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书房门前的大青树上，脆生生地叫个不停。杨苏覃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才发现不止有鸟鸣，太阳也已出来了。
前几日关家上门时，带着父亲的借据。那是父亲去进货前向关家借下的一笔钱，两家是明面上过了庚帖的，当是儿女亲家，生意上借点钱周转一下也是常事。谁料父亲路上出了事。关家拿着借据登门，话里话外都说两家虽是定了亲，但还未是姻亲，如今杨家有难，关家自然要帮姻亲的。
关家的管家似是在催一个结论：“这么大一笔钱，成了姻亲，总归是说的过去些。”杨苏覃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慢慢摩挲。杯沿的釉面细润，像在提醒他，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难收回。
“晚辈母亲尚在病中，待我回头与母亲商定好了，定上门拜访关家老爷。”虽是没有立刻答应，但杨苏覃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他知道他要选择舍弃自己的自由了。
说是要与母亲再行商议，杨苏覃心里却明白，母亲如今的情形，哪里还能多思多虑，何况这门亲事本就是她为自己定下的。他真正要过的，是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明白，即便不谈自由恋爱，也断不该把婚姻当作一桩买卖。可偏偏他刚盘算着将几间铺面转出去，想再缓上一缓，关家的借据便到了眼前。就算把盘出去的铺面全数抵上，也补不上那一张借据的窟窿。更何况现在家里不止是一张借据。他是家中独子，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要肩负的责任，起码他不能像之前一样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其实如果不是父亲见他喜欢，要送他留洋，家里不至于如此。想到此，他甚至有些许的恍惚，
“父亲，如果你还在的话会怎么选择呢？”
杨苏覃闭了闭眼，还想再贪婪地听一听那不知名的鸟叫。忽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人道：“去把贵叔找来，就说劳烦他准备一下，去关家提亲的东西。”
议亲是很顺利的事情
关家一直是想要和杨家结亲的，外头的人虽说看不清楚现在局势，关家老爷子确是一早就有打算。待到杨苏覃上门后，关家老太爷更是对他赞不绝口，关家都是旧派的排场，但是杨家不一样，杨苏覃的父亲就是一个喜欢了解新思想的人，更是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国外留洋。现在时局不一样了，如今这个势头，怕是后面要变天的。
两家敲定的婚期就定在腊月初八。
会昌与石城相距不远，从前骑马不过两三日的脚程，如今有了汽车，半日便能抵达。
接亲的队伍天不亮就出了门，杨家做足了排场，光迎亲的车就备了三辆，车头上全扎着红绸。车灯在薄雾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红线，一路朝石城方向碾过去。
新娘子是关家大太太的女儿关玉仁。她静静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喜服下摆，时不时偷眼去瞧身旁的妹妹。关玉莹倒是一脸坦然，就着车窗外透进的薄薄晨光，替她将鬓边那朵有些歪斜的珠花仔细扶正。照老规矩，未出阁的姑娘本不能送嫁，可玉仁前几夜哭着去大太太房里闹了几回，说一个人害怕，非要这个妹妹陪着。
玉莹是二姨太所出，母亲身体不好早就去世了，她自小性子安静，学什么都快，很得关老爷喜欢。
关杨两家是新旧结合，老爷子本意就是想让家里的人多多接触一些新思想，也不甚在意这些老规矩了，只吩咐家里的小辈送完亲之后，早点回来，便让他的大孙子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出发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行着，午时才到杨家。
会昌的习俗是不拜堂的，到了门口，只由喜娘搀着新娘子跨火盆、踩瓦片，一路引去后院的喜房。
玉仁坐在喜床上，听着前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才敢把攥了一路的帕子松开。她深吸一口气，说道：“都先下去吧，玉莹妹妹你留着再陪陪我。”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应声退了出去，只留下玉莹站在原地里没动。
“玉莹妹妹，你坐过来陪陪我吧。”
玉莹几乎没见过这样和颜悦色的姐姐。她迈着步子走到姐姐身旁，还没待宽慰几句，只见玉仁不知从哪里拿出两颗糖来，托在掌心。
“好妹妹，我心里有点怕，我们一起说说话，壮壮胆吧。喏，给你一颗糖吃。”
玉莹一边接过姐姐手里的糖，一边想握住姐姐的手宽慰她几句。可不知怎么的，这糖刚入口，就好像有些让人发晕，玉莹晃了晃脑袋，一下子倒在了姐姐身上。
“你别怪我。我早就跟祖父说过了，我不想嫁，这杨家有什么好，祖父天天都说他是留洋回来的，顶顶好，哼！母亲早就打探过了，为了送他去留洋，杨家早就不行了。我不想嫁进这样的人家，往常你最听话懂事，祖父总是夸你。既然你样样都好，那正好配祖父看上的人。今日就算是我对不住你了，你且好好睡一觉吧。”玉仁一边给玉莹换衣服一边说道，临了还把新房门口的丫鬟婆子都给支走了。
等到月上柳梢、宾客散尽，杨苏覃才踏进喜房。入眼便见新娘子歪斜地倒在喜床上，衣衫虽还齐整，脸上却未施脂粉，发间也不见半点饰物，只那一方红盖头孤零零落在地上。
杨苏覃心头一紧，忙走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暗道：“怕是太累，睡着了。”这一整天，莫说新娘子，连他也累得够呛。若不是早早就吩咐贵叔备了假酒，这会儿他只怕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虽说洞房花烛是人生几大幸事之一，可杨苏覃此刻全然提不起兴致。见新娘子已沉沉睡着，他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想着这样也好，省得彼此尴尬。如此一想，他便也安心躺下，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啊……”杨府的一早是从喜房里一声惊叫开始的，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可以将枕边人叫个清醒。
玉莹坐起来，看着身边躺着的男人，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问完却觉得自己好似问多余了，这里显然是新房，对面的人好似是她的姐夫。
杨苏覃是在身旁的质问声中缓缓睁开眼睛的，看着眼前的新娘子，一脸警惕的看着他，顿时也有些无语，想着这关家大小姐是不是睡傻了。
“大小姐，这里是杨家，我是杨苏覃，昨夜里见你睡得沉，便没忍心打扰。”
新娘子闻言猛地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杨苏覃：“我……可、可嫁给你的是我姐姐呀。”
一句话，倒把杨苏覃也彻底惊醒了。可他对上她的眼睛，又觉得这不像是在说假话。他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只看着眼前的新娘子，心道她多半也蒙在鼓里。
新娘子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说他叫杨苏覃。她听祖父提过这个人，去年同大姐姐订了亲，因一直在国外读书，婚事便耽搁下来。如今学成归来，瞧着比父亲书房里那张照片上更清瘦了几分。
只听说他父亲最近去世了，母亲又病倒，杨家如今靠他一个人撑着。大姐姐给祖父闹了几回说是不愿意嫁到杨家，又说这杨家家里早就不行了，不想往火坑里跳，可祖父却对这门亲事满意的不行，几次大姐姐闹着不嫁，都被祖父挡了回去。
对，要嫁的是大姐姐。
可如今躺在这喜床上的，怎么会是自己？
玉莹理清思绪，右手无意识的捏紧了左手的手腕，抬头望向杨苏覃，急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错了，但……要嫁你的是我姐姐，我是关玉莹，是妹妹。”
杨苏覃看得一愣，随即想，这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他是和关家结亲，是姐姐还是妹妹又有什么关系，但又一想，这关家也确实欺人太甚，虽说他也是有所图，可也不能被人随意安排。
他面上未做什么表露，只是随意的套上了床边的鞋，理了理衣襟才回身看向关玉莹，“我看我们还是得一起回一趟关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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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