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嫣回国是打算无所事事的，可是事情的发展并非总是如她所愿。
她仅仅无所事事了两天，就被外婆委以重任——姜君华女士要她担任老年大学的代课歌唱教师。
下个周一，早上七点。姜嫣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豆浆，走向市老年大学。
三月底的青川，气温缓缓爬升。姜嫣穿着淡蓝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款风衣，走着走着，她后背微微发汗，于是她解开了风衣的纽扣。
手机导航传出播报：“前方到达青川市老年活动中心，高德地图持续为您服务。”姜嫣抬头，看到了一栋三层建筑，顶上摆着青川市活动老年中心九个红色大字。
根据外婆给的信息，她前往203，老年大学办公处。
她在门口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扔到了垃圾桶里。
敲门，里面传来一道女声：“进来。”
姜嫣进去了。
办公室里摆放着一张办公桌，一张茶几，电脑后面坐着一名戴红框眼镜的女士，案台上的名牌是“李玲霞”。
李玲霞：“你是姜教授的孙女吧？诶呦，长得可真俊。来，拉把椅子坐我旁边。”
姜嫣照做，脸上扬起礼貌性的微笑，点头说着：“是的。”
“你能来，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原本的老师考编上岸了，我们一时调不出人员来。”
在姜嫣看来，李玲霞有些过分热情了。“李主任好，”她先打招呼再问：“能否给我一份课程大纲？”
“这个你等下去问小王老师。”李玲霞直盯着姜嫣的脸，半晌后感慨道：“你长得可真像你妈妈，尤其是眉眼，不过你看起来更偏像是咱们中国人的长相。”
姜嫣的妈妈是中法混血，到了她，法国血统被稀释到只剩下那双深邃的眉眼。
“好多人都这么说。”她礼貌附和，视线从名牌上移至主任的脸问：“李主任，能给我王老师的联系方式吗？”她心里没底，想在上课之前，过一遍课程进度和大纲。
李玲霞看出了这个年轻姑娘的局促，她道：“小姜啊，姜教授说你英皇钢琴十级，学了六年的声乐，所以教咱们爷爷奶奶完全不用担心。”
“但愿吧。”姜嫣心想。
她起身之前终究没忍住，把李主任的名牌摆放得和桌线平齐。
上课时间是早上九点到十点，一个小时。她还有时间准备。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坐在第一排，看着手机里王老师发来的课程大纲，思考着这节课该上些什么。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下每十五分钟的需要讲授的知识点，理清了上课的逻辑。
直到上课时间到，她才走上讲台，看向底下坐着的三十名老年学生，深深地吸了口气。
“喊他们爷爷奶奶？”她考虑，又否决：“会不会太亲昵了。”
犹豫再三，她开口：“同学们，大家好，我叫姜嫣，是你们的代课老师。”
她在黑板上写下“姜嫣”两个字。因为长期不写中文和黑板书写的缘故，这个字写得犹如初学中文的外国人。写字得时候还断了一根粉笔，委实出师不利。
令她欣慰得是，这些“老”同学很给她这个“新”老师面子，她问出的问题都有人应。
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
姜嫣刚长舒出一口气，又被学生们围住。
有白色**头奶奶问：“小姜老师，你今年多大啦？”
有系着丝巾的奶奶问：“小姜老师是本科毕业吗？”
有光头爷爷问：“小姜老师有对象了吗？我孙子和你一般大。”
小姜老师一一作答，费了老大的劲才走出老年大学，原来磨人的学生不止在课堂……
回家之前，姜嫣去了趟超市，买来干挂面和香葱，打算中午下一碗葱油阳春面。
烧水、下面、煮沸、加冷水。再做汤底，用酱油和小葱调味，厨房里飘出淡淡的小麦清香。
美中不足的是，她估计错了用量。面条是会膨胀，姜嫣已经挑了满满一大碗了，锅里还有一坨。
她用筷子挑起面条，打算装起来碗上吃。
长长的面条被挑她至半空中，冒出明晃晃的白烟。
姜嫣把面条端到木质餐桌前，坐在椅子上一口口吃着亲手下的面条。
世界上最美味的一碗面。
“嗨！”祁盛向她打招呼，又把她吓了一跳。
他从外面回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袋子。
祁盛：“中午好呀！”
姜嫣回：“中午好。”她看他弯下腰换鞋子，又直起身深吸进一口气：“哇，你中午吃面条吗？”夸张到像一只嗅到肉的小狗。
这不明摆着吗？
她说了声是。
姜嫣问：“你吃过午饭了吗？”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会问他这种问题，两人又不是在路上碰面的老熟人。
也许是哪根筋搭错了吧。她又道：“我多下了一碗面，如果你没吃的话，我请你吃面？”
祁盛愣了一下。这句话是他听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他把她划成了高冷学霸那一类人，牛津毕业，绝不多和无关的人对说一句话。
姜嫣看他不说话，又道：“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祁盛接受了。
“行。”姜嫣站起身去到厨房为他准备汤底。
陶瓷碗底倒入半勺酱油，一勺芝麻香油，倒入温开水。酱油的颜色在无色的白开水中荡开，她脑海里蹦出两句经典台词：
【Will you marry me?】
【Yes, I do.】
姜嫣忍不住偷笑，笑自己刚刚为何要问他“你愿不愿意”，他又为何刚好回答“我愿意。”
就像是爱情片的结尾，一个幸福的结局。
姜嫣用骨碟端着汤面，转身时已经收敛了笑。
一碗汤面放在祁盛面前，两人面对而坐，吃着同一锅煮的葱油阳春面。
姜嫣胃不好，面对食物要求自己一定要细嚼满咽。吃面条更是，挑起一筷子，把面条卷在筷子上，最后再送进嘴，她忍受不了一根完整的面条被咬断。
她的一系列动作在祁盛看来相当的优雅，像一个美食大家。女生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小口小口吃着面。因为她的吃相，祁盛不敢发出“刺溜”的声音，他收着劲儿，挺直背，同样优雅起来。幸亏他在食堂吃过午饭了，要不然他一秒破功。
然而，他吃面时扭捏的举止，落在姜嫣眼中变成了她煮的面不好吃。“不好吃吗？”她发出了一个厨子最迫切的担忧。
一旦亲自下厨，烧给他人吃，自动解锁讨好型人格。
“没有，没有。”祁盛连连摆手，还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嗯～”，他道：“好吃极了。”
姜嫣心满意足了。
饭桌间复又鸦雀无声。
祁盛本就是个话多的，不管哪个版本的性格测试全是大E人。他对她的室友好奇心满满，早就想找机会聊天了。他率先打破沉默：“听姜奶奶说，你在英国读牛津大学？”
“是的。”
“哇，大学霸。”他边感慨边问：“那你毕业回国了？”
“是的。”
“你在牛津学什么专业？”
“物理，应用物理。”
祁盛听了这话两眼放光，他们两人之间居然有相似之处：“我们一个专业诶！”
他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顿时滔滔不绝：“那你是准备直接工作？不准备读研究生了吗？咱们这个专业本科毕业可不好找工作。不过你名校毕业和我们不一样。”
姜嫣不知道先从哪个问题回答好，她也不打算把自己全盘托出，只打马虎眼：“我阿婆给我安排了临时的工作。”
“这么好？我也想要姜奶奶当外婆。”他说：“什么工作呀？不知道等我明年毕业了还有岗位吗？”
姜嫣：“音乐老师，准确来说是老年大学的音乐老师。”
“啊？”
姜嫣眼看着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坏心思达成，心里一乐。她道：“嗯，咱们这个专业本科毕业不太好找对口得工作。”
她这个玩笑刚一说完，就看见窗户前冒出一颗留着美式微分碎盖的脑袋，脑袋大喊：“好你个祁盛，背着我和美女约会！还把人约到了家里！”
这画面，活像斯皮尔伯格的标准性镜头。
祁盛嘴里说了句“靠”，顿感不妙，一个箭步冲过去。奈何，吴志平人小灵活，直接翻了进来。
看得姜嫣目瞪口呆。
祁盛：“你怎么私闯民宅啊？”
吴志平：“你怎么和美女约会啊？”说完，他还侧过身跟姜嫣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祁盛室友，吴志平。”
姜嫣一头雾水，仅点头以做回应。
“快别胡说八道了，她是房东奶奶外孙女。”祁盛拉他的袖子，把他往外拽道：“有什么事出去说。”
“我不。”吴志平一甩手，活脱脱地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你说你下个礼拜材料物理要补考，现在要复习，现在呢？”
祁盛悔恨刚刚嫌他口水多又口臭，没把他嘴捂住，怎么地就把他物理专业课补考的事说出来了。这下好了，她一定觉得他学习能力有问题。
“拜托，我们专业百分之六十五的人都挂了，补考我能不紧张吗？”说这话，有挽尊的意味。
“也是，那个死老师，牛津毕业了不起啊，试卷出那么难，害得老子只考了五分。”
吴志平吐槽起老师来没完没了：“他当培养物理学家啊，范围也不画，重点题也不勾，上课听不懂，搞什么！”
祁盛没脾气了，赶紧打断他：“得了，你找我什么事？”
刚刚嬉皮笑脸的吴志平瞬间严肃：“我把你的照片给李姐看了，她非常满意。强推你去《我的女友竟是千亿继承人？》饰演男二，沈氏集团太子爷。”
他讲得眉飞色舞：“怎么样？我们一起去。”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为什么？”
“不感兴趣。”祁盛说是不感兴趣，实际上是他从没想过这条路。他的老家是考公大省，可养不出一颗想要出道的心。
“你不要说你要考研，咱们专业上一届七十个人就十个人考上研究生，咱们这挂过科的就别去陪跑了。”吴志平一脸谄媚地过来沟他的肩膀：“不考虑考虑？”
祁盛嫌弃地推开他的手臂，态度坚决地道：“不考虑、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