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日清晨，玉莹坐在杨家的饭桌上，仍觉昨日恍如大梦一场。或许一切都是她癔症发作，可那样的好场面，她分明从未见识过，又如何凭空想得出来？她想，这大约是上天垂怜，不，是杨家的哥哥，确确实实是个好人。她低头抿了一口粥，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杨苏覃匆匆赶来，坐在她的对面，好似很着急要去处理别的事情，几口喝完了粥，再拿了两个包子就待要出发，似又想起了什么，回身看着她说，
“我近日比较忙，未必会归家，有什么事需要处理，可以找贵叔，老师的事情我已经给贵叔讲过了，过段日子我再给你寻几本书来。”
“多谢。”玉莹是发自真心的感谢他，但又怕这话听起来不够珍重，想再补点什么。
杨苏覃却未做他想，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
玉莹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杨苏覃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忙。听府里的帮佣讲，他往日里就是整日起早贪黑地忙，也不是日日都能回府。柜上的事情多且繁杂，偏他又总爱亲力亲为。有时就直接宿在柜上也是常事。这府里上上下下，倒比外头的人更少见到他，只是最近新婚，所以在家里多呆了几天。
给玉莹寻的教习先生很快便到了府上。只是这位先生讲起洋文来，似乎也并不十分流利，玉莹想，大约是自己学得还太浅，尚不能领会先生的深意。这些日子，她便这样一边跟着先生学，一边翻看杨苏覃替她找来的书。
杨苏覃人虽未回府，却托人带了一张字条回来。
字条上说，适合的书并不好寻，已经请朋友在上海帮忙留意，让她先将就用着现在手头的书，若有不懂可以问先生，实在看不懂，也可等他回来再问。又鼓励她说，万事开头难，洋文尤其如此，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收获，不必害怕。
其实哪里算得上将就。从前在关家，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为自己讨一本书，手边有什么便读什么。如今这样，已经是很好了。她原想让贵叔帮忙带句话，请他不必再费心张罗，可又不知他究竟在何处忙碌，更怕自己寻过去反倒添了打扰，便也作罢了。
日子实在过的舒坦，一两月的时间竟是眨眼就过去了。
自她嫁进杨家，就知道杨母的身体一直都不好，玉莹每日跟着教习先生学完洋文之后，都会去探望一下母亲，她每次去探望，杨母总催她走，说不用老来看她，怕过了病气给她；又说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待着，有下人照看，不必她总来。玉莹不知道，换嫁的事维钦哥是如何向母亲解释的，可老夫人竟一次也没有问过她。只是每回见面，都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说这里就是她的家。不知怎的，每次看见杨母，她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是了，只有母亲才会这样关切地对待孩子。
玉莹知道维钦哥还没有告诉杨母，他们如今实则只做了兄妹，可杨老夫人待她的那份疼爱，她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每回她去探望，讲起时下流行的味道，老夫人总笑着说自己老了，不知道如今都时兴什么了，听她讲这些，心里很高兴，有机会也去尝尝。老夫人虽不常来饭厅用饭，但家里每日的菜式，总像是顺着她的口味来的。
玉莹觉得，真正高兴的人是她自己，她竟像是真的有了母亲。
对，就如她想象中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会关心她到底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就算是自己在病里，也会常常给她说，要让她多注意身体。有时还会，似抱怨的对她说，自己说话唠叨，她儿子就不太爱听，也只有她这样乖巧，老是听她絮叨。
她想会不会是维钦哥怕她初来乍到不适应杨家，所以让母亲时常关怀她，让她有了家的感觉。又觉得恐怕维钦哥是真的觉得母亲唠叨，在母亲嘴里他总是有些讨打。
想到这里，玉莹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忙不迭的止住了笑声，她左右看看，还好，没有人发现，她一个人在此处发傻。
今日送走教习先生之后，她多绕着门廊走了几圈，不曾想竟回忆了这么多。她来杨家两个多月了，日子过的这样快，也这样好，真是不想从梦里醒来，希望神佛保佑，这一切都不会只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她又赶紧晃晃头，今天教习先生留下的功课还没有完成，得赶紧回去写完，这洋文，果然如维钦哥说的一样，不太容易，恐怕自己还得多下点功夫。
才刚回院子里，玉莹便看到贵叔站在一旁，似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她连忙迎上去。
“贵叔，您有事找我？”
“少夫人，维钦少爷之前特地给你订了一套桌椅，今日刚做好，你看看打算放在哪个位置，我等会好让人给你安置好。”
玉莹之前就同贵叔说过，叫她玉莹就可以，但是贵叔好像有自己的坚持，每每这样，她也只能作罢。
她顺着贵叔示意的方向看去，院中果然摆着一套新桌椅。这桌椅看着眼熟，桌边的纹路有点像伴她长大的那张书桌，不过做工更细，也比她从前的桌子大很多。她不禁走上前摸了摸，指尖触到桌沿的纹路，感觉像是能看到从前那个伏在桌边写字的自己。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或许是他当时看见了她对房里那张旧桌的恋恋不舍，又或许，只是觉得她学洋文辛苦，该有一张像样的书桌。
但无论哪样，玉莹都知道，他真的很好，也对她很好。从小到大，她都希望自己有一张大大的书桌。
今日就真的美梦成真了。
玉莹想，原来有哥哥这样好，她也想对他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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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