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莹的厢房不大，房间里陈设比较简单，她本来是想给杨苏覃找个地方坐一坐的，但是环顾一周，发现这屋里能让他坐的地方除了她的床，就只有窗边的一张小凳，小凳旁边是伴着她长大的书桌。玉莹盯着她的书桌有些发愣，等反应过来要给杨苏覃安排座位时，他先一步出声了，
“你先慢慢收着，这屋里有点闷，我去门口透透气。”
玉莹心里一松，点点头道好。
杨苏覃早就看出来她的不自在了，两个不熟悉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在是难以喘息，所以他想，他先一步出来给她缓缓的空间也好，毕竟她也还是一个小姑娘。
玉莹在房间仔细地收着自己在这个家里最喜欢的东西，她想将它们带走，她知道她以后就会住在杨家了，这是她要接受的现实，前路或许崎岖或许平坦，谁都不知道，但带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会更开心的吧。
他俩是在关家吃了午饭后才动身回的杨家，汽车行在蜿蜒的路上甚是颠簸，玉莹本来正襟危坐着，右手交叠着紧紧的捏住左手手腕的，这是她习惯的动作，好像一时的疼痛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一些世俗的烦恼。但蜿蜿蜒蜒的路让人无法端坐，她好几次都不小心靠进了杨苏覃的怀里。
又是一个急弯，玉莹想要稳稳的挺住，但没有支点的身体总是难以控制，杨苏覃扶了一把她，道，“小心”。
玉莹微微颔首，却没有看他。
“你可以扶着旁边的把手，这样或许可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杨苏覃忍不住出声，把车旁边的把手拉起来示意玉莹，他感觉面前这个姑娘在和她自己较劲，但又不明白具体她在较劲什么，杨苏覃从来都只会学习，家里也没有姊妹，他想，她或许是前路茫然的伤心吧，就像他不得不为了家里放弃最喜欢的东西，也放弃自由。
回到杨家时，天色已晚。刚迈进门槛，便有下人来禀，说杨老夫人一直在问两人什么时候回来。杨苏覃先让人带着关玉莹去卧房歇息，自己则去了老太太房里。母亲昨日就知道关家换亲的事情，虽然这是桩荒唐事，但总还是要去给母亲交代几句。
卧房里，玉莹一直都没有休息，静静地坐在桌前等着杨苏覃回来，她不知道杨苏覃是怎么想的，前几日他只让她别做它想，等回了关家再说，现在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同她做真夫妻，她的人生好像就似这样无可挣扎，任由旁人摆布。
等和母亲谈完的杨苏覃回到卧房时，便见他的新夫人像一只泄气的小猫，呆坐在房里，手里的茶杯举了又放，放了又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杨苏覃上前一步，与她对坐在桌前。
边等着玉莹回答，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玉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不去看他，顺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又似鼓起了勇气，抬头看向他，轻声问：“我们是要做真夫妻吗？”
她这话问的直接，前几日刚知道嫁错时，更多的是一种无措的感觉，时至今日，玉莹已经有些愿意接受现实了，其实本来女子就要嫁人的，古往今来不都是如此吗？不嫁给他，她也会被家人选择嫁给其他的人，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他确实是一个和善的人，应当也是好相处的吧。
杨苏覃其实没有什么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父亲对他要求严厉，从小他就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求学上，他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后来父亲觉得科举并不是一个出路，就想方设法送他留洋，即使家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富裕，也咬牙坚持送他去见了更大的世界。
现在听到对面新夫人问出的话，他嘴里那口茶不知怎地就呛住了。等缓过来后，杨苏覃打量着他的这位新夫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和这位妹妹，还可以有新的相处方式，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
“你平日里最喜欢做什么？”
这话问的奇怪，好似刚刚并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在说今日午饭吃的什么。但他的嗓音温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语调。
“幼时家里也曾给我们请了教习先生，给家里的女孩开蒙，我其实功课一直都做的很好，我想，我是喜欢读书的。”玉莹觉得，她其实应该回答我最会做绣样了，最喜欢照顾家人，这就是一户人家选择妻子的标准。但，或许是近几日的相处感受到了他许多的善意，这一刻她还是选择说出了真心话。
杨苏覃想他的这份婚姻或许可以有新的走向，或许他们两个都会喜欢。
“你平日里都喜欢读些什么书呢？”
“教习先生教什么，我们就读什么，祖父在意什么，我们就学什么。”玉莹没有多想，坦诚的回答。
“以往都是为了你的祖父而学，如今你想不想为了自己学点东西，去看看更广阔的天空？”
“更广阔？”玉莹不知道什么是更广阔，她自小在石城长大，以为女孩的天地不过就是如此，她虽然讨厌这般如飘萍一样的生活，但也从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更广阔的。
“我们呆在这小小的镇上，消息其实并不灵通，外面早已日新月异，你想学洋文么？等有朝一日，飞出这小小的会昌，去看看外面的样子。”
玉莹从不知道，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选择，一时竟忘了先前他们其实要讨论的是要不要做真夫妻，只是愣愣的望着杨苏覃。
杨苏覃看着她的样子，一时觉得呆的有点好笑。
“你我二人从未见过面，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婚姻本该是志同道合的盟友，我们这样凑合过一生未毕是好事。其实，我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的。”
玉莹看着面前这人，他好似在给她画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未来，听着他越说越多，她感觉她就真的变成了一只鸟，飞到了更广阔的天空。此时，她还不知道他形容的是什么，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他给她描绘的是自由。
杨苏覃看出来这个妹妹心动了，他也很开心，其实他是有些怕她想要真的和他过日子的，虽然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负责到底，但蹉跎一生对他们其实都不是好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后面会找老师来给你上课的，我们现在虽然担着夫妻的名头，但我想我们其实可以做兄妹的，等以后你学成了，再做选择，看看要不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到时候我会安排妥当一切，你不必担心。”说完又抬眼看向玉莹，轻声问，“你愿意吗？”
玉莹觉得他的声音就像是大姐姐买来的小人书上写的那种失传的蛊术，她觉得她好像有点晕乎乎的，但又觉得她好喜欢，原来就算嫁人了，也可以有这样的选择，她想，这个哥哥是一个好人，是君子。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掉在自己的头上，以后他就是她的哥哥了，她也可以像大姐姐一样，有一个自己的哥哥。
“我是愿意的。”
“我问了母亲，我应当是虚长你五岁，你可以叫我哥哥，也可以随意选一个喜欢的称呼，我家里只我一个，没有妹妹，平日里，若有你觉得不适的地方，尽可来告诉我，也可以吩咐贵叔帮你。你想怎么过都可以，我尊重你。”
玉莹第一次听到尊重这个词，她想这应当是珍重她的意思，她没想到，在家里一直想要的东西，竟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样轻易的就可以得到了。
杨苏覃讲完之后，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开阔了许多，往日里的压抑也少了几分，心里暗暗下决心，会好好对这一位妹妹。
“今日有些晚了，你可以再想想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先回书房了。母亲那边你也不必担心，她现在身体不好，也没空管我俩的事情，在府里不用拘着自己。”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睡了吧，今日大家都累了。”
玉莹目送杨苏覃离开卧室，锁上房门后，和衣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涌着这几天的种种。她原以为会辗转难眠，没想到困意竟来得又快又沉，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风声渐息，似是也不想扰她的清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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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