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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道是云泥不见晴(七)

土牧族。

弋青终于知道为何叫土牧族了。

不是因为这里土壤肥沃。而是因为这里的土壤培育的是人,所以寸草不生。

确切地来说,培育的是大部分女人。

有小部分女人因为没能天生获得土壤的力量,被划为了男人的行列。

能够得到土壤力量的人,她们没有脚。

她们的脚就是泥土的一部分——扎根在土层之下的岩石中。

她们是会游走的树。

从高处一眼望去,与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当穿过六道河,踏足于这片土地上时,便可以清晰地看到:

土牧族广阔的土地上,仅有少数女人沉默在地上。

她们的膝盖以下埋藏于泥土之中,双手合十,全身**,紧闭双眼,默念着咒语似的话语。

远处希瓦城的土地上,无数的男人,奴隶,丰富的粮食作物。

还有军事基地。

王除外。

王不需要扎根向下便可以行走,领导着这一切,使一切能够井井有条地开展,日复一日。

所以相比于其他更多严守其位的王来说,土牧族王不仅是土牧族的领导者,更是行走者,开拓者。

就像闻雨来,是天定的王,从出生起就与他人不同,便意味着一辈子都要为了土牧族而四处走动,承担着开拓疆土的使命。

她们是泥土的奴隶。

所以叫做土牧族。

弋青想要快速经过这片土地,毕竟这里肯定不是容身之处。

她加快了脚步,绕过这些树人祭司。

突然,地上的所有的女人们都苏醒了。

巨大的尖叫声瞬时铺天盖地,她们身体上绷出一节一节相连的骨头来,密长的头发在声迹里摇摆飞舞。

弋青在糟乱的气轨中,抓住最先出现的一条声迹——在空中首先出现的气轨,随即看去。

白河被其中一个女人塌地的头发所绊倒,正爬起来。

她赶忙过去扶起白河,而女人们的声音突然停止,代之以平静理性的眼神。

“一……一定要从这里穿吗?”白河苦笑。

说完,女人平静的眼神狂暴起来,极具攻击性,开始在泥土里游走。

膝盖小腿推攮着泥土,颗粒此起彼伏,后面不断填补着前面的空缺,翻出的分明肌肉仿佛在吱嘎咀嚼着细骨,如同断掉的轮轴,抹了油,居然出奇般运作得顺滑。

全部女人如同五十度斜桌上棋盘上摆满的棋子,朝着最下方的他们袭来。

“不是,又来?”白河大叫道。

弋青不假思索,一只手提起套着刀鞘的弯刀,另一只手牵拉起老黑的手腕,边打边跑。

这些女人的力气不是一般大。

将要不敌之时,弋青突然想起那时偶兽出来土牧族人呆滞的场景,瞬间抠出眼珠,控气使变出偶兽,一声吼,喝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可能恰恰是因为这里一毛不拔,不适宜野兽生存,所以土牧族人对于野兽饱含着非常的敬畏之心。

“带我们出去。小宝。”弋青生生将白河推上偶背,又极速跨上。偶背一颠簸,吓得白河紧紧拽住小宝的鬃毛,疼得小宝左右摇头,方向不分。

弋青也痛。毕竟无论是以眼珠的形式存在,还是以小宝的形式存在,都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她其实也不算是人这样的生命体了。

从她不知不觉让一朵枯死的花回春之时,她的一辈子,弋青的一辈子,阿白的一辈子,便已经是偶了。

弋青握住白河的胳膊,没想到拽得更紧了。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白河的胳膊,后环抱住了他的腰。

“不要这样拽着。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她在白河的耳边轻说。

白河松开手,风吹烫了脸颊,所有的眼神消失不见。

充斥着他过去的争纷与无措,都悄悄随着自尊沉于心底。

他的心,万分平静。甚至期待起未来的旅程来。

然突然,一根箭射入了载着他们前进的凶兽。

紧跟着,第二根箭。

白河听到弋青“嘶”的一声,他无法转过头去。连问道:“怎么了!”

很快,视线锁定了前方与奴隶区接壤处的一座高塔。

看不清是谁,但明显能感受到凶兽的脚步有所变慢。所踏行之处,也闪回了重音。

不行,他不能拖后腿。

白河朝身上摸着,看是否有什么能够做武器。

结果这一摸,居然摸到了腰间皮袋中隐藏的一锋利之物。

环刃。

甚至划破了他的指头与手掌。

果然,这件衣服不是他的。他没有做过这样精巧的武器。

如此蹊跷。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你流血了?”白河听到弋青问。

“不。”他答,将弋青手掌翻平,把环刃轻置手掌之上。专业的武器还得专业的人来使用。既是伙伴,那么他相信弋青。大声道:“环刃。危险!”

弋青捏住。方许是因掌面厚茧,刃面并没有划破弋青的手,弋青道:“小宝,带他离开这里!”

随即身姿清扬,纵下兽背。

此刻,白河才注意到——

这姑娘的眼珠,空荡无也。

下一秒,自己离地面近了,偶兽变小了,偶兽行得也要快些。

自己的手脚被从偶兽身上莫名蹿出的绑带绑住。

那明明是自己的绑带。

而且白河记得,他的绑带,在六道河的时候,就已经跟剪下的衣袖丢到火里烤了。

白河回头,见弋青正朝高塔飞速跑去。

脚插在土里的女人追逐着她,高塔上的箭也开始射向她。

然弋青灵敏果断,可靠稳健。

衣物仿佛与人合为一体,全身上下动作伶俐流畅,没有多余累赘的部分。

她好像偶人。这是白河第二次有这样的想法。

那样的灵敏度,只在他的想象里出现过。

与自己同龄的女子之躯,如果要达到这样的程度,该从多小开始练习呢?

不算上天赋的话,恐怕是得再练三十年才有这样老练的形态。

总的来说,比偶还要更加准确的描述是——

眼前的姑娘不像人,不像虎豹,豺狼,不像雄鹰,黑熊,连她自己也不像。

唯独是一个不可描述,不存在的名词。

有力的后爪狂奔到高塔,随即攀登着看似有雄鹰击空的高度,最后他看到了环刃的亮意。

偶兽载着白河跨过边界,土牧族长长的领土就这样得以结束。唯独伫立着的高塔,仍然在这片空旷的大地上近在眼前。

白河的心里空空,像被掏出来强行扭了一把。

绑带在离开土牧族的边界那一刻落了地。白河拾起来,算的上窃喜,重新将绑带栓至腕臂,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忙也帮了,人呢,也没必要仁义至尽。

同伴,本也就是说着玩玩罢了。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走近偶兽,拍了拍小宝的头,“走咯!”

随即头也不回,走上平坦大道。

弋青感受到了所有。毕竟偶兽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她听到了,也感受到了。

是她决定要放白河走的。

她对白河的过去一无所知,也无法再向过去一样面对白河。

如果让白河继续在自己面前晃悠,最后,连那口头承诺的伙伴都不是了。

弋青会无法忍受,她的胸膛如波涛一般汹涌。情意随时会表现出来。

况且现在的危机让她难以对白河的安全进行保证,她的偶术不精,也许只会拖累。

“你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她问闻雨来道。

在土牧族的土地上,弋青完全无法敌过闻雨来。

可就在每次攻击落得下风的时候,王却明显刻意放水收力,握住的箭也只是让她吃些表皮伤。

“你应该感觉得到,只有我才能让你的才能得到充分激发。”闻雨来道,“臣服于我,你不愿吗?”

弋青当然不愿。

她召回偶兽,顿时眼珠回到眶内,在闻雨来放水的时候,再无犹豫,举着那环刃,割了王的喉。

而闻雨来也瞬间将箭刺入了她的胸膛。

好痛。但可以忍。

王倒下了。

弋青将胸口的箭拔出,看着有种奇怪的情绪蔓延在心头上。她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老黑的痛感。

没有任何的驱使,弋青举起箭,用尽最大的力气反复刺向还在微微喘息的王。

很奇怪。她所有对气的敏锐感知在那一刻全然消失,最后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哪怕眼偶回来,可也看不到任何。

直到那根箭在她的手上越来越重,最后举不起来了,弋青才看到闻雨来身上的气已经消失。王那副存留下来的容颜与双眼,带着轻松的笑意。

弋青很清醒。

她此刻好想要咳嗽,但本能让弋青将头敷到土壤上,疲乏地进食着土壤。

很快她的伤面开始恢复,徒留血溅满衣。

弋青反应过来,现在,她身体里更多的部分成为了偶。

她感受到了,那股土牧族土壤里蕴含的强大能量。那种接受着能量的疼痛感,就像是皮肤一点一点地正在剥离。

这就是土牧族的主人——泥土,所拥有的强大,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时间,便可以顺利转化为填补身体的偶。

而眼前土牧族的王,也并未因为死亡而迅速失去本气,而是土壤不断在为她灌送新气。

那些气萦绕在体表,互相推动,芸芸相生。

和弋青所想的差不多。闻雨来的伤口不需偶术便在恢复,并且不是转化为偶,而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恢复的过程。

这是弋青想要达到的效果。成为一个偶医,用偶术给予医治,而不会有任何部分转化为偶。

现在她做不到。

甚至就连自己想着,也觉得荒谬。

就好像是想用一个苹果,种出一头牛一样。

况且,就连卜医也是有代价的。

虽卜医已成为传说,可弋青仍旧听说,成为卜医后,寿命便仅有十年不到,死亡之后,连骨头也不剩,连物都不是。

弋青趁机想要探寻闻雨来的身体内部构造,她迫切想要知道,除了泥土,还有什么带来了这神效。于是放下箭,将手轻触闻雨来的手掌上。

弋青引导着自己的气,去融合缠绕闻雨来身上狂躁的气刺。没想到融合的速度意外之快。

——气纠缠着身体里的血液,脏器,舔坻着内部每一寸骨头,以不同速率私语着,些许暧昧。

缥过已经恢复了无数次的伤口,之后,身体里的任何地方。

这是一副没有任何生殖系统的身体。骨头密度要比一般人大得多,经络也要粗得多,血液流速很快,体温也很高。

更令人震惊的是,闻雨来的体内,全是密密麻麻的物食者。

物食者,人们通常叫它做“死者的活时间”。

能让物完全消逝。酷爱刚死的生命体。

要是一般人,这样程度的物食者包围,也许早已连白骨都不剩。可闻雨来明明还是生命体,却与物食者形成友好的共生关系。

弋青脑子内此刻只剩膨胀的探索**,她将手探到王的脑门,抓住承载着记忆的气。

所有的气里最稳定的一缕,也是让灵城的人们变成沙偶,让六道河的人们变为泥偶的罪魁祸首。

弋青叫它“记忆线”。

记忆线是唯一一个在人死后也无法消散的气。

每个人的记忆线,在弋青眼里都长得一模一样,是最没有特点的东西。

放在满身尖刺的王身上,更是不起眼。

弋青过去探寻过一只鸟的记忆。在六道河。

她其实并不害怕死亡,因为死亡不是离开。而是继续以“物”形式存在于世界。

可是鸟让她害怕。

鸟作为最古老的生物,具有不符合其体型的最快的消亡速度。

那时她还不会偶术,也不知道气,只是纷杂的声音,对周围的感受让她感官过载。本能握住了最安静的东西,使自己能够安心些。那似乎是泥土上的一股线。

在心烦意乱时,她的指甲把那股线的掐开了,随后,她顺着掐开的地方,一点点剥开。

可是,却意外探得了那只死鸟的记忆。

记忆里的情感仍历历在目。

那只鸟的视角天真又无知,一旦一个地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让它觉得不安全,便会离开。

它看到人们砍伐着森林,让森林变成耕地;看到清流渐渐变得浑浊。所有的这些,对于它来说,都是让它感到不安的因素。

当住在那些坡地上的人口逐渐增长到一定程度,而粮食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时,他们开始吃鸟。

于是石头击中了刚刚停留到六道河的,刚要离开的死鸟,一生都在寻找着安全之地的鸟。可似乎是落在了干瘪的松针堆里,人们没有找到它。

弋青发现死鸟的时候,死鸟连骨头都化为了泥土。唯独记忆线驻扎在泥土之上。

鸟的记忆让弋青知道了六道河原本的模样。随即,她开始去寻找那些记忆线,贪心地探寻着死在这里的生命体的记忆。

每当探寻完一个记忆线,她便会在记忆线的旁边放上用泥土捏的人偶作为标记。

切合着每个记忆里出现的人的特征。

等到发觉再也没有可以让自己探寻的记忆线后,周围的气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了有序的实体化多边形,在空间里也不乱晃,弋青第一次觉得那么安静。

过去她总是濒临在崩溃与惊恐的边缘,因为看不见,周围所有的气对她来说如同洪水猛兽,永不停息。

老黑的出走更是让她陷入到沼泽泥潭深处,四周纷繁的信息要她窒息,一点点味道,一点点声音,都会化作无数形式的气,她害怕。

虽然一天分为了白天和黑夜,太阳与月亮,可对于弋青来说,时间才不是日月轮换。而是每一个瞬间,都是不同的——气会以任何频率随时变幻。

弋青成为偶师后,人们都说那是天赋,可对于她来说,是无法承受的缚绳。

在她捏完最后一条记忆线时,所有的泥偶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变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