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散发出淙淙冷气,弋青知道,已至夜色。
大家面面相觑,相互瞪视,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就坐躺在地上,空虚在空气中发酵。
明明四处皆是繁缛鬼斧神工之作,却从未有一个角落进入到偶人们的眼睛与感官中去。
集会落了幕,弋青把烤成焦炭的食物全吃了。难吃得发苦。吃了又肚子发痛,便睡下了。
白河说什么也不肯吃。
半晌,弋青感到白河起身,走出地下。随后,脚步窸窸窣窣在地上响起,气越来越远。
她坐起来,有些担心,跟着那股熟悉的气向外跑去。
树梢的鸟已经散去,不知何处。
零碎的月光透过迷雾,松香朦胧萦绕。
弋青不需双眼,哪怕在迷雾与浓厚的松香中行走,她也能准确地辨别出白河的气。
白河的身影在月色中驻足,衣袖在微光中摇动,长发微舞,蛐蛐纵歌。
老黑回来了。这是首先出现在弋青脑袋里的想法。
脚下水波粼粼,迷柔着摇摆的月影。
弋青伸出手,尝试抓住那片温柔。
然下一秒,白河蹲了下来,嚎啕大哭。
她缩手。躲在一旁的树后。
弋青第一次见白河哭泣。
过去的老黑,总是温柔地笑着,哪怕她的利刃无数次伤害到他,老黑也只是笑如春风,安慰着她的情绪。
不知为何,仿佛胸中淤塞一粒苦糖,慢慢化开。
可这哭声实在难听,弋青不禁想到,莫不是老黑不哭是因为哭得难听。
她全然背靠着树,胃部仍有些哽咽般的难受。脑内疯狂运转,想好了一堆安慰的话。
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弋青有想要拥抱的**,但最终还是只伸出了手,点了点白河的肩膀。只是脑子里酝酿了无数次的话,自出口时,变成了——
“哭什么?”
白河炸了毛,转过脸来,整张脸“腾”地通红,带上眼周姻红的斑块,满脸可爱。
弋青没忍住,靠近点吻了白河哭得充血的唇。
白河先是没反应过来,全身僵硬,后全身咋呼,站起“哞”地远远跑出十米远,像只气坏了的小猫。
然只需一秒不到,白河变脸,重新走了回来,笑容荡漾,更看不出任何害羞的神情,说道:“吃下了那些焦炭,你怎么还变白了?”
弋青知道,白河在打趣她的肤色,也不示弱,答道:“你很好亲。”
正因白河不记得她,其所拥有的只是成长到少年时候的记忆,所以弋青才敢那么肆无忌惮。
白河扭头,泪色仍挂在长睫梢,突然的揶揄使得不知所措,往后走了两步,别扭说道:“我要回去了。”
弋青道:“可你走的不是回去的方向。”
白河转身要走,步伐一旋,又站稳背对道:“我啊,要回的,是一个让我好死赖活着的地方。”
“回灵城?”弋青跟上,问。
白河答:“不,既决心出来,哪还有吃回头草的道理。”
“你不问我为何要带你出来?”弋青又问。
“我本也要离开那里。”白河声音变得小了些,晕在雾气中。
弋青定声说道:“你去哪里?我要与你一起。”
过了很久,白河都没有再说话。
虽是夜色,弋青一点也不冷。
白河的气芸芸散射出来,延伸到弋青身上,如同鱼在适宜的水温里游动,也如同一笼刚出炉热腾腾的包子。
弋青继续靠近,她拽了拽白河被剪断的半截衣袖,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她听到白河说道:“那么紧张干嘛呢!
一起走呗!
先前那么坚定拉我离开的人是谁呢哈哈哈!”
随后转身,面对弋青,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哈哈,现在氛围,还真是奇怪!”
弋青无法描绘此刻的心情。
眼前的人对她来说,也可以说是一个陌生人。
那时白河那么大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也许明日,或许后日,白河捡到了她,随后十七岁的少年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把一个盲孩养到了十七岁。
总之,在白河的世界里,现在单纯只是白河的十七岁。
他永远不会再走一遍曾经的人生,捡到那个孩子,随后自己的人生便像是被困住一样。
相反,他会鲜衣怒马,踔厉风发,不会被困在灵城小小的房子里,而是会越走越远,历遍世间美好。
而她还有什么理由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呢?
那么,一开始,她所说所做,拉着白河离开,也只是一个疯女人所做出莫名其妙的行为而已。
唯独,——唯独面对面前这个人,弋青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吧,怎么啦,刚刚不是还亲我吗?”白河调侃道,“不是要一起走吗?还呆站着干嘛!”
白河的声音是那么清晰,明明只要再多走一步,他们便可以成为伙伴。
可是弋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她把白河变成了偶。
六道河也是。
作为偶师,改变影响他人的命运已是家常便饭,若是他人有诉求,弋青不至于如此内疚。
可无论是白河还是六道河,都是因为她的强行介入,改变了原本的事实。
弋青迈不出脚。
张着嘴,话说不出来。明明可以通过咳嗽将苦糖呛出,可她不愿。
自作自受,最后一闻,自己全身的气都是苦的了。
白河还在为弋青亲了他耿耿于怀,他不迟钝,也不多想。
只越发觉得有隐情。
以及,面前与他一般高的姑娘,力气却大得拽着他完全走不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白河想不通。
弋青就这样硬生生拽住他,一步不移,一言不发,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想法也看不出来,微低着头。像一只——偶人。
灵城偶术源流深远,偶术解诉对于灵城居民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有亲眼见过自己的母亲因病命不久矣,诉至偶师,变成偶人。
开始时仿佛枯木逢春,精神焕发。
可随着时间过去,偶人就像一桩枯木,每天做着如生时相同的事,可手在触碰到针线的时候没有触感,食物卷进舌尖的滋味也无法体会,闭上眼睛也睡不着觉。
母亲后来,再也不需要食物和睡眠,而是一次次地寻找着死去的办法,又一次次由黄沙来重组身体。
白河想尽办法逗母亲开心,然而最后,母亲抛下了柳树巷33号,抛下了他,消失无影。
终于留下给白河的,不是寻找母亲的希望,而是同样离开柳树巷33号的执念。
在他看到张叔的第一刻起,冥冥能感到些什么,在弋青向他解释后,想法得到了映衬。
这里的人和母亲是如此相像,披着人的外壳,却不是人。
是偶。
许久,那张脸才抬起,露出双眼。
白河打消了这偶师是偶人的念头。
轻呼了口气,抿嘴一笑,又用嘲讽的口气大笑道:“你不会是打算把我也变成偶留在这里吧—!”
可话说出口下一秒,那双认真的眼睛却失去了瞳色,明明逗笑了面前的姑娘,可面对着的下睑正中,却涟出一粒泪滴。
“不是吧——”白河不禁说出了声。莫不是说对了。
赶紧回转话语道:“偶师您风流倜傥,大人度量,是看不上我这样的虫子标本的。”
那颗泪滴就挂在眼睑,那眼睛闪回些清光,眼周却不稀罕任何的配合。弋青终于说了话,然语气却僵硬得像真的一样:“是啊。”
白河绷住脸,仍然尝试着找补:“吓人的吧,我们可是第一次见啊。”
那滴泪终于一股滴下,被脸庞慢慢擦干。白河看到弋青抬手,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开。
没想到弋青突然舒展一笑,手指在脸上碾着那颗坠下的泪珠。
他突然发现那沉下的手臂处,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好奇心使他忘记了上一秒还在谈论的恐怖话题,白河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弋青扒开衣袖,直接向他展示。
收纳刀的臂箍,还有臂箍之下令人触目惊心的条条翻红似是已经腐烂的肉.根,比烫伤面还要可怖十倍。
如同地底树的根部,遒劲有力地跳动着,青紫的血管翻凸出表面,缠绕于两把刀上,穿梭于臂箍上下,使得刀能够稳稳地潜在臂箍中。
白河不禁上手触摸了一下。
看起来坑洼不平,可摸上去十分滑腻,软和。
女孩子的皮肤。
这一定很痛。
白河的心中有些酸涩,后脑勺隐隐有些返痛。
非亲非故,却连指甲都有些幻痛。
白河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却还在坑洼上浮游着,一撒手,头一歪倒。第一次失去了笑容,吐槽道:“真恶心呐,我要吐了。”
他尽量让面庞离得远些,捏着鼻子,用手遮住双眼,免得透露了自己的想法。——因素不相识的人而流下眼泪,这太奇怪也太丢人了。
姑娘的手从衣袖上撒开。
白河想,这样便好。
而下一秒,姑娘却身体僵硬地抱住了自己。
哈——自己的泪滴到了姑娘的衣物上去。
明明是女孩,身高要比自己高,手臂也要比自己的粗,皮肤要比自己黑,笑起来没个女孩样,甚至仍有些僵硬。硬朗的两道眉毛在此刻眼前十分突出。
还有那见了一眼便难以移开的双眼,因为太过漂亮,层层分明,导致看上去无法存纳任何情感。
都是同龄人,白河却无法推开弋青。只能接受。
“放开我吧。怪肉麻的。”他说道。“放过我吧。”
这真的令人害羞。
他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拥抱。
完全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狂奔与沉重急促的呼吸。
“那个,对不起。”
白河说道。想要解释,可解释的话再也不敢说出口。
“我知道。”弋青终于放开双手。
坚定回答:“就现在。我们一起离开。”
随后说着些白河听不懂的话,“我想要去寻找平衡之策,我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经历这样的痛苦。
我要离开。
我想要成为偶医,而不是偶师。”
白河知道。只有过卜医,而且还消失了。
偶术从古至今哪里有过偶医?没有谁听说过。
虽然时间对不上,不过大概能够知晓。——面前的偶师将死去的六道河变成了偶城,一直为此痛苦和内疚。
但白河还是提高声音开心道:“好啊。
好好好,你成为偶医,我帮你敛财。
肚子吃得饱,万事不用愁!
跟着你啊,铁定有饭吃啊!”
实际上,白河已经被弋青坚毅的神色打动了。
他看到弋青开始向前走动,才发现弋青没有穿鞋。
弋青的脚也不同女孩的小巧,反而看起来有些沉稳厚重,足弓也并不拱得漂亮,反而有些微平。
不过没走一步,趾骨便想要凸纵出皮肤,深沉有力,有些野兽气息。
若是这姑娘当伙伴,或许的确会是一个很好的伙伴。白河想。
只要不随便再做些奇怪令人害羞的动作。
利用她,倒是有些把握。