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完全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让他的思绪很慢,比如直到他被苏小酒抱在怀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愧疚。
苏小酒会误会他吗?他不想要苏小酒误会。
周衍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醉醺醺地被苏小酒牵着走。
周衍突然停下步子,拽着苏小酒:“你生不生气。”
苏小酒紧紧握着周衍的手,很担心某个小酒鬼会直接倒地不起。虽然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但周围还是会有零散的人路过的,苏小酒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被他们看见。
“你想要我生气吗?”
周衍摇摇头。
苏小酒捧着他的脸问:“你为什么不想要我生气?”
周衍慢慢地眨眼,迟钝地思考着。
他为什么不想要苏小酒生气呢?
“你是不是担心我会生气?”
他是不是担心苏小酒会生气呢?
苏小酒引导着:“你是不是很在乎我?”
他是不是很在乎苏小酒?
他真的很在乎苏小酒吗?
“那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所以在乎我,不想要我生气?”
周衍歪了歪头。
等苏小酒以为他要回答时,周衍这么说:“你的问题好多,我想不过来。”
风吹乱了周衍的头发,苏小酒用指尖帮他理顺。周衍身后是隐约的灯光,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花,周衍置身其中,苏小酒觉得,周衍像是睡在花里。听到这个睡美人的回答后,苏小酒很无奈地笑了笑。
他在周衍面前竖了一根拇指:“周衍宝宝,这是几。”
周衍笑了,这么简单的东西能难倒他吗,那肯定是不能的!
“二!”
苏小酒颤着肩笑,两只手把周衍的脸捧住,轻轻地捏了捏,又晃了晃,周衍还是一副傻笑的表情。
“怎么这么可爱呀,周衍宝宝。”
“你也觉得我很可爱吗?”
苏小酒连忙问:“还有谁觉得你可爱吗?不是,还有谁说过你可爱吗?”
周衍很得意地笑了笑:“不告诉你。”
“是谁呀。告诉我嘛。”苏小酒揉着周衍的脸颊,觉得手感很好,“求求你啦。”
“就不告诉你。”周衍仰头笑着。
“求求你啦,你要怎么样才肯告诉我。”
周衍小幅度地甩了甩手:“嗯……想要吃糖。”
苏小酒就给他喂糖。
“是小酒吗?”周衍问,现在只有苏小酒才会给他糖吃了,苏小酒的包里总会有糖。
苏小酒点点周衍的额头:“哈喽,周衍回家了吗?”
周衍咯咯笑,钻进了苏小酒怀里,闷声回答:“周衍回家啦。”他很好奇,“你的胸为什么一直在震。”
苏小酒狂笑不止,立马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前置摄像头。
“周衍回家了吗?”
周衍笑嘻嘻地从他怀抱里出来,掂了掂脚,扭头看到了摄像机,朗声笑了笑,大声说:“周衍回家啦。”
“周衍喜不喜欢苏小酒。”
“喜欢!”
“有多喜欢?”
“喜欢……”周衍努力地想了想,“喜欢苏小酒……”
“特别喜欢苏小酒,是想要在一起很久的那种喜欢!”
苏小酒把周衍抱住:“咋这么可爱啊。”
进屋时,苏小酒让周衍在门口等一等,他准备进去点蜡烛。
周衍就很听话地站在门口。苏小酒能让周衍听话,但他可控制不住正兴奋着的卷卷。
卷卷往周衍的脚边扑着,小爪子在周衍的脚边挠来挠去,尾巴疯狂摆着。
周我蹲下了摸它的脑袋。
大概几分钟,苏小酒端着小蛋糕出现在了周衍面前。
周衍正抱着卷卷蹲在地上,他从黑黢黢的屋子里抬头去找苏小酒的声音。然后看见了一个小蛋糕。
今天原来是他的生日吗。
原来苏小酒今天下午是去准备生日惊喜了。
他居然已经28了吗。
好久没过生日啦。
周衍觉得开心极了,可眼眶却止不住地模糊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周衍将卷卷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边起身边抹泪水。
苏小酒有些手足无措。
他总是对周衍感到手足无措。
周衍开心的时候,主动拥抱他的时候,对他表达观点的时候,包括现在,周衍哭泣的时候,他都感到手足无措。
但他又很开心,因为他感知到了周衍的情绪。
很久很久之前,周衍总是笑着,他读不懂周衍的情绪。
而现在,周衍不爱笑了,周衍很吝啬的对待自己,他也终于能够及时知道周衍在想什么。
世间因时际会,也因缘际会。许多佳人感叹有缘无分,真是可惜。
但现在,时间对了,人对了,一切都恰如其分地刚刚好。
周衍哭得稀里哗啦,像是要把虽有的委屈和怒气发泄掉,苏小酒把蛋糕放在桌上,揉着周衍的脑袋,轻轻柔柔地说:“好啦,好啦……”
“我们小衍熬过来了,真厉害。”
“小衍真棒。”
“谢谢小衍。”
周衍死死抱着苏小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要反复好几次才能说完整:“小酒,我,我好难过。”
我一直都好难过。
苏小酒心一紧,喉头哽咽着:“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才对。
“不要,不要你说对不起。”
“嗯。好。”
屋子没有开灯,落地窗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紧,萦绕出朦胧的道路灯光,照亮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叶玫瑰。
玫瑰忽而飘落了一瓣叶子,可能是苏小酒修剪枝叶时没清理干净的,它缓缓睡在地毯上,被卷卷叼了起来,四只脚哒哒哒哒地走到两人旁边,然后趴下玩了起来。
周衍埋在苏小酒怀抱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苏小酒乐此不疲地轻抚着周衍的背,听着耳边抽噎声渐渐停了,他说:“……大概也就九十年吧,战争让整片土地撕裂,血迹灌注在土壤里,然后土壤又被炸毁,庄稼没得种,水也喝不了干净的。那真的太可怕了。昨日见过的人,再见说不定就只有一只眼睛了。你知道吗,在乱世的时候,人们不得不有了信仰,他们求爱,求平安,求来世相见。”
苏小酒听见周衍小小地嗯了一声,他笑着继续:“我本来没有什么信仰,所以我活着的时候就显得很不生动,心里缺一块,整天闷闷不乐地想,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好久,好久,我明确地知道,只有当我看着玉雕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是我的执念,变成了我无二的信仰。”
我活了很久,很久,从17岁,20岁,25岁,27岁,到现在……我已经记不得我活了多久了。
“我没什么用,那块玉跟着我说不定哪天就被炸毁了,反正我也早该死了,将最后一点作为人的价值耗尽,死在了战场上。死前没有走马灯,我只是在想‘我的小玉雕有没有被欺负啊,这辈子还没遇见他呢’。”
苏小酒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周衍的手又紧了紧。
周衍任由他抱着,等了一会再退出来,捧着苏小酒的脸说:“所以你就变成我了吗。”
“我很想你。”
周衍吻上了苏小酒。这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舌尖会时不时相互擦过,卷起甜腻,盈满唇齿。
苏小酒摩挲着周衍的喉咙,压紧,加深这个吻。
周衍明明感觉酒快要醒了,可现在所有的思绪又缓慢了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被水包裹着,轻柔的水包裹着他全身,让他沉溺其中,心却是雀跃的、狂跳着的,直到水变得汹涌,他都快要适应不了心跳了,想要把所有都交出去。
“看看我啊,周衍宝宝。”
周衍微睁开眼睛,又猛地闭上,然后听见了某人得逞的笑声。
“这次不骗你,看着我好吗。”
……
“苏小酒!”
周衍真是不知道是谁在看谁。
……
苏小酒握着他的腰,气息完全乱了,贴在周衍耳边问他:“小衍宝宝,昨天生不生气?”
“什、什么?”
“昨天。”苏小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昨天在厨房吻你的时候。”
周衍又不敢看他了。
“看着我啊……看看我嘛。”
周衍在心里叹了口气,扭头,咬唇看向他。苏小酒一愣,盯着周衍此刻迷离的神色看了几秒,轻笑着说:“害怕吗?那个时候我的话。”
周衍泛着水光的眼睛盯着苏小酒看,而后他摇了摇头。
有什么可害怕的!苏小酒又不会真的吃掉他……
“那就好……”苏小酒附身向下吻去。
……
“等一下啊,等一下,不行,不可以!”
……
第二日中午,窗外透着好天气,云朵在天空航行。周衍瘫在床上回消息,昨晚实在是没有精力了,刚打开手机一看好几条未读信息。
——
凌晨4:36
周我:“不客气!生日快乐!”
周我:“卷卷说它很喜欢你,想要和你住在一起,我很是无奈。没办法啊!(叹气)”
周我:“回国记得找我聚聚。”
周我:“周衍,记得天天开心。”
——
早上7:30
林亓:“小衍,生日快乐。”
林亓:“新的一岁,祝小衍天天开心,万事顺心顺意,结交朋友,遇见真诚的人。”
林亓:“什么时候来找老师拿生日礼物啊。”
——
齐停月:“小衍,生日快乐。”
齐停月:“你的林老师啊,每天都在念叨你呢。”
齐停月:“来找我们玩啊。”
周衍:“好的老师。保重身体。”
……
好像……
好像……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之前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扭捏的大梦即将结束,以为世界等同墓地,以为自己深泅海底……他是一个悬空的气球,担心空气里的杂尘;是碎裂的镜片,四分五裂自我;是不断逸走的逃亡者,居无定所,朝圣之地永远如荒唐的白垩纪。
但他如今被牵系着了。
他被这些人和事蛮横地拽住,他们解放了他,他狭窄世界里的棺材开花了。
脚步声渐渐清晰,苏小酒从厨房走来,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甜腻味道,他环抱住周衍,将他圈入怀中。
“周衍宝宝。”他说,“你终于醒了。”
“我爱你。”
这是两句完全没有逻辑联系的话。周衍听着笑了笑。
苏小酒忽然钻进被窝里,轻声念起来一首周衍之前读过的现代诗:“如此幸福的一天。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完了这首诗。
……
三月中旬,周衍和苏小酒回到了普罗旺斯。
普罗旺斯的樱花和杏仁花开了,苏小酒得到了很多可爱的照片,不过可不是花的照片。
他们还去了教皇宫,那天眼光很好,苏小酒在教皇宫旁的夕阳里和周衍接吻了。
还有天晚上,周衍被磨得太凶,突然质问苏小酒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苏小酒老实巴交地回答,从前遇到过一个喜欢看□□的租客,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偷偷学,没有实践经历,周衍笑着说勉强相信。
四月,周衍完成了那篇传统文学的初稿,和苏小酒去见了林亓和齐停月,这个时候的苏小酒几乎能被所有人看见了,他接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接受他。见面那天,林亓悄悄告诉周衍,她对苏小酒很满意,后来被苏小酒套话套了出了,苏小酒因此傻乐了一周。
四月底的一个夜晚,苏小酒和周衍在马赛的海边散步。
苏小酒突然很奇怪地冒出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认识你。”
周衍跟着胡闹:“等到海水淹没我的影子。”
苏小酒闷闷不乐了。
周衍告诉他说:“我的影子摇摇欲坠,你继续努力吧。”
其实不然,早在那个生日夜里,他就没有再留意影子了。影子是他曾经最最亲近的朋友,而现在影子是他的一部分,苏小酒是他最最亲近的人。
五月的第1天,两人再次回到阿/□□/翁,周衍投了稿子,将电脑关上,放了首音乐,此时落地窗前阳光很好,他回头看时,苏小酒正在和卷卷玩捉迷藏。
前几天,他们发现卷卷很喜欢躲在沙发下,经过两人反复实验,终于得出真知:卷卷确实是在和他们玩捉迷藏。此后,沙发被抬到了客厅中央,苏小酒说这样方便两个人一起堵它。
“Wishing on dandelions all of the time.(对着蒲公英长久地祈祷。)”
“Praying to god that one day you’ll be mine.(向上帝祈求,终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爱人。)”
“苏小酒。”周衍唤他。
“And I've heard of a love that comes once in a lifetime.(曾听说人们终其一生真爱只会降临一次。)”
“我在呢,宝宝。”苏小酒抓住了卷卷,将它抱在怀中,捏着卷卷的手给周衍打了个招呼,“我也喜欢泥。”
……
“Dandelion into the wind you go.(把蒲公英吹散,飘散在风中。)”
“Won't you let my darling know that.(你能否让我心爱的人知道。)”
苏小酒坐在暖光里,他剪短了头发,换上了和周衍同款的睡衣,此时正坐在地毯上,很认真地握着卷卷的小手跟周衍打招呼。周衍能看见他脸颊上很特别的痣,如果想的远一些、仔细一些,他知道苏小酒……不,他们知道彼此的习惯、兴趣、口味,知道彼此鞋码的大小,他们共用一款洗发水和沐浴露……
真的……好亲密。
“我喜欢你。”周衍说。
“And I'm pretty sure that you are that love of mine.(我非常确定你就是我今生的真爱。)”
……
五月的17天,落地窗前的白色百叶玫瑰开了,也是周衍来到普罗旺斯的第107天。
他提前一周买好了戒指,因为心虚,担心被发现,他被苏小酒连连怀疑,没有办法,周衍只能假装和苏小酒生气。
……
……
苏小酒将戒指来回打量,眼睛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他被周衍提醒,这才拿起盒子里的戒指,给周衍带上。
抱着周衍在怀里亲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还处于生气阶段,是要冷战的那种生气!
周衍趴在他的怀里,被吻得晕乎乎的,见苏小酒忽然没了动静,很是诧异。
“那我可以吻你吗?”
苏小酒按捺住笑意,抚摸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哼了一声:“难道你对我心不诚吗?”
“我心诚的。”他说着要吻上去。
苏小酒下意识舔了舔唇,耳尖红透了,但还是用手抵住了周衍的额头:“对谁?”
周衍哼了一声,仰头看他,苏小酒看着他的样子愣了两秒,觉得这人肯定是知道错了,所以立马就要原谅周衍。
周衍忽而笑了,他的整张脸沐浴在阳光里,睫毛下方的阴影颤着。
苏小酒看着,也跟着笑。
“小酒。我对你,心诚的。”
【全文完】
文中出现的诗歌是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的《礼物》(Dar),诗歌原文是西川译哒。
音乐是Ruth B.的《dandelions》
——
虽然但是,就我看见的话也没关系,还是特别想要记录一下我滴第一次小说完结!
之前陆陆续续构思了好几篇,都很想要写,完全没想到这会是我第一部完结的小说!
故事灵感来自一个迷迷糊糊的梦,梦里有个半透明的小幽灵和一个提着黑皮箱的诗人,他们在一家木屋里对话(我记得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聊的很投机!)……梦里就是很跳脱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跳跃到了普罗旺斯薰衣草田,薰衣草花浪起起伏伏,当时天空灰扑扑的,暗色调下,两人在肆虐的风中对视,碎发很自由地随风而动,好美好美,忽而画面又跳跃到了木床上,幽灵眯着眼睛引导诗人:“你对我心不诚吗?”
我是第三人称,然后我看见诗人就点点头,说:“我心诚挚。”
然后,他就可以触碰幽灵了!(我下意识觉得震惊,因为我的第一印象是幽灵不能被触摸的赫赫。)
我不是很懂感情流是什么,所以想要开个短篇练习一下,写着写着就有点子控制不住了,但又竭力控制住,不能写得太长!不能!
以至于我写完后超级超级后悔,第一次完结一篇文居然第一感受不是开心or解脱,反而很伤心怎么回事,怎么就要说再见了!没人告诉我写文也有戒断反应啊!好伤心的T_T,如果有人看的话,我就多多更新番外吧!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我即将去写个一千字复盘,后期会不定时修文+增加互动细节,我不是很清楚作者有话说的时间会不会随着修文有所改动,所以留个时间嘻嘻。
——2026.3.13.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chapter34 我心诚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