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眼睛极好看,有着一双桃花眼,瞳色很浅,是琥珀色,此时却在一张老态的脸上。
薛离确定,这个深夜拜访薛家的人,他从未见过,也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你是人?”薛离开口问道。
老者想了一下,神色故作正经,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我不是人难道是鬼吗?”
薛离:“……”
两人距离很近,薛离凑近时感知面前人的气息很熟悉,说不出是哪里见到过,但并不是来自鬼魂,于是不再与这人争辩,将刀收了起来,从他的身旁走过。
走十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拿出一张符,在符中画了两笔,并隔着符纸将指尖轻轻点在薛家家主额头上。
老者本来背对着薛离,此时却回头朝他挑眉,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隔着太远,薛离并没有听清。
*
薛离肯定,刚才与他相撞的那个女人就是昨晚的怨鬼,只是他昨晚亲眼看见她消散,此时略带疑惑。
“你在好奇吗?”说这话的人此时站在他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
薛离转身与他对视:“她是谁?”
那人反问道:“你不是知道她是谁吗?”
薛离知道从他嘴里说不出有用的话,转而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
那人唇角微微弯起,随即又故作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一介修士,修为低下,如今短短几百年,就已半截入土,心中心愿未了。”
说着说着,他还佯装用手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
薛离:“……”
他又假意抽泣了几声,继续道:“少年,我见你骨骼惊奇,若拜入我师门,今后必定成一番大事业!”
薛离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对他道:“有病。”
那人听到这话却不恼怒,只是轻笑一声,将右手一抬,薛离便动弹不得。
薛离:“?”
那人开口说了句:“伸手。”
他的手便不自觉地听从了那人的命令,伸到了老者的面前。
那人轻笑:“真乖。”
黑色的符咒慢慢浮现在手臂上,像是从皮肤之下洇出的墨色。
薛离:“……”
他认出了这是傀儡咒。
傀儡咒需要靠近傀儡本体方能下咒。他想起昨晚这人抓住他手时,似乎是有一丝凉气窜入体内。
薛离面无表情盯着他:“下咒?”
那人无奈笑道:“防止某人再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说完,他抬起了手,将指尖轻点在薛离伸出的手心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修长。薛离感受到那股气流在体内流动着,随即从手心流入他的指尖,直至消散。
脱离傀儡符的束缚后,薛离轻轻转动着手腕,确定身体毫无异样,再一抬头,那人已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薛离并没有再留在原地,他沿着长春街直走,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小,风声越来越大。
客栈外夜色笼罩,寒风作响,吹拂着树叶,发出一阵又一阵“呼呼”声。
客栈内人稀少,中间有张木桌,零零散散的四五个人在里面挤作一团,围着一名老者。
围坐正中的一位老者故作神秘道:“你们知道天下第一剑吗?”
他们纷纷摇头,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老者看了眼四周,又继续道:“这天下第一剑啊,乃是天下第一派云清派掌门银荇。”
有人不解,问道:“银荇?这银荇有谁见过?”
老者立即趾高气扬道:“哼,说起银荇掌门,我太爷爷的太爷爷曾见过他,我这里还有一幅他的画像。”
老人说完,右手摸到衣袖中,随即取出一幅画像,将其放在木桌上,面对着他们展开。
众人见真有画像,激动地迎了上去,势必要目睹这天下第一剑的真容。
只见画上的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用剑撑地,活像一副要气绝的模样。
再看画中人的脸,凶神恶煞,眼睛像金鱼眼,隐隐约约还有一条白布盖着,嘴唇极厚,鼻子宽大扁平,眼睛上面没有眉毛。
众人看后哑然,随后有人开口道:“不愧是仙人,与我们凡人的长相还是不同的。”
“仙人之姿,我一辈子都做不成这样啊。”
“仙人之眼能看破这天底下的一切恶,与我们凡人的眼睛还是有差别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那幅画上的人夸得天花乱坠。
薛离坐在角落,看了一眼那副不似人的画,随即收回了眼神,定定坐着喝茶。
他一眼都没多停留在画像,他认为画像上的不是人,而是一个长相极其丑陋,作恶多端的鬼魂。
他们还在夸赞着画上人,这时屋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屋外的寒风立即充斥了整个屋子,里面的人都被这道声音惊吓到了,纷纷朝屋门望去。
只见门口的正中间隐隐约约站了个身影,算不上是活人,他脖子以上没有头,脖颈处源源不断渗出红色液体,手上还拿着一把满是铁锈的斧头。
红色液体随着斧头滴下,众人见此场景被吓得半死,原本聚集在中间闲聊,霎时纷纷往后跑,生怕那“人”追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站在门口的“人”愣了片刻,随后动了下手指,提起斧头,朝面前还在站着的老者走去。
老者腿脚止不住地发颤 ,踉跄地往后退,他一双眼睛瞪大,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救命”,直到后背撞到了坚硬的木桌,整个人摔倒在地上,“砰”的一声,茶具连带着那幅画像摔落在了地面。
再一抬头,那“人”已站在老者的面前,就在斧头离老者只有一毫时,一道白光闪过,剑从远处飞来,直直刺向了门口那无头“人”的胸口。
老者见他被刺中后,忙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楼上跑。
剑体通透,刻有“不咎”二字,从那“人”身体穿过后仍无染,而后飞向屋外。
薛离注意到屋外正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约莫十五六岁。
少年收回了名为“不咎”的剑,眼神淡然地看向倒下的无头鬼。
少女双手叉腰,朝远处那“人”做了个鬼脸,并朝身旁少年道:“师兄好厉害,一剑就制服了那无头鬼!”
在两人愣神间,无头鬼又以极其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他将身体扭过去,正对着持剑人,拿起手中的斧头,以极快的速度朝持剑人砍去。
对方挥斧头的速度快得让人躲闪不及,少年瞳孔微缩。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抬手,无数红线顺着她手,朝无头鬼射去,红线缠住了他的全身,使得他动弹不得。
红线禁锢着无头鬼的身体,他疯狂挣扎,踉跄地往身后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看红线快要挣断。
薛离抬头,看着无头鬼的距离越来越近,他避无可避,放下了茶杯,从角落处站起来,走到无头鬼的面前,持刀朝他的脖颈刺去。
刺入瞬间,无头鬼的身体开始四分五裂,而后化为一团黑雾,在缓慢消散着。
自从无头鬼到来之后,屋内的四五个人都往楼上跑去,此时屋内只剩薛离与两位修士。
少女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刀,忍不住开了口:“这是魂刀?可否借我一……”
“昭昭,不可无礼。”少女未说完,那位师兄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随后他恭敬朝薛离行了个礼,介绍道:“在下云清派首席弟子周继往,这位是我的师妹银昭昭,请问阁下大名?”
薛离转头看向他,淡淡应道:“薛离。”
刚说完这句话,屋外走进一个男人,引得了三人的注意,只见他冲着屋里喊:“掌柜,可否借住一晚。”
男人长相憨实,像个老实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头。
少女朝薛离走近几步,小声在他耳边说:“你肯定猜不到他是谁。”
薛离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远距离,面无表情对她道:“无头鬼。”
周继往夸赞道:“所言正是,这就是刚才那无头鬼,这位小兄弟真是慧眼如炬。”
随后他想到什么似的,转头对银昭昭问道:“师妹可有问魂?”
银昭昭眨着大眼睛,俏皮地说道:“哼,我可没忘记。”
她思索了一会,组织好语言说道:“那无头鬼一百年前死的,喏,就在这客栈。”
“怎样死法?”
“死前妻子被凌辱致死,他绝望之际选择自杀。”
周继往疑惑道:“既然是一百年前死的,为何现在化鬼。”
银昭昭也感到疑惑,摇了摇头道:“对哎,为什么现在才化鬼?”
他们对话间,薛离已坐回角落的位置,他拿起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抬头看向男人方才出现的位置。
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见,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来。
他放下茶杯,朝两人问道:“鬼消散后为何还能化人?”
周继往朝他靠近,在薛离身旁的位置落座,缓缓解释:“怨鬼有怨气,怨气消散后尚存善意,由此方能化人一刻,只是一道影子,故地重游罢。”
薛离朝他点了一下头,明白了那妇人为何还能出现在街道上。
银昭昭又朝薛离靠近,问道:“你为何有那把魂刀。”
薛离回道:“路人相赠。”
“不可能!”银昭昭疯狂摇头,对他道,“魂刀乃是神器,以七魄中的一魄练成,路人怎会送如此贵重之礼。”
不等薛离回答,周继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路人如今可安好?”
薛离回道:“不知。”
“古籍里记载,魂刀中的一魄会与持刀人的魂魄相融。”
周继往顿了顿,继续道:“魔族会以自身一魄练成魂刀,将之送于他人,死后可吞噬持刀人,进行夺舍。”
薛离不懂,于是反问道:“如若送刀人是修士呢?”
周继往回:“不太可能,修士少一魄乃是有损,修为日后难以提升,极少人会以自身一魄练成魂刀送于他人。”
薛离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他。
周继往见他要走,忙道:“薛兄,你救我一命,我会帮你脱离魂刀。”
薛离问道:“如何脱离?”
周继往回:“请你跟我回师门,师父定会有办法。”
薛离摇了摇头,回道:“不必。”
只见周继往朝银昭昭喊道:“师妹!”
银昭昭点头示意知道了,一抬手,将红线往薛离身上射去,打算将他绑回去。
当红线射出瞬间,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脚边展开着画像。他轻皱眉头,感到一股三魂七魄被拉扯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