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会昌仿佛一夜之间入了秋,凉意从青石板缝里丝丝缕缕地漫上来。一位高高瘦瘦的男子站在廊下,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只得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
这位廊下之人,是刚回国不久的杨苏覃。这些天他与母亲一直在默默交锋,出门时竟忘了多带件衣服。
他刚从国外留洋回来,一腔热血想要投身实业。谁知一进家门才得知,母亲在他去德国时,偷偷替他定下了一门亲事,说什么连庚帖都已换过了,简直荒唐。
他虽然生气,却也明白父母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好。若不是这样,父亲也不会舍得花那么多钱送他留洋;母亲没受过新思潮的熏染,只晓得以旧式的方法待他好,这些他也不是不懂。可这门亲事,终究是不能结的。且不说他本就不想接手家里这摊事,在外求学这些年,他是真心喜欢自己所学的、所念的。他也想同大多数同学一样,去制造局里看一看,看看像他这样的人,如今还能不能帮上一点忙。他想着,只要自己晓之以理,父母终会明白他心中所想,也终会支持他心中所念。
他长吁一口气,一头扎进巷子,快步朝巷子里跑去。
今日这般急匆匆出门,是要去邮局寄信。他在德国读书时的一位好友也一同回国了,两人约好各自到家后便互通书信,商量着要去哪家制造局谋事。他们是一起在国外苦熬过来的,同读机械,亦师亦友。杨苏覃把手中的信又捏紧了些,朋友信里说,眼下国内的船舶修造似乎是个机会,他打算先去探探路,等到了那边看明情形,再引荐他一同过去。他这封信正是要答谢好友的相邀,只等把家里的婚约推掉,便立即动身去上海寻他。
寄完信回到家,刚迈进堂屋,就听见母亲在里头喊他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顺手把外衫搭在椅背上。饭桌上,母亲又不停的说起她找的儿媳是多么好,是她亲自看过的,长相和性子都是顶好的,配他绰绰有余,难道母亲还会害了你不成吗?
这些话,杨苏覃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承认自己靠着父母与祖辈的余荫得了些便宜,可也从没打算坐吃山空,该挣的家业他会挣。
但,没有人接触了新思潮之后还会想要一份盲婚哑嫁的婚姻,他期待一位能与他心心相惜的恋人,而不是无话可谈的妻子。
可这些心思,母亲哪里懂得?算了,杨苏覃想,还是等父亲回来再说吧,让父亲去与母亲分说,总好过自己在这里白费口舌。
若真要退婚,少不得要赔礼。杨苏覃又想,无妨,我亲自登门致歉,把话说开,该赔的赔,该补的补,总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一个月过去了。
杨苏覃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父亲的噩耗。杨家在会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经商大户,父亲每年都会亲自去上海采买货物,这回却在返回会昌的路上突然染病,不治身亡,连一句话都没能给他留下。
他看着家里进进出出的管事,一茬又一茬前来吊唁的人,只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灵堂上,他一滴泪也没掉,总觉得自己还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若不是母亲突然倒在他面前,他甚至觉得,这梦还不会醒。
秋意渐深,雨却一场接一场,自父亲离世,已落了五六回。杨苏覃坐在母亲窗前,透过半掩的窗,看着房檐下滴成一条线的水珠,一时有些出神。
“维钦,”杨母刚开口便是一阵咳嗽。
杨苏覃忙把药端到她面前:“母亲莫要作他想,先把药吃了。旁的事都有儿子在。”
“维钦,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你父亲,他,他怎么会离开的这样早……”杨母眼里噙泪,蹙着眉,话说得断断续续,闭了闭眼,似在顺一口气,才又接着道,“都是天意弄人,他走得这样早。如今担子便全落在你身上了。你贵叔说你这些日子忙里忙进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吗?孩子。”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轻轻将手覆在杨苏覃手背上,“我也不中用,这副身体也不知能撑多久……”
杨苏覃赶紧两只手都紧握住母亲的手,自父亲离开后,他的至亲就只有母亲了,以前总嫌母亲唠叨,现在却只盼她再多说两句。他只愣愣的盯着母亲,声音也放得极轻:“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等母亲睡下后,杨苏覃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掩上门,抬头望着房檐下连绵不断的雨线,不禁苦笑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回国不过半年,却像已把这半生的雨都看尽了。
父亲竟走得这样突然。他还记得父亲临走时叮嘱他,要照顾好家里,少和母亲置气,等他回来再一起“统一战线”。往日里总嫌唠叨的母亲也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话都很少说。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静得连钟摆声都显得刺耳。
可杨苏覃知道,更难的事还在后头。父亲留下的店,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所有人都在观望杨家的儿子究竟撑不撑得起这个家,若撑不起,趁乱捞上一笔也是极好的。
雨仍在下,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杨苏覃走到书房门前,管家王贵还候在这里。王贵跟着杨父走南闯北几十年,是杨家最靠的住的人,他此刻站在书房,手里稳稳托着今年的账册。
“少爷,今年的账册都在这儿了。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别家商号若是有意下定,上个月就该派人来了。可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若再没有进账,怕……怕是撑不到过年了。”
杨苏覃望着王贵,叹了口气,“账册您先放着,我待会儿仔细看。”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恳切道:“贵叔,我跟您说过好些回了,别这么客气,就叫我维钦吧。”
王贵看着这个往常里金尊玉贵的少爷,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是变了,刚回来的那段日子少爷还天天和老夫人闹着要取消订亲,说是还要去什么江南制造局那边和朋友一起历练,现在,家里的大厦将倾,竟是也耐的下性子真的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也不枉老爷辛苦送他出去读了这些年的书,不过到底是年轻人,谁又能承受的起父母顷刻间的生老病死呢。
“维钦少爷,老爷走得突然,这一大摊子事都压到了你肩上,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切莫过于劳顿啊。”
听到王贵新的称呼,杨苏覃无奈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在德国主修机械,父亲原本指望他学成归来,能在会昌引进些机器,如今倒落得文不文武不武,全用在了看账上。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认真翻起贵叔带来的账册。
账册记得极细,连每笔货款经手人都标得清清楚楚。家里能流动的现银确实不多了,账面上的亏空比想象中还深。家里的那些不动产也不是说转手就能转手的,要让钱活起来,怕是得先把剩下的几间铺面盘出去,换些现银周转。只是这样也不过再撑一撑,终究解不了根本。
正考虑的入神,王贵又敲了敲门,声音比先前更轻,像怕惊了他。“维钦少爷,关家来人了,正在前厅等着呢。”
“关家?哪个关家?”杨苏覃忽然想起方才翻账册时扫见的名号——关家商号。自前年起,这家每年都向杨家订货,且回回货到即付,从不赊欠。他心头一动:“可是石城的关家来订货了?”
“应当也顺道商议婚事。”
杨苏覃手一顿,笔尖在账册上洇开一小团墨。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他倒把这事给忘了。母亲早先提过,给他定的是石城的人家,只是他嫌母亲唠叨,总想着这婚迟早要退,便没听进那些细节。
他放下笔,缓缓起身,掸了掸袖口,看向门口:“走吧,去听听关家的意思。”王贵应了一声,侧身让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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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