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劳驾借我张空白的纸，谢了啊。”
禹景湛一愣，然后倏然回神，抬眸看了过去，就见那个他“暂时换不掉的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男生那里借来了一张纸。
或许是实在无聊吧，就一直在低着头在玩…纸。
“？”
虽然禹景湛不是很理解，但出于对神经病的尊重，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敛回来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渐浓，城南一中位置不算偏僻，正对面不远处恰好就是整个清源市最出名的明心湖，湖边对面有一座全市最高的灯塔，灯塔下是一条霓虹灯闪烁的城市线。
而灯塔一到晚上，顶端就会发出一束红蓝交错的灯光。
远远映过来的瞬间，禹景湛下意识轻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手背就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禹景湛：“？”
他疑惑的低下头，就和一只叠的可以称得上是漂亮规整的千纸鹤对上，视线再往上，是捏着千纸鹤翅膀的黑色布料包裹着的细长手指。
捏了捏手指，禹景湛不明所以的抬头：“干什么？”
独属于楚琼琚拖拖拉拉的腔调隔着口罩闷闷的传来：“禹神，你收一下这个千纸鹤怎么样？”
禹景湛冷心冷情惯了，刚想习惯性的拒绝。
但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想和你做同桌。”
如果你收了我的千纸鹤，那么就要和我做同桌哦。
禹景湛怔愣了片刻，忽的抬起了头。
然后冷不丁撞入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里头没了一惯的戏谑，眼底时常含着的笑好似陡然换成了其它的什么，可能是…认真？
或许是那双一惯含着笑，又因为语气里漫不经心的腔调从而显得轻浮的人难得正经一回，又或许是那只递过来的千纸鹤确实叠的规整又漂亮。
鬼使神差的，禹景湛伸出了手。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只千纸鹤已经被人稳稳当当的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少年的手掌薄而宽大，于是就显得那只本就小巧的千纸鹤更小了。
“那说好了啊，禹神，以后请多多关照啦。”松了一口气的楚琼琚又恢复了常态，刚说了句还算中听的话，又开始作妖：“看来我们禹神更喜欢千纸鹤一点，那我每天送禹神一只千纸鹤，集齐一个罐罐，是不是可以许一个愿望啊。”
禹景湛：“……”
我是什么许愿池么还集齐一个罐罐。
果然有些人就不能给对方递杆子，因为容易顺着爬！
禹景湛觑了同桌一眼，反讽道：“你可以试试。”
但凡是个耳不瞎的，都能听出来这句话里的“试试”有极大概率是“逝世”。
但是吧，某个相当自恋又只听自己想听的耳聋人士当即眼前一亮，说：“这可是禹神你亲自答应下来的啊，反悔就是小狗哦。”
禹景湛：“……？”
他心说坏了，忘记同桌是个神经病了。
看了看一脸“你已经答应，反悔就是小狗”的某神经病，禹景湛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还一天一个呢，就这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就不像是个有耐心的，没准只是说着玩，然后转头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自己又何必浪费口舌？
禹景湛这样想着，手从桌肚里抽出来一本笔记本，笔记本很厚，上面还贴了许多便利贴，像是错题集。
楚琼琚余光一直在他身上，自然看到了这个本子。
学校下发的课本要到正式开学才能领，所以他现在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想着明天的摸底考，一向就不太喜欢学习的楚琼琚顿时头疼起来。
就在他刚偷偷摸摸拖着椅子往禹景湛那边靠，不过刚挪了一点，对面的冷眼警告虽迟但到：“你有事儿？”
被抓包了，楚琼琚也不偷偷摸摸了，反而光明正大的凑了上去，刚拖腔拖调的喊了一声“禹神，”求捞。
后面的俩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蚊蝇似的声音打断。
张晓强和同桌扬沿纠结了一会，还是觉得他们太过分了点，不就是换个座位嘛，不就是要在冰天雪地里被风雪扑嘛，反正夏天来了还能降温降燥，多划算不是？
杨沿一边这么安慰着张晓强，一边将张晓强的脑袋推向了后边，同时附赠对方一声“加油”以及“辛苦了”。
于是张晓强咽了口唾沫，壮了壮胆，一副大义凛然的转过身去，再搭配上蚊蝇似的声音，那效果堪比李逵捏着嗓子学林黛玉说话。
那效果简直了。
禹景湛：“……”
楚琼琚：“……”
一下子直视惹不起行列里的四目双眼，张晓强咽了咽口水，愣是硬着头皮看向楚琼琚说：“楚同学，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座位吗？”
这话一出，后排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禹景湛是有些愣神，他捏了捏手指，轻垂着眼眸落在手边的错题集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科的重难点。
因为高一那会儿总会有人向他请教问题，一开始他虽然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对方讲了。
然后…来的人更多了，甚至还有几个外班的混迹其中…
最后实在烦的不行的人干脆趁着课间手动规整了一个错题集。
不过不是他的错题集，而是大部分高中生容易忘记，没弄懂甚至容易弄混淆的知识点。
后来只要有人上来问他问题，只要是错题集上有的，他犯懒的时候就直接将本子塞给对方，本子上的知识点很齐全，甚至还有便利贴目录，就贴在对应的书页上。
如果错题集上没有，某学神就会顶着一脸“这么简单你竟然不懂”的神奇表情，给对方讲一遍。
然后下次，你就能在错题集上的某一页里翻到对应知识点！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虽然高二的时候来烦他的人少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或许是出于习惯，又或许只是顺手无聊吧。
这个错题集上的内容越来越多，又因为不太知道哪些知识点是普通学生容易犯错的，所以后面的内容大多是在自己的基础上往下降一点水平填充上的，对于学霸来说就刚刚好。
所以综上所述，这本练习簿真的很适合全年级的所有学生！
“呵，”楚琼琚懒懒散散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在桌面上，张嘴就是造谣：“想屁呢，禹神还是更稀罕我这个同桌，懂？”
倏然回神的禹神：“……”
“啊？”张晓强挠了挠头，下意识看向禹景湛：“是这样吗？”
是个屁。
虽然很回对方这么一句，但考虑到自己已经拿了某人的贿赂，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换成了另一句：“不用了。”
鉴于禹神语气一向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张晓强并不太能区分这句“不用了”和上一句“不用了”的区别，所以下意识再次询问了一遍：“真的不用吗？”
禹景湛被问的有些纳闷，第一个反应是难道是他话里的表述有问题？
但是继而当他看着男生明显还是怕他，却还是一脸视死如归的主动提及换座位的表情时，他又想起来另一种可能。
其实这个班里的人对他都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怕他。
一开始，禹景湛还会在心里疑惑不解一阵。
或许只是他太冷又实在过于不好相处，没人会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所以他理解，也没自讨没趣，他性格就是这样，改不了，索性就这样。
但是此刻，当意识到张晓强这样做的很大概率是出于愧疚和心软时，禹景湛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你们不用这样，”又想说“我确实不太好相处，”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直到他听见旁边传来一道一如既往懒懒散散的声音。
楚琼琚：“喂，朋友，当我不存在啊，当着我的面撬我同桌，看在你借我张白纸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啊。”
鉴于新同学讲话常常带笑，所以显得很好相处的样子。
张晓强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只当这是对方的玩笑话。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禹景湛一个极其冷淡的“嗯”给打断了。
张晓强茫然了片刻，心说这声“嗯”是附和新同学的话？
挠了挠头，在转过去之前，他还是干巴巴的又说了一句：“那禹神，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一定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禹景湛：“……”
倒也不必…
高三开学第一个晚自习就这样在惊奇和意外中过去。
八点一到，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男生之间的嚎叫。
“终于下课了，朋友们，吃宵夜的走起。”
“唉，等我一个，对了，强强，听说咱们学校被某个有钱大佬友情资助了，就连宿舍都翻新了，我之前没住校，所以这事是真是假？”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起书包凑到张晓强身边好奇的问道：“强强，你之前住校的，咱们城南一中的宿舍以前真像传说中的那样一言难尽吗？”
说到这个，张晓强当即哀怨的瞅了男生一眼，没好气的说：“不提这个我们还是好兄弟啊！“
他因为家远，所以从高一起就选择住校，当初住进去的第一天，据知情同学友情透露，这位人高马大的高一新生委屈的当晚就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一边打还一边抹眼泪的那种。
因为这事儿，他没少被班里这群牲口调侃。
由此可见，城南一中的住宿条件真心不咋地。
后排，楚琼琚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桌面简直比他的兜还要干净。
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耳尖听见张晓强等人的讨论，当即没忍住戳了戳同桌的手臂：“喂，禹神你就不好奇么？”
禹景湛刷题的手一顿，抬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审题，中途只冷冷的扔下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不好奇。”
楚琼琚并不准备放弃，挪着椅子又凑近了一点，他懒洋洋的又问了一遍：“禹神，真不好奇啊？”
禹景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明明对方和自己还隔着点距离，他莫名就有些不自在。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有同桌吧。
禹景湛心想。
捏了捏手指，他斜睨了身旁的人一眼，难得赏了对方一次“和颜悦色”，说：“好奇会怎么样？不好奇又会怎么样？”
楚琼琚“唔”了一声后，笑着说：“好奇呢我就告诉你那位大佬是谁，不好奇呢我也就当八卦说给你听，就当是同桌之间闲来无事的闲聊，听说同桌间就爱分享点八卦什么的，我第一天给人当同桌，禹神就当发发善心点个头？”
禹景湛一怔，对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什么程度呢？就好像只要别人有的，就有人立刻马不停蹄的捧到他的面前，然后说：你看，不用羡慕别人，别人有的你也一样有。
“我…”禹景湛嘴唇嗫嚅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两道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
前排的张晓强和几个来等他一起去吃宵夜的男生，就着这个话题讨论的热火朝天。
由此衍生出两个不同的猜想来。
张晓强据理力争，说：“我觉得就是我偶像看我们城南一中宿舍简陋，不想让我们这些祖国未来的栋梁就这么被作践了，从而大发善心给咱们学校捐了一笔巨款！”
梁博文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强强，虽然知道你对咱学校宿舍积怨已久，但做人咱们还是得实事求是对吧，人没准就是有钱闲的没事，所以大手一挥，从此造福了我们广大苦命高中生呢？”
张晓强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自家偶像高风亮节的英勇形象，当即一拍桌子反驳道：“屁，我偶像肯定是个特有善心，又特有狭义心肠的人，不然清源市那么多所高中，怎么就只捐助了我们学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瞬间陷入焦灼，最后吵到激烈处，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周遭吃瓜群众。
张晓强：“怼怼，你是我的好同桌对不对，你支持他还是支持我？”
梁博文冷嗤一声，显然看不上张晓强拉帮结派的做派，然后果断扭头看向好友：“墩墩……”
最终双方以三v三打平，就在周遭吃瓜群众以为事情应该就此落幕时。
然而拉帮结派已然上头的两位对视一眼，眼底顿时火星四溅，电光火石间，两人齐齐扑向后排同时开口。
张晓强：“你们觉得呢？”
梁博文：“我的逻辑明显更有说服力对不对？”
禹景湛：“……”
楚琼琚：“……？”
周遭吃瓜正上头的同班同学：“………”完了，一个没注意让这俩“笑话”自由过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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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自由过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