭草,虽通常被丹修当作制作回魂丹的主药,但它本身却是一种致命毒草,不只是简简单单地让人头昏脑胀,视力模糊,而是会让人逐渐丧失五感,头痛至死的一味药草,食用初期病症体现在视力方面,看来罪魁祸首应该是使了什么法子,主要应验在大人身上,而且水中被下的迷迭草含量应该很微小,要不然以凡人之躯,早就毙命了。
可即使这样,下手之人也是蛇蝎心肠,竟然对弱小的凡人使用仙草,对人体造成的损伤先不提,就这解药也并不好熬制......那最后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凡间的治病方法治好?疑窦丛生,向洲远对李大夫的治病方案失了几分信任,他计划着等会要多找几家医堂探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他的解决。
向洲远又俯身双手按于大地。刘老因拍卖事宜而推辞于看管刚觉醒灵根的儿童,向洲远便从乾坤袋里拿了一些千寻鸟的羽毛给他,让他交于那些适龄儿童,遇到危险时握紧羽毛,千寻鸟便能有所察觉,顺着羽毛追踪到孩童的位置。索性还不到百来号人,刘老接下任务,吩咐几位修士两个时辰就交咐完了。
潜藏的危机随着黑夜的降临伺机而动,向洲远双手按于大地半晌,也没能召唤出千寻鸟来。千寻鸟生性谨慎,鲜少出世,自己手中的这只是还处于幼鸟时,在机缘巧合下才契定了契约。她性格温顺,很听他的话,自己手里积攒的一大堆羽毛就是在她换毛期拾得的。
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刻,向洲远见久久召她不应,干脆自己进了灵扉里去找她,结果在灵扉里她也躲着不见。向洲远火大,只好启动契约逼她现身。一只有着火红漂亮羽毛的小鸟"咻"的一下掉落在地上,她撅着屁股背对向洲远,把头塞进高举的翅膀下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这么害怕?"向洲远被她逗笑,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千寻鸟肥美的屁股,觉得十分反常,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探究原因。
千寻鸟不回话。
向洲远又抬脚踢了下她的屁股,“傻鸟,起来,和你说话呢。”
千寻鸟还是不说话。向洲远见她实在害怕,不配合自己,别无他法,在心里暗骂一声,蹲下来抬手安抚了小鸟一会,无奈离开。
哎,同契就这个缺点,灵扉里驯服好的兽类,不想干活,也没办法强迫人家。
向洲远现在颇为气恼,夜幕降临,他话也放出去了,羽毛也给出去了,现在却要赶紧找其他的法子保护孩童,引蛇出洞,他真是想狠狠地把千寻鸟身上的羽毛拔光。
沈行天见向洲远无功而返,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向洲远斜睨了沈行天一眼,寥寥几句带过事情起因经过,他从来没把沈行天安排进他计划的一环,只觉得他是个自己不得不带上的拖油瓶。
"你是说......现在那些小孩儿手里光有羽毛,却无追踪他们的方法?"沈行天双眼熠熠生辉,他又在把玩他的那把扇子了。
"嗯,怎么?"
沈行天舔了舔嘴唇,开口:"你忘了?我不就擅长这个,我可以帮你,作为回报,干完这件事教我练剑怎么样?"
向洲远沉吟了一声,他是清楚沈行天能耐的,可事情还没成功呢他就在这里邀功,让向洲远心里升起了几分隐秘的不爽,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向洲远先把沈行天安置在客栈,取出一把千寻鸟羽毛,又递予他两张传音符,让他有异动传音联络,自己则找了几家医堂探访,得到的消息基本都是对于这诡异的头病无计可施。
离开探访的最后一家医堂,向洲远可以肯定,李大夫有大问题。他边思索着边往客栈走,他又回想起千寻鸟瑟瑟发抖的姿态,打算再试一把,看看隔了这么久能不能召她出来。
这一次,他成功地召唤了出来。千寻鸟从灵扉里飞出,飞到了向洲远的面前。
"你之前是什么情况,怎么我召你不应?"向洲远皱着眉头,面色不豫,自己提供灵扉供她修炼,换她听从指令帮助自己,可结果却召她不应,来他这玩呢。
千寻鸟像霜打过后的茄子,在向洲远识海里蔫蔫回答:"不是我不想出来的,那是因为,刚刚在你召唤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股很恐怖的气息,我的翅膀都飞不动了!我不敢出来。"
"什么叫很恐怖的气息,你说清楚。"向洲远疑惑,刚刚他召唤千寻鸟的时候,周围就自己和沈行天两个人。
"我,我不敢说。"千寻鸟声如蚊蚋。
"快说,羽毛还想不想要了。"向洲远抬手抓住了小鸟,拎着她的两个翅膀恐吓。
"就是,就是天翎的气息呀,你没感受出来吗,呜呜快点放开我!"
向洲远听到这个足以震惊封幽大陆的回答,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敢相信。一切都归于寂静,向洲远只觉耳畔的所有声音好像都突然停了下来,他握着千寻鸟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千寻鸟抓住机会脱身,气鼓鼓地回到灵扉,他茫然盯着空中千寻鸟曾待过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好像知觉才一点一点恢复,哦——天翎——就是那个当世仅存的神兽族?
千寻鸟是不会骗他的,同为鸟兽一族,而且千寻鸟算来还和天翎同源,她的感应也不会出错,向洲远终于回过神,颇难消化这个信息。怎么可能呢?他都以为天翎一族隐世不出这么多年,早就凋零了。
“嗡嗡嗡——”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向洲远低下头,乾坤袋簌簌震动了起来。
他取出传音符一看,赫然浮现几个大字“城南异动,速回客栈,门口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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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